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前夕,未婚夫让我着粉蓝裙裳,我却意外听见他和好友对话
发布时间:2026-01-22 17:14 浏览量:1
大周,天启二十七年,秋。
封妃的圣旨送到沈府时,阖府上下跪于前庭,人人面露喜色,唯独一人例外。
那是我曾经的未婚夫,吏部侍郎之子,陆景修。
他立在人群之后,身形僵直,一张往日里清俊温雅的脸,此刻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当司礼监的太监那一声高亢入云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沈氏清禾为贤妃”落下时,他眼中的光,碎了。
那不是错愕,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全然的、被命运扼住咽喉的崩塌与恐惧。
我,沈清禾,身着早已备好的宫装,于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平静地叩首谢恩。指尖触及冰冷的金砖,我能感到他那道灼人的视线,如芒刺在背。
他想不明白,为何他亲手布下的局,最后却将他自己,送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一章 笼中雀
三日前的午后,风还带着一丝暖意。
我正在闺房的窗下,临摹一幅前朝的《秋江晚渡图》。笔下的墨色晕染得恰到好处,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贴身侍女晚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小姐,陆公子来了。”
我腕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至最后一笔落定,才将紫毫笔搁在笔洗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景修与我自幼便有婚约。他是京城闻名的才子,温润如玉,待人接物素来周到。人人都说,我沈清禾能嫁与他,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从前,我也是这般以为的。
他今日来,带来了一匹料子。
那是一种极清浅的粉蓝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织入了银丝,在日头下泛着粼粼的微光。
“清禾,过几日便是大选之期,我特意为你寻了这匹料子。你的性子娴静,正配这颜色。”他站在我对面,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 ઉ 的催促。
我伸出手,指尖拂过那片冰凉滑腻的锦缎。
“这颜色……似乎太素净了些。”我轻声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衫子上,“选秀的贵女们,哪个不是费尽心思,要穿得鲜亮夺目,好教圣上一眼看中。”
陆景修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情人间的亲昵:“旁人是旁人,你是你。清禾,你信我,这颜色最衬你。你只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胜过人间无数繁华。”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情意绵绵。
可我的心,却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自一月前,宫中传出要大选的消息,陆景修便时常来我府上。他对我嘘寒问暖,体贴备至,讨论的却全是如何应对选秀的细节。从言行举止,到才艺展示,甚至连佩戴的簪环,他都一一过问,比我自己还要上心。
这不寻常。
陆家与沈家虽是世交,但父亲官居礼部尚书,为人方正,不偏不倚,在朝中并无党附。陆景修的父亲陆侍郎,却是太子少师一脉的人。我们的婚事,本就是一桩维系两家情谊的寻常约定,并无太多利益纠葛。他如此热切地盼我入宫,图的是什么?
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眸很亮,映着我的身影,却又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好,”我收回手,微微一笑,“既然是景修的心意,我便收下了。选秀那日,我定会穿上它。”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他走后,晚晴替我将那匹粉蓝色的云锦收起,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姐,这颜色确实太淡了。万一……万一圣上瞧不上,岂不是白白耽误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陆景修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笼中的金丝雀,要想飞出去,要么撞得头破血流,要么,就得等一个开笼的机会。
陆景修,他究竟是想为我开笼,还是想亲手将我送进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笼子里去?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穿着那身粉蓝色的衣裳,站在空旷的大殿里,周围是无数模糊不清的面孔。陆景修站在远处,对着我笑,可他的身边,却依偎着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子。
那女子的面容,我看不真切。
醒来时,窗外月色清冷,我却出了一身的冷汗。晚晴听见动静,掌着灯进来,见我脸色不好,急忙倒了杯热茶。
“小姐可是魇着了?”
