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的嫡姐回府,夫君为她一次次破例,我要了他一半身家和离
发布时间:2026-01-29 00:05 浏览量:1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逃婚的嫡姐回府,摄政王夫君为她一次次破例,我要了他一半身家和离。隔天我褪去王妃华服,穿上女官宫装,他却红了眼: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那血脉相连的姐姐大婚当日,
本该是全城欢腾、锦绣铺路、喜乐盈天的盛况,
可她却在万众瞩目、锣鼓喧天之际,做出了一件令朝野震惊、百姓哗然的举动——悄然挣脱凤冠霞帔,翻墙越户,弃礼远遁。
那时,厅堂内龙凤红烛高燃,火苗跃动如金蛇狂舞,将雕梁画栋、朱漆屏风、云锦帷帐映得流光溢彩,恍若白昼初临;
府邸正门紧闭,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上铜钉森然,朱砂漆色在烛光下泛着沉郁而肃穆的光泽,宛如一道隔绝尘世的铁壁;
整座都城早已披上节庆华裳:青石长街挂满八角宫灯,灯影随晚风轻晃,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暖黄光斑;
酒楼茶肆张灯结彩,檐角垂落串串绯红流苏,街头巷尾飘着桂花蜜糕与椒盐酥饼的甜香,孩童提着兔儿灯追逐嬉闹,笑语撞碎在暮色里;
宾客自四面八方云集而来,达官显贵锦袍玉带,乡绅耆老鹤发执杖,车马塞满朱雀大街,人声鼎沸,笑语喧阗,连檐角栖息的灰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然而,吉时三催,礼官数度望向垂着金丝绣凤帘的闺阁,却始终不见那身绣百子千福纹的嫁衣款步而出,不见那支嵌东珠、缀赤金步摇的素手掀帘露面。
而我,就站在那道被无数目光灼烧的月洞门后,
脊背僵直,指尖冰凉,仿佛被无形丝线悬于万丈悬崖之畔,
每一道视线都似细针扎来,每一句低语都如惊雷滚过耳畔,
命运在我尚未来得及喘息之时,便已将我推至风口浪尖,任流言如潮水般拍打我的名字。
父亲在书房中踱步至深夜,紫檀案几上的青瓷茶盏早已凉透,茶汤浮着薄薄一层涩渍,
他额角青筋微跳,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枚祖传的蟠螭玉佩,指腹磨得温润发亮,却压不住眼中翻涌的焦灼与屈辱;
最终,他猛地攥紧玉佩,指节泛白,喉结上下一滚,决然下令——
即刻梳妆,焚香告祖,以嫡次女之名,代姐出嫁,
将我匆匆塞进那顶缀满珊瑚珠、垂着鲛纱流苏的赤金花轿,
送入那位权倾朝野、手握虎符兵印、传闻中性情冷鸷如霜刃、行事果决似雷霆的摄政王萧衍之府邸。
六年光阴,如春溪绕山、秋水穿林,
无声无息,不疾不徐,从指尖、鬓边、窗棂、更漏之间悄然淌过,
未惊起半点涟漪,却在心湖深处刻下层层叠叠、深不可测的年轮;
我日日对镜理妆,看眉黛由青转淡,看胭脂由浓转素,看铜镜里那张脸渐渐沉静如古井,波澜不兴;
晨起听檐角风铃轻响,暮归看西窗斜阳熔金,四季轮转,花开花落,皆成默然底色。
我曾以为,这如砚池墨色般沉稳、如素绢质地般平滑的日子,会绵延至鬓雪堆霜、烛泪成行;
岁月安稳,不争不扰,不惊不怖,不悲不喜。
直至那一天,她突然回来了。
2
她依然风华绝代,容颜美得恍若九天玄女踏云而至,
眉宇间流淌着恣意张扬的神采,眼波里跃动着无拘无束的野性,
那目光如未被驯服的山涧溪流,奔涌着自由与傲然,
仿佛六载浮沉辗转、千里风霜跋涉,竟未在她肌理间刻下丝毫光阴的印痕。
那一日,天色低哑,铅灰色的云团沉沉压向檐角,
仿佛整座天地都被裹进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里,静默而凝重。
青砖铺就的庭院中,几株老梅悄然吐蕊,
枝头缀满胭脂色的花苞,有的已全然盛放,如碎玉凝脂,又似星火初燃,
清冽微苦的幽香随风游走,在廊柱间萦回,在石阶上轻旋,
沁入肺腑,令人神思澄明,心绪为之一静。
她缓步而来,足下无声,裙裾如云霞舒展,
素白绫纱随步轻漾,似春水初生,又似晨雾微浮,
腰身纤柔如新抽的柳枝,在风里微微一折,便生出无限韵致。
她身形微倾,如鹤掠水面,轻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倏然靠近萧衍之身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淡淡影子。
指尖微扬,似蝶翅轻颤,灵巧地挑起他领口一缕玄色锦缎,
随即脚尖轻点,足下绣鞋上银线勾勒的缠枝莲纹一闪而过,
朱唇微启,吻落于他素净如初雪的衣领之上——
一枚鲜烈灼目的胭脂印,赫然绽开,
宛如冰封千里的荒原之上,忽有一树红梅破寒怒放,凛冽中透出惊心动魄的生机。
那抹赤色浓烈得近乎灼人,似熔金滴落素绢,
刺目得令人屏息,目光一旦沾上,便再难挪开分毫;
可它又似一道无声裂帛,锋锐得令人心口骤紧,
仿佛有根细韧的丝线猝然勒住心房,牵扯出一阵隐秘而尖锐的颤栗。
萧衍之瞳孔骤然一敛,眼底那泓惯常沉静的深潭,
霎时被投入巨石,涟漪狂涌,惊涛暗生,
震惊如潮水漫过眼睫,愕然似寒霜覆上眉梢,
整个人如遭雷殛,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于喉间。
而后,她缓缓转身,动作看似慵懒,实则寸寸含劲,
像一柄收于鞘中的软剑,表面温润,内里藏锋。
视线如淬了寒霜的银针,一寸寸刮过我的面颊、颈项、肩头,
毫不回避,亦无半分留情,直直刺入我眼底最深处,
仿佛要剖开皮囊,检视我心底每一处褶皱里的隐秘。
唇角缓缓向上牵起,弧度精准得如同尺量,
笑意却冷如霜刃,薄如蝉翼,
那抹弯起的弧线里,盛满了讥诮、疏离,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妹妹,这些年着实辛苦你替我悉心照顾王爷了。如今我既然已经回来了,
你也该懂事一些,把这王妃的尊贵位置还给我。”
3
她话音甫落,周遭原本尚存几分喧扰的空气,骤然凝滞如冻湖。
檐角悬垂的铜铃,素来随风轻颤、叮咚作响,此刻却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纹丝不动,连一丝微颤也无。
青砖铺就的廊下,浮尘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静悬不动,仿佛时间本身也屏住了呼吸。
廊外几株老梅枝干虬曲,枯叶半坠未坠,在死寂中凝成一道灰褐色的剪影。
众人记忆犹新——六年前那场惊动朝野的逃婚,犹在眼前。
彼时萧衍之双目赤红,状若困兽,胸中怒焰灼烧得几乎要撕裂肺腑。
他攥碎了三枚白玉镇纸,指节迸出血珠,滴落在奏章朱批之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整座皇城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宫墙簌簌震颤,栖于太和殿脊兽背上的寒鸦惊飞而起,盘旋不去。
如今旧事重提,他眉宇间那道深镌的竖痕,又将如何抉择?
