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一条绿裙子,结束了我们十年婚姻

发布时间:2026-01-25 21:27  浏览量:1

【那句话是我说的,他竟真送了。】

【1】

电视里跨年演唱会的喧嚣隔着玻璃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高亢热烈。

“三、二、一!新年快乐!”

礼花在维多利亚港上空炸开,映得落地窗一片绚烂,却半点落不进我的眼里。

房子里冷清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一桌闽南菜,佛跳墙、海蛎煎、桂花蟹,都是我亲手做的,现在凝了一层腻腻的白油。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里像一声闷雷。

裴屿琛走进来,带着外面寒夜的冷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酒味。

他脱掉剪裁精良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没看我,径自往楼梯走。

“裴屿琛。”

我叫住他。

他脚步顿住,侧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一丝被酒意熏染的疲倦。

“哦,差点忘了。”

他折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扎着缎带的深蓝色礼盒,递过来。

“十周年纪念。香奈儿今年的限量款,你应该会喜欢。”

盒子上的山茶花烫金标志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我接过来,没立刻打开。

“不看看?”他挑起眉。

我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一抹光滑冰凉的缎面质地映入眼帘,是绿色。

一条极其漂亮的露背绿裙子,静静地躺在衬布里,像一条蛰伏的蛇。

我的手指停在盒沿,有些僵。

“怎么?颜色不喜欢?今年流行这个色。”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喜欢。”

我的声音有点干。

“喜欢就好。”他抿了一口酒,语气谈不上热络,也谈不上冷淡,就像完成了一项例行公事的汇报,“我明天早班机飞北京,有个并购案要谈,今晚早点睡。”

“裴屿琛。”我又叫了他一声。

“还有事?”他回头,眉宇间已有了淡淡的不耐。

我弯腰,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走到他面前,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面上。

哗啦一声。

几十张照片散落开来。

都是偷拍的角度,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出男主角是他。

女主角各不相同,有脸生的嫩模,也有小有名气的网红,出入的地点无非是酒店、私人会所、豪车。

裴屿琛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像是看到什么无聊的东西。

“章意晚,你什么时候也学那些太太,开始查这些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以前我没管,是因为我觉得你心里有分寸,也因为……我相信你心里还有我们这个家。”

“我现在心里就没这个家了?”他反问,带着嘲弄。

我没回答,只是从那一堆照片里,精准地抽出了一张,推到他的酒杯旁边。

照片里,他和一个年轻女孩并肩从一家日料店出来,女孩正仰头对他笑,手似乎要挽上他的胳膊。

女孩的脸很清晰,青春洋溢,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宁晚。

我电影学院的小师妹,比我晚八届。

去年在一场慈善晚宴上,我还把她引荐给几位导演,笑着对裴屿琛说:“看,我们学校的新鲜血液,很有灵气吧?”

当时裴屿琛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行”。

裴屿琛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漫不经心收了些。

他放下酒杯。

“她是宁晚。”我说。

“我知道。”

“你和她,多久了?”

“章意晚,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如果还是以前那些‘露水情缘’,我可以继续当不知道。”我的指甲掐进掌心,努力让声音平稳,“但宁晚不一样,裴屿琛。我认识她,我帮过她,她叫我师姐。你跟她在一起,是在把我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的烟花闷响。

裴屿琛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意。

“章意晚,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这些年,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裴太太的位置,你坐得稳稳的。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哪个男人不逢场作戏?我身边只有宁晚一个固定的,已经够对得起你了!”

“对得起我?”我重复了一遍,感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裴屿琛,你创业的第一笔资金,是我拿影后奖金和片酬凑的。你第一次见英国客户紧张得说不出话,是我熬夜帮你练口语对流程。你妈在渔村病重,是我推了张艺谋的戏,回去陪床三个月!你现在跟我谈‘对得起’?”

“够了!”他低吼一声,打断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翻出来说一辈子吗?是,你章意晚是陪我从苦日子过来的,所以我让你做了十年养尊处优的裴太太!这难道不是回报?”

他指着那些照片,指着那条绿裙子。

“你看看你现在,跟那些盯着老公查岗的怨妇有什么区别?除了翻旧账,你还会什么?你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章意晚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我最痛的地方。

是啊,我早就不是那个十六岁就光芒万丈的章意晚了。

为了他,为了这个家,我息影十年。

十年,足以让一个名字被观众遗忘,让一个演员的灵气彻底枯竭。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送绿裙子给我,是故意的,对吗?”

那句玩笑话,那句“如果你有一天不爱我了,不必明说,送我一条绿裙子,我就懂了”,是我们刚结婚那两年,有一次看老电影时,我窝在他怀里说的。

当时他还笑着吻我,说:“那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看到绿色。”

裴屿琛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礼盒上,那条绿裙子闪着幽暗的光。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眼神里掠过一丝类似慌乱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烦躁掩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条裙子而已,喜不喜欢随你!”

他猛地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砰!”

巨大的摔门声震得房子都在轻颤。

他走了。

在这个结婚十周年的夜晚,在跨年的钟声里,他为了另一个女人,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这栋冰冷的、可以俯瞰半个香港的豪宅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我走到酒柜边,把他刚才剩的那半杯威士忌拿起来,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心口那片冰凉。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把用了很多年的签名——“此心安处是吾乡”,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换成:“我从不怀疑真心,只是真心瞬息万变。”

然后,我点开了那个沉寂多年、几乎只有家人和极少数老朋友的头像。

我的经纪人,唐砚。

上一次给她发消息,还是三年前,我告诉她,我暂时不考虑任何复出的可能性。

我打字:“砚姐,睡了么?”