我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我摇了摇头,轻声道:“晚晴,明日你替我出去一趟,就说我想给祖母绣一方帕子,去‘苏意坊’挑些苏绣用的冰纹线。”
晚晴有些不解:“小姐,府里绣线多的是,何苦跑那一趟?‘苏意坊’的线,价钱可贵着呢。”
我啜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平静无波:“有些东西,只有那里才有。去吧,记得,要挑最不起眼的那种。”
晚晴虽不明白,但还是乖巧地应下了。
我放下茶杯,心里却无比清楚。陆景修的这盘棋,我不想再当那颗任他摆布的棋子了。既然他要我入局,那我就陪他好好下一局。只是这棋局的输赢,恐怕就由不得他说了算了。
第二章 隔墙语
第二日,我称病未出房门,只让晚晴按我的吩咐去了“苏意坊”。
陆景修似乎怕我反悔,午后又来了一趟,送来一支与那粉蓝云锦极为相配的珍珠簪子。簪子成色极好,颗颗圆润饱满,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收了簪子,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对他道了谢。
他见我面色有些苍白,关切地问了几句,言语间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到选秀之上,反复叮嘱我,届时只需表现得沉静温婉便可,万万不可争强好胜,过于显露锋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清禾,宫中不比家中,凡事需得小心谨慎。”他握着我的手,语气恳切,仿佛真是为我设身处地着想。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轻声应了。
送走他,我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子,眉目清秀,气质温婉,的确是陆景修口中那副“娴静”的模样。多年来的教养,让我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也习惯了顺从。
可顺从,不代表愚钝。
傍晚时分,晚晴回来了。她不仅带回了我想要的冰纹线,还带回了一句话。
“小姐,‘苏意坊’的掌柜说,您要的那种线,轻易不示人。他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我心中一凛。
“苏意坊”是我母亲的陪嫁铺子,母亲去世后,便交给了我。掌柜是母亲的旧人,忠心耿耿。这句话,是当年母亲教我读诗时,特意提点过的。她说,女子如棋,既要懂得审时度势,更要懂得借力打力。若遇困局,可引“东风”之力。
这“东风”,指的便是宫里那位久居深宫,不问世事,却手握着废立之权的太后娘娘。
太后,恰好是先帝的嫡妻,我外祖家的表姑母。只是自外祖家没落,母亲过世后,沈家与宫里的这层关系,便淡了。
掌柜传这句话,是在提醒我,陆景修的局,或许与前朝夺嫡有关。他背后的太子少师一脉,与太后支持的三皇子一向不睦。
我慢慢将那些丝线一缕缕理顺,脑中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角。
陆景修要我入宫,还要我穿得素净,表现得不争不抢。这不像是要我去争宠,倒像是……要我去当一枚弃子。一枚安插在宫中,既不会引起注意,又能在关键时刻,用来攻讦沈家,或是离间帝后关系的弃子。
若我落选,他便能以“配不上”陆家门楣为由,顺理成章地退婚。若我入选,一个失宠的妃嫔,对沈家而言,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一种拖累。届时,他再退婚,世人只会说他陆家有情有义,而我沈家,则成了笑柄。
好一招一箭双雕。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次日,陆景修的挚友,国子监祭酒的孙子周子昂前来拜访。父亲在前厅接待,我则借口去后园给祖母的佛堂摘桂花,带着晚晴,悄悄绕到了前厅的书房侧面。
书房的窗子开着一道缝,里面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景修,你当真想好了?沈小姐那般品貌,你……”是周子昂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子昂,此事非我所愿,乃是家族之命。”陆景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你又不是不知,我与青青……情投意合。可祖父之命难违,他看中的是沈尚书在清流中的声望。我若直接退婚,不仅会得罪沈家,更会落一个薄情寡义的骂名,于我的仕途有碍。”
“青青”,柳青青,户部侍郎的千金,京城有名的活泼美人,与我截然不同。原来,这才是症结所在。
“所以,你就想出这个法子?”周子昂的语气有些复杂,“让沈小姐入宫,只要她被选中,哪怕只是个最低等的才人,你们的婚约便自动解除了。届时,你再求娶柳家小姐,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可万一……万一沈小姐在宫中得了圣宠呢?”
我听见陆景修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笃定与不屑。
“她?清禾的性子你还不知?沉闷如水,毫无意趣。我让她穿那身粉蓝衣裳,就是要让她泯然于众人。当今圣上,最喜明艳活泼的美人,似她这般,能在宫中安稳度日,不被人欺负,已是邀天之幸。圣宠?绝无可能。”
他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凌迟着我过去所有对他温情脉脉的幻想。
“只要她入选,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去娶青青。这是唯一两全的法子了。”他最后总结道。
我站在桂花树下,满树的金桂,香气馥郁,我却只闻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晚晴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想要冲出去理论。
我拉住了她。
闹?为何要闹?
闹开了,于事无补。只会让我沈家颜面尽失,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而他陆景修,最多不过得一个“为情所困”的名声,博几分同情罢了。
我没有闹,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我只是轻轻地,对晚晴说了一句:“回去吧。那件粉蓝色的衣裳,该动工了。”
晚晴含着泪,不解地看着我。
我抚了抚鬓角,看着那扇紧闭的窗,眼中再无一丝波澜。
陆景修,你以为你在布局,以为我是你掌中的棋。你错了。从你让我穿上这身粉蓝衣裳开始,从你将我推入这盘棋局开始,执棋的人,就已经不是你了。
第三章 金丝线
回到房中,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晚晴。
我将那匹粉蓝色的云锦,平平整整地铺在长案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锦缎上,那隐匿其中的银丝,泛着清冷的光。
“小姐,您真的要穿这件衣裳去选秀?”晚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陆公子他……他如此算计您,您怎么还能……”
“为何不能?”我打断她,拿起早就备好的针线匣子,“他既然费尽心机为我搭好了台子,我若不上去唱一出好戏,岂非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晚晴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
我从针线匣的最底层,取出一卷用油纸包好的丝线。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的金线。这金线并非寻常市面上所见的赤金线,它的颜色更深,更沉,在烛光下,会折射出一种流光溢彩的华光,名为“流光金”。
这是当年外祖家鼎盛之时,专供宫廷的贡品。外祖家败落后,这门手艺便失传了。母亲出嫁时,带了两卷作为压箱底的陪嫁,一卷给了我,另一卷,则作为寿礼,送给了宫里的太后表姑母。
“小姐,这是……”
“这是我们的‘东风’。”我捻起一根金线,穿入针孔,动作娴熟而稳定,“陆景修要我泯然于众人,我就偏要让他看看,什么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接下来的两日,我闭门不出,专心致志地赶制那件选秀的衣裳。
我没有在衣裳上绣任何繁复的花样,无论是牡丹的富贵,还是兰花的清雅,都太过扎眼。陆景修要的是“素净”,我就给他素净。
我只是用那卷“流光金”,在宽大的衣袖内侧,用一种极为古老的针法,绣上了一小片祥云的纹样。那针法名为“云隐针”,是母亲教我的独门绝技。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任何痕 B 迹,只有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当手腕翻转之时,那片金色的祥云才会若隐若现,如云层中透出的天光。