我喉头一紧,气息悄然收束,连睫毛都不敢轻抬,只如林间初遇猎人的幼鹿,僵立原地,静候命运落笔。
心口翻搅着难以名状的潮汐:委屈似钝刀割肉,不甘如芒刺在背,而那一缕悄然浮起的释然,却像雪融后第一线微温的溪水,无声无息,却真实可触。
这位向来行止难测、言笑莫辨的摄政王,
是否仍会为她,再度坠入那场焚尽理智的烈火?
只见萧衍之眸光骤然沉敛,眼底再无半分暖意,唯余朔风刮过冰面般的凛冽寒光。
他右臂倏然扬起,五指绷直如弓弦,毫不迟疑地扯下那件印着胭脂痕的玄色外袍。
布帛撕裂之声短促而利落,仿佛不是褪衣,而是斩断一段早已腐朽的旧契。
那动作决绝得如同甩脱沾满毒瘴的蛇蜕,不带丝毫滞涩与回望。
我垂首默立片刻,才缓缓俯身,指尖微颤,拾起那床日日拥卧的锦被。
被面所绣缠枝莲纹层层叠叠,花瓣舒展如生,藤蔓蜿蜒似活,针脚细密得几乎不见线头,恍若月光凝成的浮雕。
锦缎厚实柔滑,裹着经年体温浸润出的微暖,抱在怀中沉甸甸的,像揽住一段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光阴。
我转身迈步,足下青砖沁着早春寒气,鞋底踩过时发出极轻的“沙”声,仿佛连这声音都怕惊扰了满庭寂静。
偏殿方向幽深漫长,廊柱投下的暗影一重叠着一重,像无声延展的叹息。
萧衍之忽而踏前一步,玄色蟒袍下摆掠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
他身形如松峙立,将我前方所有天光尽数吞没,只余下他肩线分明的轮廓,在昏明交界处勾勒出一道不容逾越的界碑。
廊外风起,吹动他袖口金线云纹微微浮动,却吹不散他周身沉郁如铁的气息。
“你欲往何处去?”
他嗓音低沉,字字如石坠深井,在空旷殿宇间激起幽微回响,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似能碾碎人最后一丝侥幸。
我足下顿住,足尖抵着冰冷地砖,仿佛钉入其中,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麻意。
脑中霎时闪过无数念头:他可是眷恋这六年晨昏相对的惯常?
惧怕换了寝具之后,再难寻回那被褥间熟悉的松墨香与熏炉余温?
思及此,我指尖微蜷,轻轻将那床锦被放回榻沿,动作轻缓得如同安放一件易碎的薄胎瓷。
指尖拂过莲纹花瓣,触感温润细腻,仿佛抚过一段被时光细细包浆的旧梦。
每一寸挪移都小心翼翼,唯恐惊散那早已渗入骨血的熟悉气息——
它早已不是织物,而是我在这深宫高墙内,唯一能握在掌心的真实。
“王爷尽可宽怀,妾身自始至终谨守当年盟誓,不敢僭越半分,更无一丝妄图凌驾于姐姐之上的痴念。”
我竭力稳住声线,使其平直如尺,可当话语出口,终究泄露出几分沙哑。
那干涩之音,恰似久闭多年的紫檀木匣,匣盖开启时,榫卯摩擦发出的滞涩轻响,
在万籁俱寂的殿中,清晰得令人心颤。
4
“既然姐姐已然归来,这王妃的尊贵位置,妾身自然会原封不动、完好无损地归还。”
这句话,是六年前成婚那夜,在红烛摇曳、烛泪垂落如血的喜房中,我们于龙凤双烛映照之下,执手立下的誓约。
每一个字,都似淬了寒铁的锥子,早已凿入我的脊骨深处,刻进血脉纹理之间,每一次回想,都牵扯出沉钝而绵长的痛楚,仿佛有细砂在旧伤上反复研磨。
然而,当真正将这句话从唇齿间吐出时,我的胸口仿佛被无数根冰凉锋利的银针同时刺穿,
那尖锐的剧痛骤然炸开,如毒藤缠绕心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我指尖发麻、喉头腥甜,几乎窒息——仿佛整座朱雀门都在我耳畔轰然坍塌。
六年前,萧衍之亲率三千玄甲铁骑,踏碎漠北苍茫无垠的朔风黄沙,在断戟残旗、尸横遍野的荒原之上,与匈奴主力展开殊死鏖战。
战鼓声裂云破空,震得大地微微震颤,连天边的孤雁都被惊得失群哀鸣;漫天黄尘翻涌如怒涛,遮蔽了原本澄澈高远的碧空,天地之间唯余肃杀与焦灼。
他披坚执锐,一骑当先,银枪所指之处,敌阵如纸帛般层层撕裂;马蹄踏过之处,沙砾飞溅,血雾蒸腾,宛如一尊自修罗场中走出的战神,无人敢直撄其锋。
凯旋回京那日,他未着金甲,未佩紫绶,只着一身素净青衫,跪于丹陛之下,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金砖,久久不起。
那低垂的眼睫下,是不容动摇的决绝;那紧抿的唇线间,是山岳难移的恳求——仿佛只要圣旨一日不下,他便一日不起,纵使筋骨尽折,亦不改寸心。
谁又能料到,大婚当日,嫡姐竟如一只挣脱金笼的白鹤,悄然振翅而去,
没有留下半张字笺,没有托付一句言语,只余空荡荡的凤冠霞帔静静躺在妆台之上,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像一场盛大幻梦骤然碎裂。
父亲闻讯后,手中茶盏“哐当”坠地,碎瓷四溅,他踉跄扶住紫檀案角,面色霎时褪尽血色,枯槁如秋末残枝,鬓边新添的霜雪,在昏黄灯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当夜暴雨倾盆,雷声滚滚,他命人将我匆匆扶入那顶缀满金丝牡丹、垂着绛红流苏的喜轿之中。
轿帘在狂风中猎猎翻飞,拍打轿壁之声如急鼓催命;我端坐其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唯有心跳如擂,一声声撞在耳膜上,震得眼前发黑。