几乎是秒回:“没。意晚?怎么了?这个点找我?”

“我想复出。”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反复了好几次。

几分钟后,唐砚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小心翼翼:“意晚,你……你说真的?不是跟我开玩笑?或者……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我看着窗外渐渐稀落的烟花,“帮我联系你能联系到的一切机会,电影、电视剧、话剧、综艺……哪怕是个小配角,只要靠谱,我都接。条件只有一个,尽快。”

唐砚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她是圈里老人,立刻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一句私事。

“好!太好了!意晚,你早就该回来了!你放心,就算十年没拍戏,你章意晚的名字,在真正懂行的人那里,还是有分量的!等我消息!”

挂掉电话,我上楼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订了一张明天——不,是今天凌晨三点,从香港飞往瑞士苏黎世的机票。

我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没有裴屿琛任何痕迹的地方,想清楚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然后,我开始清理我的社交痕迹。

朋友圈内容,一条条删除。

那些精心修饰的早餐,那些慈善晚宴的合影,那些看似岁月静好的旅行风景……全部消失。

最后,是头像。

那张我们去年在马尔代夫,他难得抽空陪我去度假时拍的合照。

阳光下,他搂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笑得很开心。

现在看来,真是讽刺。

我移动鼠标,点了删除,换回很多年前,我还没认识他时用的一张旧照。

那是十九岁的我,在戛纳海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回头一瞥的抓拍,眼神清澈又倔强。

做完这一切,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仪式。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在沙发上。

窗外,香港的不夜城依然灯火辉煌,但新年第一天的黎明前的黑暗,正悄然降临。

【2】

苏黎世冬天的冷,是干爽清冽的,和香港那种粘腻潮湿的寒意完全不同。

我住在利马特河边一家安静的酒店,房间不大,但有个小小的阳台,能看到对岸老教堂的尖顶和积雪。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行踪,除了唐砚。

到这里的第三天,唐砚的电话来了。

“意晚,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先听哪个?”

“坏的吧。”我搅动着杯里的黑咖啡。

“坏消息是,时代变了。你息影十年,现在市场上是95后、00后小花们的天下,流量为王。你过去的成绩,资方认,但观众认不认,他们没把握。大女主、好制作,一时半会儿很难。”

我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娱乐圈是最健忘的地方。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正因为你‘消失’了十年,身上有话题度。有个项目,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导演是陈肃,你还有印象吗?”

陈肃?

我想起来了,一个比我大几届的师兄,早年拍文艺片出身,拿过一些奖,但一直不算太主流。

“他怎么了?”

“他手里有个本子,叫《回响》,讲的是一个中年女性在遭遇婚姻背叛后,如何重新找回自我、重返职场的故事。小成本,现实题材。他看了你早年的片子,特别是《百花杀》和《她城》,非常欣赏你的演技,听说你有意复出,立刻通过人找到我,希望你能出演女主角。”

唐砚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片子预算有限,给你的片酬可能……还比不上你以前一部戏的零头。而且拍摄周期不短,需要全程跟组,在深圳和重庆取景。”

“剧本发我看看。”我说。

半小时后,我收到了剧本电子版。

花了一下午时间读完。

故事不算新颖,但人物刻画得很细腻,女主角从崩溃、自我怀疑到挣扎站起的过程,每一步都写得很扎实,没有金手指,只有普通人的踉跄和坚韧。

很多台词,像刀子一样,割在我自己身上。

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

利马特河静静流淌,天鹅在冰冷的水面游弋。

十六岁出道即巅峰,鲜花、掌声、赞誉环绕。

遇见裴屿琛时,他二十五岁,还是个在香港底层摸爬滚打、野心勃勃却屡屡碰壁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包括我的恩师、我的家人。

可那时候,爱情是 blinding 的。

我看得到他眼底的野心,也看得到他独处时看向我的温柔。

他说:“晚晚,你信我,我现在给不了你最好的,但总有一天,我会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

我信了。

我用自己的名气和人脉为他铺路,又在他事业渐有起色时,急流勇退,回归家庭,以为那叫守护。

十年。

他果然把“全世界”捧来了——用数不清的财富、珠宝、豪宅,以及,越来越多的冷漠、敷衍,和一条意味着终结的绿裙子。

手机震了一下,“怎么样?”

我打字回复:“接。告诉陈导,我随时可以进组。”

唐砚发来一个握拳的表情:“太好了!我这就去谈细节!另外……裴总那边,好像发现你不见了,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你怎么说?”