太后娘娘年事已高,眼神或许不济,但她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掌事姑姑,一定认得这针法,认得这金线。
这就够了。
我要的,不是皇帝的惊艳,而是太后的注意。在这深宫之中,皇帝的恩宠如流沙,易逝难握;而太后的青睐,才是一块安身立命的坚实基石。
晚晴在一旁为我掌灯,看着我飞针走线,脸上的忧色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期待所取代。
“小姐,您这是……”
“陆景修以为,这盘棋的胜负手在于皇上。他错了。”我头也不抬,指尖灵动,“这后宫,乃至半个前朝,真正的胜负手,从来都只在一人手中。”
我绣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我全部的心神。这不仅仅是一件衣裳,这是我的战袍,是我反击的武器。
陆景修,你希望我成为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才人,为你的爱情铺路。那我便要站在最高处,成为你此生都无法企及,甚至连仰望都需要叩首的存在。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是如何一步步,将我送上了青云之路,而你自己,又是如何被这青云之路,碾得粉身碎骨。
选秀前一日,衣裳终于完工。
我将它穿在身上,走到镜前。镜中的我,一身粉蓝,素雅得近乎寡淡。除了腰间系着的一条月白色宫绦,再无半点多余的装饰。那支他送的珍珠簪子,被我随意地插在最不显眼的位置。
晚晴看着,眼中满是担忧。
我却只是抬起手,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
一瞬间,袖口内侧的金光一闪而逝,快得仿佛是幻觉。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很好。一切准备就绪。
就等着,开场了。
第四章 静水澜
天启二十七年,九月初五,大选之日。
天还未亮,我便被晚晴唤醒,开始梳妆。
没有浓妆艳抹,只是薄施粉黛,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头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簪上那支珍珠簪。一切,都严格按照陆景修的“剧本”来。
父亲和祖母送我到门口,眼中皆是忧虑。父亲为官清正,不愿将女儿送入宫廷这个是非之地,可皇命难违。
“清禾,凡事……尽力便可,莫要强求。”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跪下,向他们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女儿省得。请父亲、祖母保重身体。”
起身时,我看见陆景修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他下了车,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丰神俊朗,正含笑望着我。
那笑容,在我看来,虚伪得令人作呕。
我上了自家的马车,在即将放下车帘的那一刻,与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我对他微微颔首,笑得温顺而依赖。
他眼中的满意之色,一闪而过。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宏伟而森严的紫禁城。
储秀宫前,早已站满了前来参选的秀女。环佩叮当,衣香鬓影,个个都如争奇斗艳的孔雀,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展露无遗。
我穿着这一身寡淡的粉蓝,混在人群中,果然毫不起眼。不少秀女投来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大约是把我当成了哪个小官之家出来的,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
我全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垂首立着,眼观鼻,鼻观心。
初选由掌事的老嬷嬷主持,不过是检查仪容体态,言行举止。我表现得中规中矩,不好不坏,顺利地过了第一关。
到了复选,便是由几位高位的娘娘亲自过目。
为首的,是家世显赫的淑妃,以及向来与淑妃共同进退的德妃。她们两人,都是太子一党的人。
看到我时,淑妃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大约是觉得我的衣着太过素净,失了皇家体面。
“堂堂礼部尚书之女,竟穿得如此寒酸?”德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尖刻的挑剔,“莫不是,沈尚书连给女儿做件像样衣裳的银子都没有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我并未慌乱,只是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回禀娘娘,非是家父寒酸。只是臣女以为,今日是面见圣上与太后,求的是一份福泽。佛家有云,素心素行,方得始终。臣女不敢以华服之艳,求一时之宠,只愿以一颗素净之心,为圣上、为太后、为大周祈福。”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解释了衣着素净的原因,又将立意拔高到了为国祈福的层面上,让人挑不出错处。
德妃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淑妃倒是多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我退下了。
我知道,我这一关,也过了。
陆景修的算计,到目前为止,都天衣无缝。我的表现,沉静,温婉,不争不抢,甚至还有些“木讷”,完全符合他对我“泯然于众人”的预期。
他此刻,想必正在府中,与他的青青,畅想着退婚之后的美好未来吧。
最后一轮,是面圣。
我们这一批十个秀女,被领到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偏殿。
殿中,明黄的座上,端坐着当今天子,天启帝。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面容英挺,神情严肃,不怒自威。他的身侧,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神态雍容的老妇人,那便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皇太后。
秀女们一一上前,展示才艺。有善舞的,一曲《霓裳羽衣舞》跳得翩若惊鸿;有善书的,现场挥毫,写下一篇行云流水的《洛神赋》。
天启帝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对太后低语几句。
终于,轮到了我。
我没有选择琴棋书画这些常见的才艺。我只是捧着一个针线笸箩,走到殿中,盈盈下拜。
“臣女沈清禾,参见皇上,参见太后娘娘。”
“抬起头来。”是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
我依言抬头。
皇帝的目光在我身上一扫而过,果然,那双看惯了绝色美人的眼中,没有泛起半点波澜。他似乎对我这平平无奇的才艺展示也失了兴趣,正要开口打发我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后,忽然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袖口上。
我心中一定。
时机,到了。
我捧着针线笸箩,假意要将里面的绣品呈上。手腕在抬起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翻转了一下。
殿内的光线,恰到好处地从雕花窗格中透进来,照在我的袖口。
那一瞬间,袖内隐藏的“流光金”祥云纹,仿佛被唤醒了一般,陡然绽放出一道温润而璀璨的华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可太后,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第五章 掌中局
整个偏殿,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或者说,是聚焦在我那平平无奇的袖口上。
天启帝也察觉到了母后的异样,他顺着太后的视线看过来,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你袖子上……绣的是什么?”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立刻跪下,姿态谦卑,声音却很平稳:“回太后娘娘,是家母生前所教的‘云隐针’,绣的是一片祥云,意在为太后娘娘祈福,愿您福寿安康,如云中之月,永世清辉。”
“云隐针……”太后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你母亲……是沈家的宛君?”