新婚之夜,喜堂内红绸未撤,酒香犹浓,他却独坐于八仙桌旁,一坛接一坛饮尽烈酒,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下颌滑落,浸湿前襟,也模糊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
烛火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映不出半分喜色,只余下深不见底的荒芜与寂寥。
最终,他醉倒在猩红地毯上,衣袍散乱,冠带歪斜,像个被命运遗弃的孩子,蜷缩在满室喧嚣的废墟中央。
为保全嫡姐清誉,他强撑残躯,与我行了合卺之礼——那交杯酒入口苦涩如药,咽下时,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气。
这六年光阴,我如履薄冰,步步踏在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青石窄桥之上,
不敢疾行,不敢侧目,不敢松一口气,唯恐足下微颤,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王妃之位,看似金玉堆砌、珠光环绕,实则如立于千刃峰巅,脚下是呼啸寒风,身后是万丈绝壁,稍有不慎,便是身堕幽冥、名毁身裂。
她在江南烟雨中泛舟采莲,在终南山巅观云听松,在敦煌月牙泉畔仰望星河,
一袭素衣,半卷诗书,笑看春花秋月,醉卧青山流水,仿佛这庙堂倾轧、朝野诡谲,皆不过是隔岸烟火,与她毫无干系。
而我,却日日绾着繁复九鸾衔珠金步摇,唇点朱砂,面含温婉笑意,周旋于权臣贵妇之间,
口中说着滴水不漏的客套话,袖中却始终藏着一枚淬了薄荷油的银针,以防猝然遇袭时,尚能刺穴自保。
我也曾被蒙眼缚手,拖入地下三丈深的地牢之中——那里终年不见天光,石壁沁着阴寒湿气,青苔爬满砖缝,鼠群啃噬朽木的窸窣声日夜不绝。
他们用烧红的铜烙烫我肩胛,用浸盐水的皮鞭抽打我后背,用竹签一根根钉入指甲缝中……
每一记刑罚落下,都伴着铁链哗啦作响与我压抑不住的呜咽,可我咬碎舌尖,血混着唾液咽下,始终未吐露他半句行踪。
五年前冬至,他遭敌军设伏于雁门关外雪谷,箭矢如蝗,火油倾泻,战马悲鸣,尸横沟壑。
彼时我腹中胎儿已七个月,胎动清晰可感,小脚蹬踢着我的肋下,像一颗微弱却执拗跳动的心。
我披甲执剑,率三百亲卫冒雪突袭,马蹄踏碎冰面,刀锋劈开风雪,血雾在凛冽寒风中凝成淡红霜粒。
我在尸堆中找到他时,他左肩插着三支断箭,右臂几乎齐肘而断,却仍攥着半截染血的令旗。
我亲手斩断捆缚他的铁链,背起他冲出重围,可腹中骤然撕裂般的剧痛让我跪倒在雪地里,温热的血迅速洇开,在纯白大地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梅。
那一夜,我昏死在血泊之中,意识沉浮之际,耳畔似有极轻极柔的一声啼哭,短促如蝶翼轻颤,随即消散于呼啸北风——那是我未曾睁眼、便已诀别的女儿。
我陪他走过寒暑更迭、生死相搏的六年,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与火海之间,
衣襟上干涸的血渍叠着新痕,袖口磨出毛边,发间早生几缕霜色,眼角刻下细密纹路,可脊梁从未弯下半分。
如今,朝局初定,藩镇俯首,宫闱肃静,风雨渐歇,檐角铜铃终于不再彻夜作响。
可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山岚松风、满袖杏花春雨,踏着六载光阴的余韵,翩然归来,
要取走我以半生血肉浇灌、以无数个不眠长夜守护、以失去骨肉为代价换来的所有——
那顶凤冠,那方印玺,那座金瓦朱墙的王府,还有……他曾经落在我掌心、又悄然抽离的温度。
心中翻涌的不甘,如地火奔突于岩层之下,炽烈、暴烈、无声却灼人,几乎焚尽我最后一丝清明。
此刻,萧衍之听完我的话,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微翕动,
仿佛有千钧重语压在舌底,却终究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一个字也未能成形。
“阿瑶,其实我……”
话音未落,房门忽被一股巨力撞开,门轴发出刺耳呻吟,
一道纤细身影裹挟着门外清冽晚风与淡淡栀子香气,如一道白虹闯入室内。
姐姐眼波盈盈,泪光潋滟,脸颊因激动泛起桃色,发梢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她未及停步,便直扑向萧衍之,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胸前,声音娇软如初春新酿的蜜酒:
“阿衍,我听府中嬷嬷说,你们成婚多年,膝下尚且空寂。”
她仰起脸,眸中盛满星光与笃定,唇角扬起温柔而自信的弧度,
“你向来最是疼惜幼童,是不是……唯有我,才能为你诞下承继宗祧的血脉?”
她目光灼灼,仿佛已看见襁褓中的婴孩攥着他的手指咯咯笑,看见庭院里小小身影追着纸鸢奔跑,看见祠堂香炉中青烟袅袅,供奉着两人的灵位与儿孙的长明灯。
“住口!”