“我说,章意晚女士的私人行程,我不清楚。不过裴总语气挺急的,你要不要……”

“不用。”我打断她,“开机前,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明白。”

又过了几天平静日子。

我每天在苏黎世老城里散步,去美术馆看画,在咖啡馆读剧本、写人物小传。

试图把那个叫“章意晚”的演员灵魂,从裴太太厚重的外壳里,一点点剥离出来。

直到一个下午,我刚回到酒店房间,门铃响了。

我以为room service,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裴屿琛。

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花,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和倦意,下巴还有新冒出的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

这和那个永远西装革履、从容不迫的裴总,判若两人。

“晚晚。”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下意识要关门。

他却用一只手抵住了门板,力气很大。

“我们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冷着脸。

“就十分钟。”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执拗,甚至是一丝恳求,“看在……看在我们过去十三年的份上。”

或许是他此刻的样子太陌生,或许是我心里某个角落还残留着一点可悲的软。

我松开了手,转身走进房间,没请他坐。

他跟着进来,关上门,环顾了一下这间朴素的客房,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住这种地方?我在苏黎世有公寓,也有常包套房,你可以……”

“裴屿琛,”我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如果你来,只是为了展示你无处不在的产业和财力,那么你现在可以走了。我不需要。”

身后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走到我身后不远处停下,“我只是……担心你。你突然消失,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担心?”我转过身,直视他,“担心我出事,影响你的名誉?还是担心我拿着你那些照片,去找媒体爆料?”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

“晚晚,那天晚上,是我话说重了。我道歉。”他揉了揉眉心,显得很疲惫,“我和宁晚,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就是个……比较谈得来的后辈。她最近工作上遇到些麻烦,我帮了点忙,仅此而已。”

“谈得来的后辈?”我笑了,走到桌边,拿起iPad,点开几张照片,转向他。

那是我来瑞士后,一个关系不错的香港娱乐记者发我的“赠品”。

照片里,裴屿琛和宁晚在一家私人画廊里,宁晚正在看一幅画,裴屿琛站在她侧后方,低头看着她,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男人对女人感兴趣、带着欣赏和温柔的眼神。

是我很多年没在他眼里看到过的眼神。

裴屿琛看到照片,明显僵住了。

“这……”

“这什么?这也是帮忙?帮她提升艺术鉴赏力?”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尖锐起来,“裴屿琛,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傻子骗了?一次,两次,我还可以自欺欺人。但你现在,连撒谎都撒得这么敷衍了吗?”

“不是的!”他猛地提高音量,带着焦躁,“我承认,我对她是有好感!她年轻,有活力,像……像当年的你。在她身边,我感觉自己没那么老,没那么累!但这不代表我不在乎你,不在乎这个家!”

“像当年的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却猝不及防地冲了上来,“裴屿琛,当年的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是谁让我放弃一切躲在你身后的?你现在嫌我没活力、嫌我老、嫌我像个怨妇了?然后你去找了一个‘像当年的我’的替身?”

我一步步逼近他。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又当又立!既想要家里红旗不倒的安稳,又想要外面彩旗飘飘的新鲜!你把我当什么?把你那个‘谈得来的后辈’又当什么?”

他被我问得节节后退,脸上青红交错,有被戳穿的难堪,也有恼羞成怒。

“章意晚!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咄咄逼人!是!我是有错!可这十年,难道你就全对吗?你眼里除了这个家,还有什么?我们之间还有共同语言吗?除了回忆过去,我们还能聊什么?”

“共同语言?”我停下脚步,浑身发冷,“你想聊什么?聊你那些并购案的数字?聊高尔夫球杆的牌子?还是聊哪个女明星更合你胃口?裴屿琛,是你把我拉进你的世界,又亲手把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的!现在你反过来怪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哀席卷了我。

争吵变得毫无意义。

我们站在一条裂开深渊的两边,互相嘶吼,却连对方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我累了。

“你走吧。”我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会准备好发给你。财产分割,按法律来,我该拿的,一分不会少,不该拿的,我一分也不要。至于那条绿裙子……”

我顿了顿。

“我收到了。你的意思,我懂了。”

裴屿琛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晚……”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我不是……我没想……”

“你想没想,不重要了。”我打断他,“重要的是,你做了。裴屿琛,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我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像是哽咽的声音?

但我没有回头。

“我不会同意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狠劲,“我绝不会同意离婚。”

“随你。”我说,“分居两年,也可以自动离婚。裴屿琛,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身后传来他踉跄离开的脚步声,和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哭。

眼泪早在过去的十年里,流干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不久,裴屿琛的身影出现在街边,他站在雪地里,仰头望着我的窗口,看了很久。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和大衣。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就像这苏黎世的雪,看着纯净,落到地上,终究会化成一滩污浊的泥水。

【3】

《回响》剧组在深圳低调开机。

没有媒体探班,没有粉丝围堵。

对我来说,这反而是最好的状态。

导演陈肃是个瘦高、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见到我,没有寒暄,只是点点头,说:“章老师,剧本都熟了吧?我们时间紧,任务重,直接开始吧。”

“好。”

第一个镜头,就是重头戏。

女主角沈念在丈夫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女士丝巾,质问他,却换来丈夫的暴怒和一句“你看看你现在疑神疑鬼的样子,真让人倒胃口”。

“Action!”

场记板落下。

我(沈念)拿着那条丝巾,手指微微颤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丈夫(由一位演技扎实的老戏骨饰演)。

“这是谁的?”

“客户的!应酬的时候不小心塞口袋里的,忘了拿出来!你能不能别整天没事找事?”丈夫不耐烦地扯松领带。

“客户?”我举起丝巾,那上面有淡淡的香水味,很甜腻,“哪个客户会用这种味道的香水?哪个客户会在丝巾角落绣自己名字的缩写?LY?林悦?是你那个新来的、二十三岁的助理,对吗?”