“正是臣女的母亲。”
太后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带了些许湿意。“宛君……哀家还记得,她未出阁时,最喜穿这种粉蓝色的衣裳,她说,这颜色像家乡西湖雨后的天空。她还亲手为哀家绣过一方帕子,用的,就是这‘流光金’和‘云隐针’。”
殿中众人,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看着最不起眼的秀女,竟与太后有这等渊源。
淑妃与德妃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她们方才还出言讥讽,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天启帝是出了名的孝子,见母后动容,他看向我的眼神,也立刻变得不同。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审视,多了几分温和。
“原来是故人之女。你,有心了。”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已然松动。
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陆景修,你看到了吗?
你处心积虑为我挑选的“素净”衣裳,成了我与太后相认的信物。你让我表现出的“沉静温婉”,成了太后眼中故人之女的“端庄贤淑”。你布下的每一个陷阱,都成了我向上攀爬的阶梯。
这盘棋,从一开始,你就输了。
“皇上,”太后转向天启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这孩子,哀家瞧着很喜欢。性子沉静,是个好的。沈尚书教女有方,这样的女子,堪配皇家。”
太后这是在亲自为我背书。
有了这句话,我的前路,已是一片坦途。
天启帝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他看得极为仔细。似乎要将我这个刚刚还被他忽略的人,重新审视一遍。
他看到了我的沉静,看到了我的恭顺,也看到了我眉宇间那一丝不同于寻常女子的从容。
或许,他也想到了我的父亲,礼部尚舍沈敬言。一个在朝中清正耿直,不拉帮结派的纯臣。这样一个臣子的女儿,若能在后宫得一席之地,对他而言,亦是一枚平衡各方势力的好棋。
帝王的心思,深如渊海。
我不敢揣度,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终于,天启帝拿起了案上那支代表着选中的白玉如意。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在如意的顶端轻轻摩挲着。
殿外,秋风卷起落叶,发出一阵萧瑟的声响。
而殿内,我的命运,乃至沈家、陆家的命运,都系于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掌事太监展开了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即将划破这死一般的沉寂。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天启帝的目光深沉,最终落定。他将手中的白玉如意,轻轻放在了我的名牌之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景修在府里,想必已经备好了庆功酒,只待我“入选”的消息传来,便可与他的柳青青,共谱佳话。
而我,跪在这决定命运的金殿之上,等待着那最终的宣判。
司礼监的掌事太监深吸一口气,那高亢入云的声音终于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沈敬言之女沈清禾,性行淑均,克娴于礼……甚合朕心,特册封为……”
那最后一个字,也是最关键的品阶,被他刻意地拖长了音调,吊起了所有人的心。然而,当那个字终于从他口中吐出,整个大殿的空气,都瞬间冻结了……
第六章 云泥判
“……贤妃!赐居长信宫,钦此!”
“贤妃”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乾元殿中。
不是最低等的才人,不是中规中矩的贵人,甚至跳过了嫔位,一步登天,直接被封为九妃之一的“贤妃”!
这在大周开国以来,秀女初封,从未有过的恩宠!
殿中诸人,无论是秀女还是宫妃,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淑妃手中的茶盏,甚至控制不住地一晃,茶水溅出,湿了她名贵的宫装。
我亦是始料未及,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更深地将头埋下,叩首谢恩:“臣妾沈清禾,叩谢皇上天恩,太后娘娘厚爱。”
天启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平身吧。贤妃,你既有贤名,入宫之后,当恪守本分,多向太后请安,为后宫表率。”
“臣妾,遵旨。”
他这是在告诉我,我的荣宠,来自于太后。他封我为妃,一是为了安抚太后,二,也是在警告后宫所有人,我,是他和太后共同选定的人。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当我跟随着引路的太监走出乾元殿时,身后那些秀女们艳羡、嫉妒、复杂的目光,如针一般扎在我的背上。
我没有回头。
从这一刻起,过去那个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沈清禾,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皇帝的贤妃,是这深宫重门里,需要步步为营的沈氏。
封妃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开往沈府。
那时的陆景修,大概是听闻宫里传出消息,说沈家女被选中,便迫不及待地赶来沈家,想要亲眼见证他“成功”的这一刻,也为他接下来的退婚,做好最后的铺垫。
他等来的,却不是册封才人或贵人的寻常旨意。
当司礼监太监那一声高亢的“册封沈氏清禾为贤妃”落下时,我透过仪仗的纱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脸上的得意与期待,瞬间凝固,龟裂,然后寸寸崩塌。那张清俊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宣纸还要白。
他想不明白。
他明明算计好了一切,他明明将我推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为何,我会从那个角落里,一跃而上,站到了他需要跪拜仰望的高度?