向来端坐佛堂、焚香诵经、连院门都极少踏出的母亲,竟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
她脸色惨白如新糊的窗纸,额上汗珠密布,指尖冰凉颤抖,脚步踉跄如醉汉,
猛地冲上前,一手死死捂住姐姐的嘴,另一手拽住她腕子,几乎是拖着她往门外去,
裙裾扫过门槛,绣鞋脱落一只也顾不得拾,只留下凌乱足音与粗重喘息,仿佛身后追着索命的厉鬼。
此时,萧衍之的脸色阴沉如暴雨将至的铅灰色天幕,眉峰紧锁,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风暴,
那不是寻常的怒意,而是积压太久、濒临决堤的惊涛骇浪——所有人都知道,孩子,是我心口永不结痂的创口,
是每逢雨季便隐隐作痛的旧疾,是深夜惊醒时指尖抚过空荡小腹的彻骨冰凉,
是一道哪怕时光流转、岁月抚平所有棱角,也永远无法弥合的、深可见骨的裂痕。
三年前那个雨夜,乌云压城,狂风卷着豆大雨点砸向青瓦,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如丧钟频敲。
我腹中胎儿已足七个月,胎动有力,常于子夜踢踹我的肋骨,似在回应我轻抚肚腹的哼唱。
可当他被困于敌营、性命垂危的消息传来,我未及换下寝衣,只披一件玄色斗篷,便策马冲入滂沱大雨。
营外泥泞不堪,马蹄深陷,每进一步都似在挣脱大地的挽留;箭雨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羽箭钉入身旁树干,嗡嗡震颤。
我左手按住小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手挥剑如电,剑光劈开雨幕,削断敌兵咽喉,血混着雨水淌下剑脊,蜿蜒如赤蛇。
最终,我劈开最后一道营门,将他从火光冲天的帅帐中拖出,
可腹中剧痛骤然加剧,温热液体顺着腿根汹涌而下,浸透裙裾,在泥水中晕开大片暗红。
产婆赶来时,孩子已提前坠地——是个女婴,通体泛青,肌肤薄如蝉翼,眉目却已清晰可辨,像极了我少女时的画像。
她落地时,胸膛微微起伏,喉间挤出一声极细、极弱、仿佛随时会断的啼哭,
那声音轻得如同风吹柳絮,却重重砸在我心上,然后,再无声息。
我躺在血水与雨水混杂的泥地上,冷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我望着她小小的手蜷在胸前,望着她睫毛上挂着晶莹水珠,望着她渐渐冷却的身体在我掌心失去最后一丝暖意——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5
萧衍之将我紧紧搂在怀中,臂弯收得极紧,仿佛稍一松懈,我便会从他指缝间消散。
他全身抑制不住地战栗,肩胛骨在薄衫下剧烈起伏,像一对折翼的鸟在风中徒劳扑打。
眼白爬满蛛网般的血丝,瞳仁却幽深如古井,盛着化不开的悲恸与自责,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自那场劫难之后,他踏遍京城内外三十六座佛寺,晨钟暮鼓声里,他的身影总在香炉前久久伫立。
青石阶被无数僧侣与香客磨得温润发亮,而他靴底沾着未干的泥泞,一步一叩首,衣袍下摆早已磨出毛边。
庙宇飞檐翘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铜铃轻响,檀香如雾,缭绕不散,却暖不了他指尖的寒凉。
他亲手为夭折的孩子点起长明灯,在祠堂幽微烛火映照下,亲手雕琢灵位木纹,刻下稚嫩名字。
烛光摇曳,将他清瘦的侧影投在斑驳粉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仿佛一株被风雨摧折后仍倔强挺立的修竹。
佛殿深处,蒲团静卧,经幡低垂,他跪坐于蒲团之上,取出两缕青丝——我的一束,他的一缕——在佛前细细捻合。
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专注,将发丝一圈圈缠绕成灯芯模样,动作轻缓如抚婴孩额角。
香炉中三炷清香袅袅升腾,他俯首闭目,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渗入寂静:“愿来世重逢,仍作母女。”
翌日天光未明,宫门尚闭,刑部密令已星夜驰出。
仇家九族尽数缉拿,长街尽头尸横枕藉,断肢与残甲散落于青砖缝隙之间。
血水顺着石缝汩汩流淌,在晨曦微光里泛着暗红光泽,蜿蜒如一条凝滞的河,腥气浓烈得令人窒息。
乌鸦盘旋于枯枝之上,哑声啼叫,更添几分森然。
自此,他于朝堂之上愈发凛然不可近,奏对时目光如刃,言语简肃,再无半分昔日温润。
弹劾奏章堆满御案,却无人敢当面启齿;权柄所至之处,百官垂首屏息,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不久之前,他亲赴礼部,为我请封诰命夫人,金册以赤金镶边,玉印镌龙纹云章,朱砂印泥尚未干透,便已熠熠生辉。
册文由翰林学士亲笔誊录,字字端方,句句庄重,引得满城贵妇登门贺喜,车马盈巷,锦缎铺地。
可谁又能料到,那诏书墨迹尚带湿润凉意,她便踏着初春细雨归来。
素色裙裾拂过青苔石阶,发间一支白玉蝶簪随步轻颤,宛如一只误入深庭的蝶,翩然停驻于本该属于她的旧枝。
每每忆起那个未曾睁眼、未曾啼哭、甚至未能触碰我指尖便悄然离去的孩子,心口便似被钝刀反复剜割。
痛感并非骤然炸裂,而是绵延不绝地抽搐,如潮汐涨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旧创,牵动肺腑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喉头泛起铁锈味,眼前恍惚浮现出襁褓空荡、襁褓上绣着的并蒂莲,花瓣边缘还残留着未拆线的针脚。
萧衍之眸光一凛,即刻察觉我面色苍白如纸,眉心微蹙,指尖冰凉。
他抬手轻挥,袖角划出一道沉稳弧线,母亲会意,牵起姐姐的手悄然退下,珠帘轻响,余音杳然。
他转身面向我,掌心微张,带着试探与小心翼翼,欲覆上我的手背。
“阿瑶,宁宁久居江南水乡,府中旧事纷繁,她并不知情,言语失当,亦属寻常。”
“她性子如山涧清泉,直来直往,毫无机心,你莫要因此郁结于心……”
我倏然抽手,指尖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破风声。
声音冷冽如霜雪覆刃,不带一丝波澜,亦无半分温度:
“王爷今日倒真令人刮目相看——往日不是向来不问内宅琐事,更不屑调停女子口舌之争么?”
“怎的姐姐一归,您便体贴入微至此?果真是故园柳色依旧,旧梦难醒啊。”
萧衍之眸色骤然沉黯,似有浓云翻涌,将那轮皎洁月华彻底吞没。
眼底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痛楚,如琉璃盏猝然坠地,裂痕无声蔓延。
“你……竟如此揣度于我?”
“阿瑶,你终究还是因那件事,记恨我,是不是?”