丈夫的脸色变了,先是慌乱,继而变成被揭穿的羞恼。

他一把夺过丝巾。

“是又怎么样?章意晚,我受够你了!天天围着锅台转,除了查我手机、闻我衣服,你还会干什么?你看看你,跟个黄脸婆有什么区别!”

“黄脸婆?”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绝望,“是啊,我是黄脸婆。是谁让我辞职回家照顾你妈的?是谁说我赚那点钱不如把家顾好?周振华,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拜你所赐!”

“Cut!”

陈肃喊了停。

他走过来,看着我,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深思。

“章老师,情绪很到位。但……刚才最后那句台词,你的处理是悲愤和控诉。我们试另一种可能好不好?”

“另一种?”

“绝望之后,是空洞。是连愤怒都提不起力气的麻木。你再想想,沈念此刻,真的还有力气去控诉吗?她或许更觉得……荒谬,可笑,以及,彻骨的冷。”

我怔住了。

是啊,真正的崩溃,往往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万念俱灰的死寂。

“我明白了,导演。再来一遍。”

“好,准备!”

第二条。

当丈夫说出“黄脸婆”三个字时,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我没有哭,没有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十五年的男人,眼神一点点凉下去,像燃尽的灰。

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抽离了所有情感的、空洞的表情。

然后,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一步一步,走向卧室。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即将碎裂的脆弱。

“Cut!很好!这条过了!”陈肃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我站在原地,还没完全从沈念的情绪里出来,心脏的位置闷闷地疼。

“章老师,您没事吧?”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

我转过头,是饰演我剧中职场引路人、一位犀利女主编的演员,叫林薇。她比我小几岁,戏外性格爽朗。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入戏太深。”

“您演得太好了!”林薇眼睛发亮,“刚才我都看哭了。真的,您完全不像十年没拍戏的人!”

“谢谢。”

这时,我的助理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意晚姐,有您的电话,打了三次了。”

她把我的私人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苏觅。

我大学时代最好的闺蜜,后来嫁给了一个法国人,长居巴黎。她是极少数知道我和裴屿琛全部故事的人。

我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听。

“晚晚!你终于接电话了!”苏觅的声音火急火燎地从听筒里传来,“怎么回事?裴屿琛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你们俩出什么事了?”

“觅觅,”我捏了捏鼻梁,“我和他,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爆出一句法语脏话。

“那个王八蛋!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人了?我早就跟你说过,男人有钱就变坏!何况是裴屿琛那种野心写在脸上的!”

“是。”我平静地承认,“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苏觅又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带了心疼,“那你现在人在哪儿?安全吗?需要我飞过来陪你吗?”

“我在深圳,拍戏。”

“拍戏?!”苏觅的声音高了八度,“你复出了?我的天……好事啊!恭喜你晚晚!你早就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了!”

她的支持和喜悦,像一股暖流,稍稍驱散了我心头的寒意。

“嗯,刚开始,一个小成本片子。”

“管它成本大小!能让你重新站到镜头前就是好事!”苏觅顿了顿,“那……离婚的事,你怎么打算的?裴屿琛那种人,不会轻易松口的。他的商业帝国,有相当一部分是打着‘夫妻恩爱’的招牌,你突然离婚,对他形象和股价的影响,他承受不起。”

“我知道。”我看着远处忙碌的剧组人员,“所以这是一场硬仗。我已经让唐砚帮我联系了最好的离婚律师。”

“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苏觅语气坚定,“我在巴黎这边,认识几个很厉害的私人侦探,如果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暂时不用。”我打断她,“证据我有。现在,我想先专注把这部戏拍好。”

“好!那你照顾好自己。记住,你可是十六岁就拿影后的章意晚!为一个男人消沉十年,够了!该回来大杀四方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至少,我不是孤身一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一条娱乐新闻悄然爬上热搜榜尾巴。

【昔日影后章意晚秘密复出?低调现身深圳某剧组,状态憔悴。】

配图是我穿着戏里的旧外套,素颜在片场角落看剧本的照片,像素不高,显然是偷拍。

新闻里没提我和裴屿琛的事,但“状态憔悴”四个字,已足够引发联想。

唐砚第一时间打来电话。

“意晚,新闻看到了?应该是剧组里有人漏了消息,或者被代拍盯上了。需要我这边发声明或者压一下吗?”

我翻看着新闻下面寥寥无几的评论。

“章意晚?谁啊?没听过。”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演员,嫁豪门了。”

“看起来老了好多啊,果然岁月不饶人。”

“复出?过气明星炒冷饭吧。”

心里没有太大波澜。

被遗忘,是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不用压,也不用特意声明。”我说,“现在关注度低,回应反而显得刻意。等戏拍完,有作品说话,比什么都强。”

“也好。”唐砚同意,“不过,裴总那边……他肯定也看到新闻了。”

“看到就看到吧。”

我没想到,裴屿琛的反应会那么快,那么……直接。

当天晚上收工,我刚回到剧组包的酒店楼下,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不是裴屿琛。

是一个年轻女人。

穿着当季新款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包包,妆容精致,漂亮得很有攻击性。

宁晚。

她看着我,微微一笑,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带着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章师姐,好久不见。能……聊几句吗?”