他崩溃了。
不是因为失去了我,而是因为他亲手毁掉了自己所有的谋划。
贤妃的未婚夫?这是何等滑稽的身份。他陆景修,从此以后,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退婚?他不敢。那等同于藐视皇恩,是给整个陆家招来灭顶之灾。娶柳青青?更是痴人说梦。他的人生,被他自己的“妙计”,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从轿中走出,在宫人的搀扶下,接过圣旨。
经过他身边时,我甚至没有偏过头看他一眼。
我只是对已经喜得不知所措的父亲说:“父亲,圣恩浩荡,女儿即日便要入宫。陆家的婚约,不合规矩了。还请父亲,将陆家送来的聘礼,悉数退还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重锤一般,敲在陆景修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中充满了血丝,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泥之别,一至于斯。
他看着我,这个被他视为棋子,被他鄙夷为“沉闷如水”的女子,在宫人的簇拥下,在家族的荣耀中,走向了一条他永不可及的辉煌之路。
而他,和他那份自以为是的爱情,都将一起,被碾碎在历史的车轮之下。
第七章 试探锋
长信宫,坐落在皇宫的西侧,虽不比皇后所居的坤宁宫那般威严,却极为清幽雅致。殿内的陈设,皆是按妃位的份例置办的,甚至还多了几样太后私库里赏下的古玩,足见宫中对我的看重。
入宫第一晚,天启帝并未驾临。
这在我意料之中。他封我为妃,政治意义远大于个人情感。若即刻临幸,反倒显得急切,也容易让我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
他是在给我时间,让我看清这宫里的局势。
第二日清晨,我按规矩,前往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皇后出自开国元勋陈国公府,性情端庄,母仪天下,但陈国公一脉在军中势力太大,一直为皇帝所忌惮。
请安的宫殿里,各宫妃嫔早已到齐。我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哟,这就是新来的贤妃妹妹吧?真是好大的福气,一入宫便身居高位,让我等熬了这么多年的姐姐,都好生羡慕呢。”开口的,是德妃,她与淑妃同属太子一党,昨日在选秀殿上,便对我颇有微词。
我并未接话,只是目不斜视地走到殿中,对上首的皇后行了大礼:“臣妾沈清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抬了抬手,声音温和:“起来吧。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贤妃初来乍到,若有不习惯的地方,只管跟本宫说。”
她的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她是在告诉我,守她的规矩,她便会保我周全。
我谢恩起身,在宫人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便成了各宫妃嫔言语机锋的战场。她们的话题,有意无意地总会绕到我身上,探究我与太后的关系,试探我的家世背景,揣测皇帝的心意。
我始终微笑不语,问到我时,只捡些不痛不痒的话回答。不亲近,不得罪,如同一块温润的玉,摸不透深浅,也找不到棱角。
请安结束后,我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去了太后所在的慈安宫。
太后正在礼佛,我便在殿外静静地候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太后才由掌事姑姑扶着出来。见到我,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好孩子,等久了吧。来,陪哀家说说话。”
在慈安宫,我陪着太后用了午膳。我们聊的,都是些母亲在世时的旧事。我不提朝政,不诉宫中委屈,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我知道,太后需要的,不是一个在后宫争权夺利的盟友,而是一个能让她追忆往昔,慰藉心灵的晚辈。
从慈安宫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刚回到长信宫,掌事太监便来传话,皇上翻了我的牌子,今晚驾临长信宫。
消息一出,整个长信宫的宫人都忙碌起来。
晚晴为我重新梳妆,手都有些发抖:“小姐……不,娘娘,您说,皇上他……”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道:“别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亥时,天启帝的御驾准时抵达。
我率一众宫人跪迎。他让我平身,自己径直走入内殿。
屏退左右后,殿中只剩下我们二人。
他没有急着就寝,而是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听说,你今日在皇后那里,一言未发?”他头也不抬地问。
“回皇上,皇后娘娘与诸位姐姐垂询,臣妾都一一作答了。”我答得滴水不漏。
他放下书,抬眼看我,目光锐利如鹰:“朕问的不是这个。德妃挑衅,淑妃试探,你为何不辩?朕封你为妃,不是让你来受气的。”
我心中一凛,原来我在坤宁宫的一举一动,早已尽数传入他的耳中。
我跪下,正色道:“皇上明鉴。臣妾初入宫闱,根基未稳。德妃与淑妃娘娘,皆是宫中旧人,身后有太子与朝中重臣。臣妾若逞一时口舌之快,只会树敌更多,于己无益,于皇上也无益。今日退一步,是为将来能进一步。臣妾不愿做那昙花一现的宠妃,只愿做能为皇上分忧解难的贤妃。”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中那份审视,渐渐化为一丝赞许。
“好一个‘退一步,为进一步’。”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亲自将我扶起,“都说沈尚书是个直臣,倒不想,生了个女儿,却有这般玲珑心思。”
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臂,带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朕,倒是有些喜欢你了。”他贴近我的耳边,低声说道。
那一夜,他留宿在长信宫。
没有想象中的紧张与恐惧。他待我很温柔,却也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我们之间,更像是君与臣,而非夫与妻。
第二日,他赏赐了长信宫无数珍宝。
我成了后宫之中,风头最劲的女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时,一份来自宫外的消息,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
晚晴通过一个采买的小太监,得知了陆家的近况。
陆景修,自那日之后,便称病在家,闭门不出。而柳青青,她的家人为了与陆家划清界限,已在三日之内,将她匆匆嫁给了一个外放的七品县令。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可那小太监还带来了一件东西,是陆景修拼死托他带给我的。
那是一方手帕,上面,用血,写着一个字。
“救”。
第八章 故人血
血色的“救”字,触目惊心。
我将手帕攥在掌心,指尖冰凉。
陆景修求救?他有何脸面来求我?