我们成婚尚不足两载,日子原如春水初生,温润平和。
谁知命运忽如狂飙骤起,挟雷霆之势劈开晴空,卷起滔天巨浪,将那一叶扁舟碾得粉碎。
他归京途中遭伏,埋伏者早于十里坡设下天罗地网,箭矢藏于枯树、刀锋隐于乱石。
彼时我腹中胎儿已足七月,胎动日渐清晰,有时如小鹿轻撞,有时似游鱼摆尾,在我腹中留下温柔而真实的印记。
听闻噩耗那一刻,我脑中轰然一声,仿佛天地倾覆。
全然不顾腰身沉重、步履维艰,只觉一股灼热之气自丹田腾起,直冲顶门。
我亲手披上玄铁软甲,甲片冰凉刺骨,却压不住血脉奔涌的滚烫;
抽出墙头悬挂的雁翎宝剑,剑锋出鞘时嗡鸣震耳,似与我心跳同频。
亲卫列阵于庭院,甲胄铿锵,旌旗猎猎,我跃身上马,缰绳勒进掌心,留下深深血痕。
战场之上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与血雾混作一片混沌。
刀光剑影在日头下碎成千万道寒芒,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如暴雨砸落铁砧。
战马嘶鸣撕裂长空,将士怒吼震得枯草簌簌抖落,大地在脚下隐隐震颤。
焦土之上,血浸透沙砾,凝成暗褐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似踏在腐肉之上。
我们与伏兵殊死鏖战,尸横沟壑,断刃插满荒坡,旌旗半折,染血飘摇。
直至双方皆力竭气衰,喘息如破风箱,伤口汩汩冒血,甲胄尽染赤褐。
就在此时,我右膝忽一软,身形微晃,被敌将觑准破绽,一记重棍扫中后颈。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双手已被冰冷铁链锁住,腕骨硌得生疼,粗粝麻绳深陷皮肉,勒出紫红血痕。
而此时,萧衍之的援军已至十里坡外高岗,旌旗蔽日,铁蹄踏得山石崩裂。
战马昂首长嘶,弓弩手齐齐挽弓,箭镞寒光凛冽,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势如破竹。
他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五指微收——
那手势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如一道无声敕令,钉死所有躁动与悲愤。
我被推至阵前,发髻散乱,钗环尽失,裙裾撕裂,裸露的小腿上布满鞭痕与淤青。
敌人狞笑着围拢,拳脚如雨点落下,辱骂声污浊不堪,字字如毒刺扎入耳膜。
我咬紧牙关,齿缝渗出血腥,任剧痛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直灌入骨髓深处。
温热的血自裙底不断涌出,浸透素色中衣,滴落于焦黑泥土,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小花,妖冶而凄厉。
直至腹中那熟悉的、微弱却执拗的跃动,终于一点一点,彻底沉寂。
直至那小小的生命,再未回应我无声的呼唤,悄然滑入永恒的寂静。
他才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天际:“斩尽杀绝。”
我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泊之中,泥水混着血浆漫过脚踝。
泪水决堤而出,灼烫滚落,与血水交融,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天地轮廓。
我嘶声质问,声音破碎如裂帛:“为何?为何眼睁睁看着我受此凌虐?”
他疾步奔来,铠甲撞击作响,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双臂箍得极紧,仿佛要将我嵌入血肉,指尖深深掐进我肩胛,止不住地颤抖。
滚烫的泪珠接连坠落,砸在我颈侧肌肤上,几乎灼出印痕:
“阿瑶……对不起。若仓促出击,贼首必挟你为质,玉石俱焚。”
“唯有示弱佯败,诱其松懈,待其阵脚大乱,方能一击毙命,不留后患。”
那解释单薄如纸,在血海尸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那滴落在我颈间的泪,滚烫、真实、沉重,仿佛裹挟着他胸腔里寸寸断裂的筋骨,与不敢言说的千钧重担。
于是,在心魂俱裂的刹那,
我还是选择了相信——
哪怕这信任薄如蝉翼,风过即碎。
6
直到那一夜,
清辉如水的月光,宛如一匹被风拂动的素色绸缎,
缓缓流淌在庭院中央的青石地面上,
将老槐与银杏交错的枝影,揉碎成一片片摇曳不定的墨痕。
四下里杳无声息,
连夏夜惯常喧嚣的蝉声也尽数敛去,
仿佛天地屏住了呼吸,只余下风在檐角低回的微响。
我本欲快步穿过回廊,绕过那扇半掩的书房门,
鞋底刚触到青砖缝隙间沁出的凉意,
却忽闻门缝里漏出几缕压得极低的言语,
字字清晰,似淬了冰的细针,一寸寸刺入耳膜,扎进心口。
“……我这般抉择,究竟算不算背弃了本心?”
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与一种近乎窒息的犹疑。
“属下深知王爷心中辗转难安。
可您当年亲口对宁宁立誓——
此生血脉所系,唯她一人堪为正统承嗣。”
心腹的声音轻若游丝,
却如一道寒光劈开寂静,直贯胸臆,凿穿魂魄。
霎时间,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冰冷铁钳骤然攥紧,
继而狠狠撕裂,血肉横飞,不留余地。
那些年我替他挡下的暗箭、饮下的毒酒、
跪在雪地里求来的赦令、
于边关寒夜里替他执缰控马的十指冻疮……
此刻全数坍塌成灰,飘散在无边的嘲讽里。
原来所谓情深似海、白首不离,
不过是我一人沉溺其中、不肯醒来的幻境罢了。
屋内再无只言片语,
死寂如墨汁倾覆,沉沉压在空气之上,久久不散。
良久之后,才响起他起身时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脚步沉重,似踏在泥泞之中:
“我出去走走。”
话音尚在梁木间微微震颤,
门外便已传来婢女柔婉的叩请,
声如初春溪涧滑过卵石,清亮又温软:
“大小姐请您过去叙旧。”
庭院幽深,静得能听见枯叶蜷曲的脉络在风中轻颤,
听见墙根苔藓吸饱夜露后悄然舒展的微响。
他们虽竭力压低语调,
可每一句都像被风托起,精准落进我耳中,
清晰得令人作呕。
那扇门并未严丝合拢,
仅留一道窄如刀锋的缝隙,
恰如命运冷眼旁观的裂口。
我看见萧衍之的脚步猝然钉在原地,
肩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仿佛被无形咒术禁锢,
久久伫立,纹丝不动。
他背对我而立,面容隐没在窗棂投下的暗影里,
可我心底却如明镜映照——他必去无疑。
人这一生啊,终究难逃少年时种下的执念之藤,
它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纵使岁月更迭,亦不肯松一分一毫。
更何况,他曾以整颗心为祭,
将姐姐的名字刻进命格深处,
爱得那样炽烈,那样不容置疑。
果然,须臾之后,他默然转身,
步履迟滞,似欲回房更衣。
我却先一步启唇,声音平直如尺,
冷冽得不带半分起伏,
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王爷行事,不必向我交代。”
我听过太多披着蜜糖外衣的谎言,
今夜心神俱疲,实在无力再听他为姐姐编排何种冠冕堂皇的缘由。
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早已被我亲手扯下,
疏离之意,赤裸如霜刃出鞘。
萧衍之身形微顿,眉峰骤然拧紧,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常瑶,你就这般恨我?你姐姐一归府,你便急着与我割袍断义?”