【4】

酒店一楼的咖啡厅,这个点没什么人。

我们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

宁晚姿态优雅地坐下,点了杯拿铁,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个准备谈判的对手。

“师姐,我就开门见山了。”她撩了下头发,“我和屿琛哥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屿琛哥。叫得真亲热。

我点了杯苏打水,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很不公平。”她语气诚恳,眼神却飘忽,“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屿琛哥他……太有魅力了。而且,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很放松。他说,在我身边,他能找到久违的激情和活力。”

这些话,和裴屿琛那晚在苏黎世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像一把把涂了蜜的刀。

“所以呢?”我抬眼看她,“你今天是来向我宣战的?还是来请求我退位让贤的?”

宁晚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有些委屈的表情。

“师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三个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屿琛哥,他夹在中间,很痛苦。”

“他痛苦?”我差点笑出声,“他享受着齐人之福,有什么好痛苦的?痛苦的是不知该如何选择吗?”

宁晚的脸色变了变,收起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章师姐,我们都是女人,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和屿琛哥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不是吗?你们分居,没有交流,甚至……我听说,你们已经很久没有夫妻生活了。”

我的指尖冰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知道。

看来裴屿琛在她面前,真是“坦诚”得可以。

“这和你有关吗?”我的声音冷下来。

“当然有关。”宁晚挺直脊背,“我爱他,我想和他有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师姐,你已经拥有过他最好的十年了,现在,把他让给我,好不好?你可以提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或者屿琛哥能答应,我尽量满足你。”

让?提条件?

我看着她年轻姣好的脸,那上面写满了志在必得和对“爱情”的天真(或者说虚伪)信仰。

她以为这是偶像剧吗?

“宁晚,”我慢慢开口,“首先,裴屿琛不是一件物品,不存在‘让’这个说法。其次,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轮不到你这个第三者来指手画脚,更没资格替他来谈什么‘条件’。”

“你!”宁晚被“第三者”这个词刺痛了,脸涨红起来,“章意晚,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影后吗?你现在就是个过气的、被丈夫厌倦的黄脸婆!屿琛哥早就对你没感情了,你死拖着不离婚有什么意思?”

黄脸婆。

和剧本里的台词,和裴屿琛那晚的话,奇妙地重合了。

看来,这是他们共识的评价。

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和这样一个被所谓“爱情”冲昏头脑、自以为是的女孩争论,拉低了我的水准。

“说完了吗?”我拿起自己的苏打水,“说完了,我要回去休息了。明天还有早戏。”

我站起身。

宁晚也猛地站起来,拦住我,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尖锐。

“章意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偷偷复出拍戏就能翻身?信不信我让屿琛哥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寸步难行!”

威胁。

终于图穷匕见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遍。

“宁晚,你知道吗?我十六岁拿影后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我在戛纳走红毯的时候,你大概刚对表演产生兴趣。我用过的手段,见过的风浪,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我往前逼近一步,她下意识后退。

“想用裴屿琛来压我?可以啊,你去跟他说,让他封杀我。看他会不会为了你,真的把事情做绝。”

“另外,免费教你一课。在这个圈子里,靠男人得到的,终究是海市蜃楼。男人今天能为你对付我,明天就能为更年轻漂亮的对付你。真正立得住的,永远是自己的本事。”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青白交错的脸色,径直离开。

回到房间,关上门,我才允许自己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羞辱的恶心感。

手机屏幕亮起,是裴屿琛的来电。

大概是他的小情人去告状了。

我没接,直接挂断,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拍摄,异常顺利。

我把自己完全沉入沈念这个角色里。

体验她的痛,她的恨,她的迷茫,以及她咬着牙一点点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那股劲儿。

陈肃导演要求极高,一个镜头常常拍十几二十条。

但我乐在其中。

演戏让我忘记现实里的糟烂事,让我重新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掌控自己情绪和人生的力量。

林薇和剧组其他几位演员也渐渐熟络起来。

休息时,大家会凑在一起聊天,说说笑笑。

偶尔,林薇会小心翼翼地问我:“意晚姐,您先生……好像从来没来探过班?”

“他在忙。”我轻描淡写地带过。

大家便心照不宣地不再多问。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那点捕风捉影的新闻,很快就被新的热点淹没。

我和宁晚那场短暂的咖啡厅对峙,似乎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至少表面上如此。

直到有一天,唐砚神色凝重地来到剧组探班,把我拉到一边。

“意晚,有点麻烦。”

“怎么了?”

“裴总那边……动作不小。”唐砚压低声音,“他通过几个投资人,给陈导这边递了话,暗示如果继续用你,这部片子的排片和后续宣传,可能会遇到‘困难’。另外,我之前在帮你接触的几个广告代言和综艺邀约,本来谈得差不多了,最近都突然变卦,含糊其辞。”

果然来了。

裴屿琛或许不会明目张胆地封杀我,但用他的资本影响力,给我使绊子,切断我的资源,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陈导怎么说?”我问。

“陈导压力很大。”唐砚叹气,“这部片子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翻身的机会。资方那边给了他很大压力,让他……考虑换人。”

我的心沉了沉。

“但是,”唐砚话锋一转,眼里露出一丝光,“陈导顶住了压力。他直接跟资方说,这部戏的女主角,非章意晚不可。如果换人,他就带着本子退出。他还说……他相信你的演技,也相信这部戏的价值。”

我愣住了。

没想到,在这个人情冷暖的圈子里,一个合作不久的导演,会为我做到这一步。

“陈导他……”

“他说,他拍了大半辈子戏,知道什么演员是真正的宝石。他不希望资本的手,玷污了真正的艺术。”唐砚拍拍我的手,“意晚,你这回,可能真的遇到贵人了。所以,咱们一定得争气,把这戏演好,演到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我重重地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还有,”唐砚犹豫了一下,“裴总……他本人来深圳了。昨天到的。他联系不上你,电话打到了我这里,说……想跟你再见一面,好好谈谈。”

“不见。”我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我猜你也会这么说。”唐砚叹了口气,“但他好像很坚持。我怕他会直接来剧组……”

她的话音未落,我的助理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意晚姐!不、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还有记者!裴总……裴总他来了!捧着一大束花,说要见你!”