晚晴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娘娘,您别信他!这定是又一个圈套!他把您害得还不够惨吗?这种人的死活,与我们何干!”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那一方被割裂的天空。
陆景修这个人,虽然薄情寡义,自私自利,但他不是个蠢人。他能想出借选秀来退婚的计策,足见其心机。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死地。
他如今不惜冒着欺君之险,也要向我求救,只能说明,他遇到的麻烦,远比被世人嘲笑,失去心上人要严重得多。
这个麻烦,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而这个麻烦的根源,很可能就与当初他算计我的那件事有关。
“晚晴,”我转过身,神色平静,“去查。查一查陆侍郎最近在朝中的动向,查一查柳侍郎家,为何会如此仓促地嫁女。还有,当初陆景修与周子昂见面的那间书房,想办法再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娘娘!”晚晴急了,“您还要管他的事?”
“我不是管他,我是管我自己。”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陆景修是一条线。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摸出,当初想把我这颗棋子,安插进宫里的人,究竟是谁。那个人,才是我们真正要提防的敌人。”
晚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宫里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皇帝一连三日,都宿在长信宫。这让我在后宫的地位,愈发稳固,也让我成了无数人嫉恨的对象。
明面上的赏赐,暗地里的绊子,接踵而至。
送来的膳食里,被人掺了会导致女子体寒的草药;走在御花园里,险些被一盆“失手”掉落的花盆砸中。
我都一一化解了。
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敢伸爪子,我就毫不犹豫地斩断。几次交锋下来,那些宵小之辈,也就不敢再轻易来招惹我了。
三日后,晚晴带回了消息。
陆侍郎,也就是陆景修的父亲,最近在朝上,因一桩陈年旧案,遭到了御史的弹劾,被皇帝下旨申饬,如今正在家中闭门思过。而那桩旧案,恰恰与太子少师有关。
柳家仓促嫁女,也是因为柳侍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急于与陆家撇清关系,生怕被牵连进去。
至于那间书房,晚晴买通了陆府的一个小厮,趁夜进去查看。在书案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信,是陆景修写给柳青青的。
信中,除了诉说相思之苦,他还提到了一件事。
他说,他父亲让他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退婚,更是为了完成“那位大人”的嘱托。那位大人许诺,事成之后,不仅会保他仕途顺遂,更会亲自为他与柳青青做媒。
信的最后,他写道:“青青,你放心。沈清禾那般木讷的性子,在宫中注定翻不起任何风浪。她这颗棋子,用完即弃,绝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那位大人”,是谁?
是太子少师?还是……太子本人?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原来,从始至终,陆景修都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傀儡。他以为自己在为自己的爱情谋划,实际上,他只是在为别人的政治野心卖命。
而我,就是他们计划中,那颗用来攻击沈家,甚至攻击皇帝的,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们选中我,是因为我父亲是朝中清流的领袖,不偏不倚。若我这个“沈家女”在宫中犯了什么大错,便可以此为由,攻讦我父亲教女无方,进而打击整个清流派系。
他们失算了。
他们没想到,我这颗棋子,不仅没有“用完即弃”,反而一跃成了皇帝的贤妃。
计划失败,棋子,自然也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甚至,为了防止计划败露,这颗知情的棋子,必须被抹去。
陆景修的求救,不是圈套。
他是真的,快要死了。
一个声音在我心底响起:让他死。他罪有应得。
可另一个声音却说:不能让他死。他死了,线索就断了。那个藏在幕后的“大人”,会继续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给我致命一击。
我必须救他。
不是为了旧情,而是为了自保。
可是,身在深宫,我如何能插手宫外之事?如何能在皇帝和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救下一个必死之人?