他胸膛剧烈起伏,眸中风暴翻涌,
终是抓起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外袍,
狠狠掼向门扇——
一声巨响炸开在空寂的厅堂,余音嗡鸣不绝。
何其荒谬。
分明是他先踏过夫妻名分的界碑,
如今倒似我冷血无情,负义在先。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我抬袖迅疾抹尽,动作利落得近乎狠绝,
不留一丝潮润痕迹。
这时,母亲悄无声息地移步近前,
指尖微凉,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那温度似秋末将坠未坠的露:
“瑶儿……母亲嘴拙,劝不住你姐姐,
只好请王爷去宽慰她。”
“你再容她些时日可好?她性子是拗了些,
可心地纯良温厚,总有一日会懂得的……”
我喉头一哽,忽而笑出声来,
那笑声干涩尖利,在寂静中撞出空洞回响:
她纯良?
六年前圣旨加身、金册昭昭之际,
她抛下凤冠霞帔,策马奔出城门,
可曾想过——那道黄绫背后,是满门抄斩的雷霆之怒!
我猛然抽回手,指尖冰凉如刃:
“母亲,原来这么多年过去,
您仍愿捧着姐姐的每一寸任性,视若珍宝。”
“在您心底深处,可曾真真切切,
为我留过一隙容身之地?”
我虽与嫡姐同出一母,
却因自幼气血两亏、咳喘不休,
被送至百里之外的山野庄子寄养。
直至及笄之年,方由八抬大轿接回府中。
可彼时,姐姐早已独占双亲膝下十余年,
恩宠如日中天,不容他人染指。
陷害、折辱、当众羞臊、暗中构陷……
这些从未停歇,日日如影随形。
我哭过,辩过,跪在阶前陈情过,
可每一次,父亲母亲皆不问缘由,
只厉声斥责我“失仪”“善妒”“不知尊卑”。
无论姐姐信口胡诌出何等荒诞借口,
他们皆信之不疑,奉若圭臬。
甚至三度将我锁进西角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柴房,
霉斑爬满四壁,阴湿之气浸透衣衫,
我蜷缩在稻草堆里,高烧呓语,
饿得眼前发黑,冷得指节发紫,
气息微弱得如同将熄的残烛。
直至姐姐逃婚失踪,音讯杳然,
他们才恍然记起——
角落里,还藏着一个被遗忘多年、奄奄一息的女儿。
那时,我正伏在柴房冰冷的地面上,
唇色青紫,指尖已泛出死灰之色。
细细推算,我与他们真正朝夕相对的光阴,
不过区区半年而已。
“瑶儿,在你心底深处,
当真对我这个娘亲,
连一丝一毫的依恋也未曾留下么?”
母亲凝望着我,眼中泪光浮动,
哀恸如深秋凋零的残荷,
仿佛承受着世间最不堪的委屈。
我一时怔住,僵立原地,
如遭雷击。
原来我以为彼此心知肚明的疏离与淡漠,
在他们眼中,竟成了需要郑重诘问的罪愆?
难道这六年姐姐杳无踪迹的时光,
竟让所有人尽数忘却——
我自始至终,
不过是个仓促召来、填补空缺的影子罢了?
次日清晨,第一缕晨光刚刚刺破云层,
天际晕开一抹鱼肚白的微光,
薄雾如烟,轻笼庭院,
为假山、回廊、花木都蒙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屋檐翘角悬垂的露珠,
一颗接一颗,悄然坠落,
“滴答、滴答”,
敲在青石板上,清越孤寒,
仿佛时光本身在低语,在叹息。
萧衍之彻夜未归,
这倒正合我意——
终于可以静坐灯下,铺开素笺,
蘸饱浓墨,一字一句,
斟酌那封早已在胸中反复推敲、
字字泣血的和离书。
7
丫鬟双手稳稳托着一只剔透玲珑的青玉托盘,盘中银箸玉盏泛着温润光泽,她足下踩着细密如织的云纹地衣,裙裾轻拂而过,未扬起半点尘埃。
前来恭请我赴用晨膳时,
我已将那封墨色沉静、纸面微凉的信笺彻底晾透,
指尖微颤却极尽谨慎地将其对折三叠,
妥帖藏入宽大袖袍深处,紧贴腕间脉搏起伏之处。
那触感,仿佛将一段尚未启封的命运悄然缝进血肉之间。
这一生的前半截光阴,
我似乎从未真正依从己心而活。
幼时被一纸薄令遣往城郊别院寄养,
如同一株尚未成株的兰草,被移栽于无人浇灌的荒径旁,
连枝叶舒展的方向,都无人过问。
及至豆蔻将尽、发髻初挽之年,
又被一顶素帷小轿接回本家深宅,
命运便如秋日水面浮萍,
既无根可扎,亦无岸可依,唯随风逐流,听凭摆布。
后来更是奉命代嫁,踏入这朱门森严的摄政王府,
成了他人婚书上一个模糊的印痕,
一个被绣在锦缎背面的名字,
一个连影子都需依附于正主才得以存在的虚影。
可只要那纸和离文书一旦落墨钤印,
往后漫漫数十载春秋,
我终将独自执缰策马,踏遍山河万里,
再不必俯首听命于他人唇齿之间,
亦无需在他人眼色里,勉强拼凑自己的形状。
我缓步穿过垂花月洞门,足下青砖沁着晨露微寒,
步入前厅时,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惊起,叮咚一声清响,
冷冽的风自镂空雕花的窗棂间游走而入,
拂动两侧垂悬的鲛绡帷帐,
那素白轻纱便如水波般微微荡漾,沙沙作响,似低语,似叹息。
只见萧衍之端坐于紫檀嵌螺钿主位之上,
眉宇间倦意浓重,眼尾微垂,唇色略显淡薄,
可那双眸深处,却仍浮动着一缕难以遮掩的温软光晕。
他身侧坐着笑意恬淡的姐姐,
鬓边斜簪一支素银海棠,衣襟微敞,姿态松弛,
两人正执盏低语,声若春蚕食叶,
偶有轻笑逸出,如檐角风铃相碰,清越而和谐,
恍若一对自画中走出的眷侣,天成地就,浑然无隙。
“阿瑶,昨晚我……”他抬眸望见我身影,喉结微动,话音顿住。
未及吐尽的余韵尚在空气里悬浮,
姐姐已拈起一块新蒸的桂花糕,
指尖纤白如初春新剥的笋尖,灵巧地送至他唇边。
那一瞬,仿佛有根淬了冰的银针,
猝然刺入我眼底最柔嫩之处,
酸胀骤起,泪意汹涌翻腾,却被我死死压在眼眶边缘,
不敢坠落,亦不容泄露分毫。
“我腹中空乏,不思饮食。”我垂眸敛睫,嗓音平直如尺,不带一丝涟漪,
“容我先行告退,回房静养片刻。”
言毕,我转身即去,裙裾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不曾回首,亦未迟疑半分。
他未竟之语,无论裹挟何等情意或歉意,
我皆无意再听——
那声音早已在我心上凿出裂痕,
再多一句,不过是在断口处反复撒盐。
“常瑶,你非要如此冷面相对,拒人于千里之外么?”