【5】

片场外围,果然聚集了不少人。

有闻风而来的娱乐记者,有举着手机拍的路人,还有剧组一些好奇张望的工作人员。

人群中央,裴屿琛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手捧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站在那里,格外醒目。

他比在苏黎世时看起来状态好了一些,至少衣着光鲜,发型一丝不苟,又恢复了那个商业精英的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依然有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偏执。

他看到我走出来,眼睛一亮,立刻就要上前。

现场的保安和剧组的工作人员连忙拦开人群,维持秩序。

“晚晚!”他隔着几步远叫我,声音很大,试图盖过周围的嘈杂,“我们谈谈!就五分钟!”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着,记者们的话筒拼命往前递。

“裴先生,您这是来探班章小姐吗?”

“有传闻说你们婚姻亮红灯,您今天此举是力破谣言吗?”

“章小姐复出拍戏,您支持吗?”

裴屿琛没有理会记者,只是紧紧盯着我。

“裴屿琛,这里是片场,我们在工作。”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安静了几分,“请你离开,不要影响拍摄。”

“晚晚,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他举了举手里的花,“你看,你最喜欢的红玫瑰。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红玫瑰代表热烈的、永不褪色的爱。”

永不褪色的爱?

我看着那束刺目的红,只觉得讽刺。

“裴屿琛,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不喜欢红玫瑰了。”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

“那你喜欢什么?我马上去买!晚晚,别再闹脾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宁晚已经彻底断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任何人!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行吗?”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带着一种不顾场合的急切。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宁晚?是那个新晋小花吗?”

“哇,大瓜啊!”

“裴总这是在……当众道歉求和?”

我看着他表演,心里一片冰凉。

断绝关系?这种话,他以前也不是没说过。

更重要的是,他选择在这种公开场合,用这种方式,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一种绑架。

绑架舆论,绑架我的“心软”,试图用公众的目光,迫使我回到他身边,维持住他“浪子回头”、“深情挽回”的形象,从而稳住他的商业版图。

“裴屿琛,”我往前走了一步,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因为一个宁晚,或者任何一个别的女人。”

我环视了一下周围竖起耳朵的记者和人群。

“既然你选择在这里谈,那好,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裴屿琛似乎预感到我要说什么,脸色瞬间变了。

“晚晚!别……”

但已经晚了。

“我们结婚十年,我为了家庭,放弃了我的事业,我的梦想,我的一切社交。我把我最好的十年,都给了你,给了那个家。”

我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力量。

“我从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因为那时的我们,是相爱的。但爱不是永恒的,它会变,会消失。当你开始嫌弃我只会围着锅台转,当你开始用‘黄脸婆’来形容我,当你一次次用谎言和敷衍来对待我的信任时,我们之间的爱,就已经死了。”

记者们疯狂地记录着,拍照着。

裴屿琛的脸苍白如纸。

“不是的……晚晚,我那都是气话……我……”

“气话往往才是真心话。”我打断他,“裴屿琛,你送我的十周年纪念礼物,是一条绿裙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我很多年前,跟你开过的一个玩笑。我说,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不用明说,送我一条绿裙子,我就懂了。”

“你懂了,也做了。”

“所以,我也懂了。我们的婚姻,该结束了。”

现场一片哗然!

绿裙子的故事,像一枚重磅炸弹,炸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比任何出轨实锤都更残忍,更诛心。

它意味着彻头彻尾的、心照不宣的背叛和终结。

裴屿琛整个人晃了一下,手里的玫瑰花束“啪”地掉在地上,娇嫩的花瓣散落一地,被踩进尘土里。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痛苦,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绝望。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闹脾气,不是在欲擒故纵。

我是真的,要离开他了。

永远地。

“不……”他喃喃着,想上前,却被保安拦住。

陈导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我身边,对裴屿琛说:“裴先生,意晚是我们剧组的重要演员,现在是她工作时间。您的私人问题,请私下解决,不要干扰我们正常拍摄秩序。否则,我只能报警处理了。”

裴屿琛看着陈导,又看看我,看着周围无数对准他的镜头,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头。

他没再说一句话,转过身,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有些狼狈地匆匆离开了片场。

记者们还想追上去问,被保安死死拦住。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我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

林薇悄悄走过来,握了握我的手,发现我手心一片冰凉。

“意晚姐,你没事吧?刚才……太帅了!”她小声说,眼里有敬佩,也有心疼。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我们回去吧,准备下一场戏。”

转过身,走向片场深处时,我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公开撕破脸,意味着我和裴屿琛之间,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也意味着,我的复出之路,从今天起,将正式与“裴屿琛前妻”这个标签捆绑在一起,接受所有人的审视、评判,甚至非议。

但我不怕。

沈念在剧本里说:“失去婚姻不是终点,而是找回自己的起点。”

我想,我也一样。

【6】

裴屿琛片场公开道歉被拒的消息,连同“绿裙子”的典故,迅速引爆了网络。

一连好几天,热搜榜上都挂着相关词条。

#裴屿琛 绿裙子#

#章意晚 片场发声#

#十年前影后离婚风波#

我的微博粉丝数一夜之间暴涨了几百万。

有支持我、为我勇气喝彩的。

“姐姐好刚!早就该离开渣男了!”