我陷入了沉思。
窗外,夜色如墨,宫灯的光,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像极了我此刻的处境。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我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形。
第九章 逆风棋
天启帝进来时,我正坐在灯下,看着那方带血的手帕出神。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行礼,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在看什么?如此入神。”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
我如梦初醒般,慌忙起身,手中的手帕,也“不慎”掉落在地。
“皇上恕罪,臣妾……臣妾失仪了。”我跪在地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 "" 觉的颤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手帕上。
掌事太监识趣地捡起手帕,呈了上去。
天启帝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他认得,那是陆景修的字迹。
“他派人送进来的?”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今日一个采买的小太监,私下递给晚晴的。”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皇帝的妃子,与宫外的男子,还是曾经的未婚夫私相授受,这在任何朝代,都是足以废黜妃位,打入冷宫的大罪。
“你可知罪?”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妾知罪。”我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但臣妾,有话要说。”
“说。”
“皇上,”我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陆景修该死。他欺瞒臣妾,算计沈家,更险些破坏了皇上的大选,此乃其罪一。他身为臣子,却与人结党,意图将臣妾作为棋子安插入宫,搅乱后宫,离间君臣,此乃其罪二。他心术不正,薄情寡义,如今东窗事发,不想着如何向皇上请罪,却妄图求助于臣妾,将臣妾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此乃其罪三。数罪并罚,他死有余辜。”
我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陆景修的罪名,钉得死死的。
天启帝眼中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些。
他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但是,”我话锋一转,“皇上,他现在,还不能死。”
“哦?为何?”
“因为他是一把钥匙。”我迎着他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一把能打开太子东宫大门的钥匙。他背后之人,费尽心机,所图甚大。如今计划败露,必然要杀人灭口。若陆景修死了,所有线索便都断了。届时,那幕后之人,只会隐藏得更深,对皇上,对大周的江山社稷,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所以,”我叩首于地,声音恳切,“臣妾恳请皇上,留他一命。并非为他求情,而是为皇上,为大周,留下一条可以顺藤摸瓜的线索。将他投入天牢,严加看管,一来可以让他受应有之惩罚,二来可以引蛇出洞,看看到底是谁,会急着要他死。”
这,便是我的计策。
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将所有的事情,全部摊开在皇帝面前,不作任何隐瞒。我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将自己定位成一个一心为皇帝着想的“贤妃”。
救陆景修,不是因为私情,而是为了国事。
这盘逆风棋,我赌的,就是天启帝的帝王心术。
他忌惮太子,需要一个打击东宫的契机。而陆景修,就是这个契机。
大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的,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天启帝终于缓缓开口。
“起来吧。”
他走到我身边,再次将我扶起。
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半分试探,而是多了一种真正的,名为“信任”的东西。
“你很好。”他说,“比朕想象的,还要好。”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但第二天,一道圣旨,便从宫中发出。
吏部侍郎之子陆景修,德行有亏,本应重惩,但念其父陆侍郎教子无方,罚俸一年。陆景修本人,则被夺去功名,贬为庶人,终身不得入仕。
这道旨意,看似严厉,却保住了陆景修的命。
我知道,我的棋,走对了。
皇帝将陆景修这颗废子,留了下来。留着,等着看那条大鱼,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浮出水面。
而我,沈清禾,也在这场风波中,真正地,成了皇帝的自己人。
夜里,天启帝再次来到长信宫。
他带来了一盘棋。
“陪朕,下一局。”他说。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我执白子,他执黑子。
落子无悔。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 未尽局
陆景修被贬为庶人的消息,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陆家,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而我,长信宫的贤妃,却因为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的“大义灭亲”和“深明大义”,博得了皇帝更多的赞赏,连一向对我颇有微词的皇后,都派人送来了赏赐,以示安抚。
我知道,这盘棋,我暂时走活了。
但危险,并未远去,反而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潜伏在我的周围。
那只藏在幕后的黑手,在陆景修这颗棋子废掉之后,沉寂了下来,再无任何动作。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一个沉得住气的敌人,远比一个张牙舞爪的敌人,要危险得多。
皇帝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没有再追查下去,朝堂之上,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来长信宫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
我们下棋,品茗,谈论诗词古籍,偶尔,他也会跟我说一些前朝的政事。
他从不问我的意见,只是说。
而我,也从不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听。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我渐渐明白,在这座孤冷的皇城里,他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美艳的妃子,更是一个可以让他放下戒备,倾诉心声的知己。
而我,恰好成了这个人。
秋去冬来,转眼便是岁末。
宫中开始筹备除夕夜宴,一片喜庆祥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年即将平稳度过时,一桩意外,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被贬为庶人的陆景修,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被人发现,死了。
是自尽。
一根白绫,悬梁而死。
官府的仵作验过,没有他杀的痕迹。所有人都说,他是受不了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打击,羞愤自尽。
可我,却不信。
陆景修那样的人,惜命,且自负。他或许会颓唐,会消沉,但绝不会轻易选择死亡。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是被人灭口了。
