1998年,我家来了个闯入者,给妈妈拍了这张照片

发布时间:2026-01-18 03:30  浏览量:1

这张照片拍摄于1998年7月12日,下午三点。

拍照的是王里州,我爸的工友。但他没把这张照片给我爸看。

照片洗出来那天晚上,王叔叔来送照片。他带了五六张,有我爸修自行车的,有我在写作业的,还有两张风景。我爸拿着那些照片,在灯下看了又看,笑着说“老王技术可以”。爸爸拿起其中一张妈妈模糊的背影问:“这张是不是拍糊了?”王叔叔凑过去看,笑着说:“对焦对在前景花盆上了,嫂子在后头,意境,这叫意境。”爸爸也就哈哈一笑,信了。

这张粉色睡裙的照片,根本不在那叠照片里。

是后来妈妈去厨房添茶水时,王叔叔跟进去,在洗碗池边递给她的。我正巧去厨房拿苹果,在门口听见他说:“嫂子,这张最好,我给你单独留着了。”

我妈没说话。我听见很轻的纸片摩擦声——是她接过了照片。

等我拿着苹果出来,她已经坐回沙发,手放在围裙口袋里。那晚她的右手一直没从口袋里拿出来。

睡觉前,去客厅喝水,看见妈妈蹲在五斗柜那里——,正把什么东西往一本厚厚的红书里夹。看见我,她慌忙合上书,推上了抽屉。

第二天,我在五斗柜最底层找到了那张照片。它被夹在那本厚厚的《家》里,书页中间。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不是我妈的字迹:“1998.7.12 午后 光线很好”。是王里州写的。

——回想起那天,特别闷热。

我爸在厂里加班,我妈午睡刚起,换了那件凉爽的粉色蕾丝睡裙,坐在沙发上看这本巴金的《家。春。秋》。我则在里屋赶暑假作业。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我跑去开门,门外是王建军叔叔,我爸的工友,胳肢窝底下夹着个崭新的黑色相机包,满头是汗。

“丫头,你爸呢?”他嗓门洪亮,眼睛却已经瞟向了客厅。

“我爸加班呢。”

“嗨!”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侧身进了门,好像这是自己家,“嫂子!看我搞到什么好东西了!”

妈妈闻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杂志。“里州来了?老周不在,你去厂里……”

“我找老周显摆这个!”王叔叔兴奋地拉开相机包,拿出一台崭新的理光相机,金属机身泛着冷光,“刚托人从广州捎回来的,自动对焦!”

他摆弄着相机,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沙发上的妈妈身上。妈妈当时就穿着那身睡裙,正打算继续看巴金的那本小说《家》,面对着王叔叔目光,显得有点不自在。

“嫂子,别动!”王叔叔突然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她,“这光线,这构图,绝了!我试一张,就试一张!”

我妈那句“别拍”还没说出口

“咔嚓!”

闪光灯猛地一亮,妈妈被强光刺得眯了下眼,脸上那个因为被打扰而惊讶、又出于礼貌勉强维持的笑容,就这样被定格了。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突然被石膏固定的塑像。

“好!太好了!”王叔叔啧啧称赞,“你看看,这色彩,这表情,多自然!”他走的时候兴高采烈,说等照片洗出来,让我爸好好瞧瞧。

——我没动照片,但记住了那个位置。

那年我十岁,还不懂什么叫“光线很好”,但模模糊糊觉得,妈妈的把照片夹在这本书里,是一个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整个八月,王里州还是常来。他不再明目张胆地拍照,但我发现,他总在观察。妈妈弯腰捡东西时,他拿茶杯的手会停在半空;妈妈转身进卧室时,他的目光会跟过去,直到门关上。

有次妈妈在阳台晾衣服,王里州站在客厅窗前“看风景”,背对着我,相机随意地拎在身侧。但当我蹲下身系鞋带时,从极低的角度瞥见他手里在摆弄着另一个我没见过的小玩意——**有着类似相机的镜头,和银色的机身。还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微弱地亮着**。他没在拍照,却悄悄的把这个小镜头对准妈妈……。那闪着小红点的东西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了妈妈整整三分钟。

他佯装看窗外,假装只是那样“看”了整整三分钟。

九月开学前,王里州要调去南方了。

临走前一天,他来告别,带了一兜苹果。妈妈在厨房洗苹果时,他跟了进去。

我在厨房门口,听见他说:“那张照片……嫂子还留着吗?”

水龙头哗哗响,妈妈没回答。

“留着吧,”王里州的声音很低,“拍得挺好的。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妈妈关了水,说:“路上慢点。”

那是我第一次听我妈用这么冷的语气说话。

王里州走了,日子继续过。我爸偶尔会提起“老王在深圳发财了”,每次提起,妈妈就会起身去做别的事。那本《家》从五斗柜底层移到了书架最高处,落满灰尘。

2013年搬家时,我从书架上拿下那本《家》,照片飘了出来。时隔十五年,再次看见1998年夏天的妈妈——她穿着粉色睡裙,坐在洒满阳光的沙发上,对镜头微笑。可这次我看懂了,那笑容的弧度是紧绷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照片背面,那行“1998.7.12 午后 光线很好”下面,多了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是我妈的笔迹:

“那天的光,很脏。”

我拿着照片,站在满地狼藉的搬空的老房子里,那个闷热的午后突然无比清晰地撞了回来——咔嚓的快门声,刺眼的闪光,妈妈僵在沙发前的身影,还有那件她再也没穿过的粉色睡裙。

有些侵入,不需要破门砸锁。它可能只是一次冒失的拜访,一声不由分说的“咔嚓”,一道强加于人的、令人无处躲闪的注视。在“都是朋友”“开个玩笑”的帷幕下,完成一次小小的、无声的越界。

我把照片收进了自己的钱包夹层。没告诉我爸,他或许永远不需要知道,他兄弟曾用一台新相机的镜头,让他妻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感到过一瞬间的难堪与脆弱。

这张照片教我的一课是:

要尊重那条看不见的边界。无论手里举着的是友情、熟络,还是一台号称“只是拍着玩”的崭新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