身后传来他压抑低沉的声线,像绷紧的丝弦,微微震颤。
我脚步微滞,足尖在青砖上轻轻一顿,
心口翻涌起苦涩与讥诮交织的潮水,
几乎要漫过理智的堤岸。
恰在此时,姐姐忽以一方素绢掩面,
肩头微耸,似承不住千钧之重,
晶莹泪珠自指缝间无声滑落,
一滴、两滴,坠在膝上素罗裙上,洇开两朵幽暗的花。
“阿衍……都是我的错,”她声音哽咽,字字如碎玉坠地,
“我不该归来,不该夺走她王妃之位。
倘若妹妹心中怨我入骨,
我即刻收拾行装离去,绝不令你们为难半分。”
“胡言乱语!”萧衍之立时沉声喝止,
语调虽厉,尾音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满是怜惜与不忍,
“谁许你走?只要我萧衍之一息尚存,
你便是我萧家座上最尊贵的宾客,无人可轻慢半分。”
他缓缓侧首,目光如深潭投石,悠悠落定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既有责备的微澜,又有强撑而出的温和,
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却倔强不肯低头的雀鸟:
“宁宁初归故里,我欲设宴洗尘,阖府同庆。
你也来吧,一家人围坐一处,热络些,方是正理。”
“是啊,妹妹莫要推辞了。”姐姐抽噎着附和,
声线柔婉如溪涧浅唱,眼睫低垂,泪珠犹悬,
楚楚之姿,宛如雨打梨花,风扶弱柳,
可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却让我胃中一阵翻搅,
喉头泛起阵阵腥甜,几欲呕出胸中郁结。
我唇角微扬,冷笑如霜刃出鞘,
未置一词,只将广袖一扬,转身而去,
裙袂翻飞,如鹤翼掠过寒潭。
我自然是要赴宴的。
这府邸飞檐斗拱、回廊曲径,哪一寸砖石不是刻着我的名讳?
我乃圣旨亲封、金册加冕的摄政王妃,
凤冠霞帔,六礼俱全,天地为证,宗庙为凭,
此间一草一木、一灯一烛,皆属我名下所有,
主意既定,我返身回房,
即刻传唤府中资历最老、手法最精的妆侍丫鬟。
她跪坐于我身后,十指如蝶翻飞,
先以象牙梳理顺三千青丝,再盘作九翚高髻,
发髻巍峨如云峰叠翠,簪以赤金衔珠步摇,
行走间流苏轻颤,映着烛火熠熠生辉;
又取东海珍珠研磨成粉,调以蜜脂,
细细为我贴上十二瓣莲形花钿,
颗颗圆润,光华内敛,衬得额间愈发皎洁;
继而换上织金云纹锦裙,
裙幅宽大,云纹以金线盘绕堆叠,
远观如流霞铺展,近抚则丝缕分明,
每一寸纹路皆暗合天工;
最后熏以沉水香,非浓烈扑鼻之气,
而是清幽绵长,似松风穿林、月照寒潭,
随我步履轻移,暗香浮动,若有还无。
我缓步而出,足下云履无声,
裙裾曳地三尺,如墨染云霞铺展于青砖之上,
腰间环佩相击,清越之声如碎玉落盘,
步步生莲,步步生光。
两个时辰之后,我盛装缓步踏入正堂。
厅内烛火通明,百盏琉璃灯架高悬,
烛焰跃动,将整座正堂映得亮如白昼,
暖香氤氲,融着新焙龙井的微涩与蜜饯果脯的甜润,
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温柔而疏离的网。
然而姐姐仍着初归时那袭素色罗裙,
裙摆微褶,颜色淡得近乎透明,
她倚靠在萧衍之身侧,姿态自然如归巢之燕,
两人谈笑间眉目舒展,毫无拘束,
仿佛此处才是她久违的旧居,而非暂栖的客舍。
她抬眸见我盛装而来,眸光微凝,
先是怔然一瞬,随即掩唇轻笑,
笑声清脆,却如薄冰相击:
“妹妹,不过一场寻常家宴,何须如此郑重其事?”
“你这好胜争强的心性,何时才能收一收呢?”
我足下微顿,指甲悄然掐入掌心,
尖锐痛感如针刺骨,清晰而凛冽,
可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如古井深潭,不见一丝涟漪。
“姐姐久居乡野,或许不谙府中规矩。”
我启唇,声线清冷如霜刃出匣,
“我乃御笔亲封、金印加身的摄政王妃,
一颦一笑、一衣一饰,皆系王府体统与朝纲体面。
若衣饰简朴失度,仪态懈怠无章,
岂非授人以柄,沦为京中权贵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成何体统,又置王府威仪于何地?”
“你——!”她猛然起身,一手按住心口,
面色霎时褪尽血色,苍白如新雪覆纸,
眼中泪光盈盈,似含万般委屈与不甘,
“你不过是个替身!偷走了我的姻缘,抢走了我的夫君,
这一切本该尽数属于我啊!”