我将我的疑虑,告诉了皇帝。
他听完,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对我说:“此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查了。”
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我看不透。
但我知道,他一定有他的考量。或许,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时机未到,不便发作。
我听从了他的话,没有再追问。
除夕夜宴那晚,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我坐在皇帝身侧,看着满堂的王公贵戚,皇子公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每个人眼中,却又都藏着看不透的心思。
太子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向皇帝敬酒时,恭敬孝顺,无可挑剔。
三皇子,太后的心头肉,则显得英武不凡,与身边的武将们谈笑风生。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我总觉得,在这片祥和之下,正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帝忽然屏退了歌舞,对众人说:“今日除夕,朕有一件喜事,要与众卿同乐。”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皇帝。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握住我的手,对众人宣布:“贤妃沈氏,入宫半载,温良淑德,甚得朕心。朕意,晋其为贵妃,统领六宫事,以佐皇后。”
话音一落,满座皆惊。
贵妃,副后之尊。统领六宫事,更是天大的权柄。
我惊得想要起身,却被他紧紧按住。
他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坚定。
我明白,这不是一时兴起。
这是他在告诉我,他要将我,彻底地绑上他的战车。他要给我权力,给我地位,让我成为他在这后宫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最坚固的一面盾。
这也是他在向所有人宣布,尤其是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宣布——沈清禾,是他的人。动她,就是动他。
我迎着满朝文武,后宫妃嫔复杂的目光,缓缓跪下,叩首谢恩。
“臣妾,领旨。”
当我抬起头时,我看到太子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而远处的角落里,一个我从未注意过的,面容普通的内侍,正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冷笑。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陆景修的死,不是结束。
我被封为贵妃,也不是结束。
这盘棋,这盘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惊天大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我,沈清禾,既是棋子,亦是弈者。
前路漫漫,杀机重重。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等别人来布局。
我要,亲自执子,定这乾坤。
第十一章 暗流涌
除夕夜宴的封赏,如一块巨石投入后宫这潭深水,激起的涟 V 至今未平。
我被晋为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这无疑是把我架在了火上。坤宁宫的皇后送来了贺礼,是一套点翠嵌珠的头面,华美贵重,言语间却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客气与疏离。我知道,她这位正宫,对我这个权柄日盛的“副后”,已然生出了忌惮。而淑妃与德妃,更是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请安时的冷嘲热讽,变成了绵里藏针的试探。
我一一应对,不急不躁。皇帝给了我这把刀,我若连这点风浪都挡不住,只会让他失望。
陆景修的死,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虽然表面上已经愈合,但我总觉得那根刺还在,藏在更深的地方,随时会化脓发作。那个内侍诡异的冷笑,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曾暗中让晚晴去查,却一无所获。除夕夜宴当值的内侍足有数百人,那个面容普通的内侍,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寻不到踪迹。
这让我更加警惕。敌人,比我想象的更沉得住气,也更懂得如何隐藏自己。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宫中依例设宴,并在御花园中举办灯会。皇帝携后宫妃嫔与宗室重臣同乐,算是一年之始的祈福。
夜色如墨,千灯如昼。琉璃灯、走马灯、百花灯……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御花园装点得如同仙境。空气中弥漫着元宵的甜香和淡淡的梅花冷香。
我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领口与袖口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既显贵气,又不失节日的喜庆。发髻上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皇帝今夜兴致很高,与几位王爷在水榭中饮酒说笑。我作为贵妃,则需陪同皇后,招待各府的女眷。
“贵妃娘娘这一身,真是人比花娇。”户部尚书的夫人笑着恭维,“这料子,是今年江南新贡的‘火浣纱’吧?寻常都难得一见呢。”
我微笑着颔首:“尚书夫人好眼力。是皇上念臣妾冬日畏寒,特意赏下的。”
我将恩宠归于皇帝,既是事实,也是一种姿态。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荣耀,皆系于君王一身。
正与女眷们寒暄,三皇子天启帝的胞弟,瑞王赵承泽的王妃,李氏,端着一杯温热的甜酒走了过来。
瑞王妃出身将门,性子爽朗,不似京中贵女那般扭捏。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笑道:“贵妃姐姐,你可得当心了。那边淑妃娘娘的眼睛,都快在你身上盯出两个窟窿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淑妃正与德妃坐在一处,两人虽在交谈,目光却不时地朝我这边瞟来,眼神里淬着不加掩饰的嫉妒与怨毒。
我收回目光,对瑞王妃浅浅一笑:“多谢妹妹提醒。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不碍事的。”
“姐姐心宽。”瑞王妃将酒杯递给我,“妹妹以这杯‘桂花酿’,敬姐姐一杯,预祝姐姐来年,事事顺遂。”
那酒香气清甜,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正要接过,身后的晚晴却忽然“哎呀”一声,身子一歪,撞在了我的手臂上。
那杯桂花酿,顿时倾倒,大半都洒在了我的裙摆上。石榴红的宫装上,立刻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空气中桂花的甜香,瞬间浓郁了数倍。
“娘娘恕罪!奴婢该死!”晚晴吓得脸色惨白,立刻跪了下去。
“你这奴才,怎么如此毛手毛脚!”瑞王妃也有些着恼,斥责道。
周围的目光,瞬间都聚集了过来。
我扶住晚晴的手臂,示意她起来,面上却不见丝毫怒意,反而温言对瑞王V 妃道:“妹妹莫怪,是本宫自己没端稳。晚晴也是无心之失。只是这衣裳湿了,黏在身上有些不妥,本宫需得回去换一身。”
说罢,我向皇后告了罪,便带着晚晴,匆匆离席,向长信宫走去。
一路上,宫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直到四下无人,我才停下脚步,看着依旧心有余悸的晚晴。
“说吧,怎么回事?”
晚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针,那针尖,已经变成了纯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