“十六岁影后,为了家庭息影十年,换来一条绿裙子,太心疼了。”

“支持姐姐复出!专心搞事业!”

也有骂我炒作、心机深沉的。

“早不说晚不说,复出了才说,不是炒作是什么?”

“一个巴掌拍不响,豪门太太是那么好当的?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

“拿多年前的玩笑话定罪,也太上纲上线了。”

唐砚忙着应付各路媒体,筛选后续的工作邀约。

陈导顶住了资方最后的压力,《回响》的拍摄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

甚至因为这场风波,这部原本无人问津的小成本电影,竟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我和裴屿琛再没有任何直接联系。

所有离婚事宜,都通过双方的律师团队对接。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

裴屿琛果然不愿意轻易放手,在财产分割、尤其是几处核心公司股权和共同投资的不动产上,提出了诸多异议,试图拖延。

我的律师姓陆,是业内有名的“离婚战神”,冷静又犀利。

他告诉我:“章小姐,裴先生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离,或者想在离婚中占据绝对优势,让你知难而退。但他婚内出轨的证据确凿(宁晚的存在已被媒体坐实),公开场合的言行也对您造成了精神损害。法律上,我们占优。只是时间问题。”

“陆律师,我相信你。该争取的,一定要争取。我不需要他的施舍,但我应得的,一分也不能少。”

“明白。”

除了法律战,舆论场上的暗流也在涌动。

不久,网上开始出现一些“知情人”爆料。

说我性格强势,控制欲强,裴屿琛在家毫无地位。

说我息影十年是因为演技退化,在好莱坞混不下去。

甚至暗示我当年嫁给裴屿琛就是看中他的潜力,并非真爱。

明显是有组织的水军操作。

唐砚气得够呛:“肯定是裴屿琛那边或者宁晚那边搞的鬼!太下作了!”

“意料之中。”我反而很平静,“不用跟他们对骂,发一封律师函,告几个跳得最欢的造谣账号,表明态度就行。我们的重心,还是作品。”

《回响》的拍摄进入尾声,最后几场戏,是我饰演的沈念经过艰难拼搏,终于在新的工作领域站稳脚跟,独自面对曾经背叛她的丈夫,平静说出:“我不恨你了,但也不再爱你了。我们两清了。”

拍那场戏时,我仿佛抽离了自身,完全成为了沈念。

面对那个满脸悔恨、乞求原谅的男人,我的眼神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和释然。

不是原谅,而是放下。

放过他,更是放过自己。

“Cut!”陈导喊了停,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意晚,完美!这条情绪太准了!我敢说,这部电影,会成为你新的代表作!”

剧组杀青那天,大家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陈导喝得有点多,拉着我说:“意晚,谢谢你。谢谢你顶住压力,把沈念演活了。这个圈子很浮躁,但总得有人,老老实实拍戏,认认真真讲故事。我们这部电影,可能票房不会大爆,但我相信,它能打动一些人,这就够了。”

“陈导,该我谢谢您。”我真诚地说,“是您给了我机会,也给了我坚持的底气。”

后期制作紧锣密鼓地进行。

唐砚帮我接下了几个高质量的访谈节目和杂志封面拍摄,谨慎地维持着曝光度,同时不断强调“演员章意晚”的身份,而非“裴屿琛前妻”。

我也开始恢复体能训练,请老师辅导台词和形体,为下一个角色做准备。

日子忙碌而充实。

虽然偶尔深夜独处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会隐隐作痛,会想起十六岁初遇时那个眼神明亮的年轻人,想起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却笑得开心的时光。

但我知道,那些都过去了。

就像一场绚烂却终将消散的烟花。

离婚拉锯战持续了将近一年。

最终,在陆律师团队强大的专业能力和不容辩驳的证据面前,裴屿琛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我们达成了离婚协议。

我拿到了我应得的财产份额,包括一部分现金、几处房产,以及一家我们早年共同投资、如今运营良好的文化公司的部分股权。

足够我余生衣食无忧,也给了我事业上重新起步的资本。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在门口遇到了裴屿琛。

他似乎特意等在那里。

一年不见,他瘦了很多,两鬓甚至有了几根明显的白发,眼神里的锐气和张扬黯淡了不少,多了些沧桑。

我们隔着几步远,一时无言。

“晚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对不起。”

这句道歉,迟到了太久。

“都过去了。”我说。

“我……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他苦笑了一下,“你说的对,是我弄丢了你,弄丢了我们之间最宝贵的东西。我得到了曾经想要的一切,却把最重要的弄丢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悔恨,有不舍,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爱意。

“如果……如果我早一点醒悟,如果我当时没有送那条裙子,我们会不会……”