荒谬至极。
这些荣华锦绣、金玉满堂,
当年不正是她亲手推拒、弃若敝履的么?
满厅仆婢屏息垂首,连呼吸都凝滞于喉间,
偌大正堂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
连檐角风铃也似被冻住,再无声息。
而我却忽然朗声而笑,
那笑声清越如鹤唳九霄,
悲凉如孤雁穿云,讽刺似寒刃破雾:
“姐姐这话倒是新奇有趣。”
8
“你竟敢污蔑我偷窃?分明是你见摄政王府根基未稳、朝局暗涌、内宅纷争不断,唯恐牵连自身,才假作大度,将这桩婚事拱手相让于我。”
窗外梧桐枝头残叶簌簌而落,枯叶擦过青瓦檐角,发出细碎如叹息般的轻响。
“你这般贪恋安稳、畏避风浪之人,甩袖一走便是六载春秋,游山玩水、寄情诗酒,何等快意逍遥——凭什么要我替你咽下这群道貌岸然之徒的冷眼,替你踏入这座金玉其外、腐朽其内的森森王府?”
檐角铜铃被一阵穿堂风骤然撞响,叮咚一声,清越却凄寒。
“常瑶!”萧衍之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青瓷茶盏,茶水泼溅在紫檀案几上,蜿蜒如泪痕。他这一声怒喝震得梁间浮尘簌簌而落,连窗纸上糊着的素绢都微微震颤。
“你非要字字如刀、句句剜心,把话说得如此绝决不可?嫁予我……竟令你如陷泥沼、如临深渊,半分不愿、全无眷恋?!”
他双目赤红似灼,额角青筋隐现,话音未尽,腰间佩剑已应声出鞘——寒芒迸射,霜刃映着天光,凛冽如冬夜朔风,剑尖直抵我颈侧肌肤,冰凉刺骨。
满座宾客惊惶失措,席间杯盘倾覆,玉箸滚落青砖,叮当乱响;侍女们纷纷掩口后退,裙裾扫过门槛,窸窣如鼠窜。
我却连睫都不曾颤动一下,只静静凝望着他,眸中再无波澜,唯余一片荒原般的死寂。
杀了我吧。若此身此命终须葬于这荒诞不经的命数里,倒不如由你亲手了结——至少,这结局尚存一丝真实的痛楚。
“阿衍!”
姐姐自席间疾步抢出,罗裙翻飞如惊鸿掠水,双手死死攥住他持剑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眼尾迅速染上绯红,泪珠在眼眶里盈盈欲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仰起脸,鬓边一支累丝嵌宝步摇随动作轻颤,流苏微晃,映着她湿润的瞳仁,恍若春水初生,潋滟生光。
忽而,她脚尖轻点,身子微倾,唇瓣如蝶翼般轻轻贴上他左颊——那触感轻若无物,却似一道无声惊雷,在满室窒息中炸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昨夜灯下,我已彻悟你心底所系为何……有此一念,足慰平生。”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气息拂过他耳际,带着沉水香与暖意,“唯愿此后岁月,你身康体泰,心无挂碍,万事皆遂。”
什么心意?
还有……她吻他时,他为何连眼皮都未眨一下?甚至未曾偏首、未曾蹙眉、未曾哪怕一瞬的迟疑?
电光石火之间,脑中轰然炸裂——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他每逢节庆必遣人送至姐姐院中的新焙龙井;他书房暗格里压着半幅未题款的工笔海棠图,画中女子侧影,分明是她;他病中呓语里反复唤出的那个名字……不是“常瑶”,而是“宁儿”。
真相如数九寒天兜头浇下的冰水,彻骨刺骨,令人四肢百骸俱僵。
我喉间忽然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冷得像断刃刮过石面:
“萧衍之,你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懦夫罢了。”
“在我面前,你挥剑扬威、盛气凌人,仿佛真能主宰生死;可到了姐姐跟前,你却温顺得如同豢养多年的家犬,垂首敛目,俯首听命,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回。”
“哐当——!”
长剑脱手坠地,金属撞击金砖之声尖锐刺耳,震得人耳膜嗡鸣。
下一瞬,他反手一掌掴来,力道狠绝,五指印如烙铁般烫在我右颊之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至耳根,半边面颊迅速肿胀发麻,唇角渗出一点腥甜。
我仍直直盯着他,目光锋利如淬毒银针,不闪、不避、不哀、不怒。
姐姐悄然抬手,指尖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背,指腹微颤,却在垂眸刹那,唇角极快地向上勾起一道几不可察的弧线——那笑意幽微、冰冷,像蛇信舔过刃锋。
母亲踉跄上前,绣鞋踩歪了廊下青砖缝里钻出的一茎枯草,伸手欲抚我脸颊,指尖尚未触及,我已厉声截断:
“别碰我!”
我向后退开一步,脊背挺得笔直,衣袖垂落如雪刃收鞘,立于满堂惊惶之中,宛如霜降之后独绽枝头的寒梅,清绝孤高,凛然不可侵。
一字一顿,清晰如凿:
“萧衍之,我要和离。”
“她离去六年,我为你守足六年。替你周旋宗族、安抚旧部、赈济灾民、整饬府务,撑起摄政王府四梁八柱,维系门楣不坠。如今,你将名下一半田产铺面、钱庄船队、盐引矿脉尽数划归我名下——这要求,不过分。”
萧衍之瞳孔骤然紧缩,面色霎时灰败,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妄语,嘴唇翕动,却一时失声。
常宁第一个拍案而起,指尖掐进紫檀扶手,指甲崩裂亦不自知。她声音尖利如裂帛,几乎掀翻屋檐下悬着的鎏金风铃:
“那些银钱,是你阿衍在北境雪原上挨过三十七道刀伤换来的!那些权柄,是你于朝堂血雨中踏着尸骨一步步攀上的!与你何干?!”
“你不过是个寒门庶女,凭空得了六年王妃尊荣,锦衣玉食、奴婢成群,早已享尽人间富贵——如今竟还腆着脸索要家财?你的羞耻之心,可是被狗叼去喂了野狼?!”
风自西窗破隙灌入,卷起案上散落的账册纸页,哗啦作响,恰似无数细碎讥诮在耳畔低语。
我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琉璃,听得真切,却再难刺入心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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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视线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萧衍之半分。
他静立于窗畔,背光而立,身形被斜射进来的天光柔柔吞没,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悄然晕染、虚化,仿佛一帧即将褪色的旧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