“不会。”我平静地打断他,“裴屿琛,没有那条绿裙子,也会有别的。裂痕早就存在了,只是我们都在自欺欺人。那条裙子,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让我们都清醒过来的一个信号。”

他怔怔地看着我,最终,颓然地低下头。

“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祝你……以后一切都好。如果……如果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谢谢,不用了。”我礼貌而疏离地微笑,“我自己可以。”

说完,我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没有回头。

坐上车的瞬间,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不是为他,而是为那段逝去的青春,为那场真心付出过、也真心破碎过的爱情,做最后的告别。

再见了,裴屿琛。

再见了,我的十年。

【7】

《回响》在一年后的春天上映。

没有大规模的宣传轰炸,靠着扎实的口碑,以及我离婚风波带来的后续关注度,票房竟然一路逆袭,成了当季的一匹黑马。

影评人给出了不俗的评价,尤其对我的演技,几乎是一致赞誉。

“章意晚贡献了职业生涯最具层次感的表演,将中年女性的困境、挣扎与重生刻画得入木三分。”

“十年归来,锋芒内敛,演技更加醇熟动人。这不是复出,这是归来。”

“电影《回响》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许多婚姻中沉默的女性。章意晚让这面镜子有了温度与力量。”

我凭借沈念一角,再次提名了金鸡奖最佳女主角。

颁奖典礼那天,我穿了一条简洁利落的白色西装裙,剪短了头发,整个人清爽又干练。

走在红毯上,闪光灯亮如白昼。

许多记者大声喊着我的名字。

“章意晚!看这里!”

“对于再次提名影后有什么感想?”

“现在的状态和十年前相比有什么不同?”

我微笑着,从容应对。

内心却无比平静。

得失心,淡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我重新找到了站在这里的底气和快乐。

典礼进行到最佳女主角的环节。

大屏幕上播放着五位提名者的片段。

轮到我的时候,是沈念最终在办公室里,独自看着窗外城市灯火,露出一个平静而坚定微笑的画面。

颁奖嘉宾打开信封,念出名字。

“获得本届金鸡奖最佳女主角的是——”

“——《回响》,章意晚!”

掌声雷动。

我站起身,周围的朋友、同行纷纷向我道贺。

林薇激动地抱住我:“意晚姐!实至名归!太好了!”

唐砚在旁边悄悄抹眼泪。

我走上舞台,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

望着台下无数张面孔,灯光有些晃眼。

“谢谢。”我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谢谢金鸡奖,谢谢评委们对《回响》、对沈念这个角色的认可。”

“谢谢陈肃导演,谢谢您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信任和机会。谢谢剧组的每一位伙伴。”

“谢谢我的经纪人唐砚姐,这些年,辛苦了。”

“最后,我想谢谢所有经历过困境、却没有放弃自己的女性。”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镜头,看向某个更辽阔的地方。

“我们的一生,可能会被赋予很多角色,女儿、妻子、母亲……但最重要的那个角色,永远是我们自己。”

“失去一段关系,或许很痛,但那不是终点。站起来,走出去,你会发现,天空依然广阔,而你,比想象中更强大。”

“这个奖,属于每一个努力找回自己、勇敢前行的‘沈念’。谢谢大家。”

台下再次响起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我看到很多女演员眼中闪烁着泪光。

典礼结束后,我在后台接受采访。

又有记者问起了裴屿琛,问起了那段婚姻。

我没有回避,只是淡然一笑。

“那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接受它,也感谢它让我成长。但现在,我更愿意大家关注我的作品。作为一个演员,作品才是立身之本。”

“那您现在对爱情,还抱有期待吗?”另一个记者问。

我想了想。

“我相信爱情的美好,但不再把它视为人生的全部。先成为完整的自己,才能遇到真正契合的伴侣,或者,享受独处的丰盈。顺其自然吧。”

走出场馆,夜风微凉。

苏觅特意从巴黎飞回来陪我,等在门口,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宝贝!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唐砚手里拿着手机,兴奋地说:“意晚,好几个大制作的本子递过来了!还有两个顶级奢侈品的代言在谈!咱们的春天,真的来了!”

我笑着,抬头望向夜空。

繁星点点。

曾经,我以为我的世界坍塌了,只剩下一地废墟和一条冰冷的绿裙子。

但现在,我在废墟上,亲手重建了一座新的城池。

它或许不够华丽,但足够坚固,足够自由。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章老师您好,我是青年导演许墨,非常欣赏您在《回响》中的表演,我这边有一个关于女性成长的科幻剧本,想冒昧请您看看,不知是否有合作的机会?”

科幻剧本?

我挑了挑眉。

这倒是个新鲜的挑战。

我通过了申请,回复道:“许导您好,谢谢赏识。剧本方便发我邮箱吗?我会认真阅读。”

新的故事,似乎又要开始了。

我收起手机,挽住苏觅和唐砚的手。

“走吧,我请客,庆祝一下。”

“庆祝你拿影后?”苏觅问。

“不,”我摇摇头,笑了,“庆祝……新生。”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街道上车水马龙,灯火璀璨。

这座城市,这个圈子,永远喧嚣,永远有新的故事上演。

而我的故事,翻过了沉重的一页,正在书写新的篇章。

那条绿裙子,早已被我捐了出去。

连同那段过往,一起封存在了记忆的角落。

不再怨恨,也不再留恋。

只是前行。

一直走,直到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