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让我带千金下乡16天,回来她系上围裙喂猪又修车,她爸惊呆

发布时间:2026-02-06 20:48  浏览量:1

老板让我带千金下乡16天,回来她系上围裙喂猪又修车,她爸惊呆

车子刚停稳,宋建强就推门下来了。

他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很快皱起来。

“长河。”

他朝我走来,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悦。

“美玉呢?”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油污。不远处,鹅群正嘎嘎叫着围成一个圈。我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

系着蓝布围裙的女孩背对着我们,正弯腰从桶里舀出谷糠。她撒食的动作很熟练,手腕一扬,金色的糠皮均匀地铺开。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建强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找回自己的嗓子,声音干涩地挤出来。

“那是……美玉?”

01

宋建强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是周五下午。

其他同事都下班了,整层楼静悄悄的。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手里端着茶杯。窗外是城市的黄昏,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

“长河,坐。”

他转过身,示意我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在他面前我总是这样,局促,不知道手该放哪儿。他是老板,我是他手下最普通的技术员,中间隔着太多东西。

“老家是永丰村的吧?”

他坐回老板椅,茶杯搁在红木办公桌上。

我点点头。

“永丰村往里的青山坳。”

“下周一,公司有几台老式拖拉机要保养。”宋建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记得你以前提过,你老家那边还有这种型号,你熟。”

他又顿了顿。

“你回去一趟,做个技术支援。费用公司出,算出差。”

这安排没什么问题。我正要应声,他又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把美玉带上。”

我愣住。

“她刚回国,整天在家闲着。”宋建强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我带她来公司转了几次,她说没意思。你们年轻人,应该能聊到一块儿去。”

他看了我一眼。

“乡下空气好,让她跟着你去体验体验生活。十六天,不长。”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适。宋美玉,老板的独生女,留学回来的,穿的衣服我一个月工资都买不起。带她去我们那山沟里?

“宋总,我们那儿条件……”

“我知道。”宋建强打断我,“就是要去条件一般的地方。美玉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长河,你踏实,做事靠谱。美玉交给你,我放心。”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好。”

宋建强脸上露出笑容,是那种达成协议后的满意。

“周一早上,你去家里接她。地址我发你微信。”

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美玉脾气有点娇,你多担待。就当是……帮叔一个忙。”

他说“叔”,不是“宋总”。我心里紧了紧,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02

周一早上八点,我按地址找到那个高档小区。

保安盘问了五分钟,又打电话确认,才放我进去。小区里绿树成荫,一栋栋小楼掩映其间。我开着公司那辆半旧的皮卡,轮胎压在石板路上,声音格外突兀。

宋美玉家是一栋三层小楼,带个院子。我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化着妆,手里拎着个小小的行李箱。

她站在门内,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移到沾了机油渍的帆布鞋上。

眉头皱了起来。

“你就是许长河?”

声音清脆,带着点不耐烦。

我点头。

“车在外面。”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轮子在石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到了皮卡车旁,她停下,看着沾满泥点的车门,又看看自己干净的裙子。

“没有轿车吗?”

“公司安排这辆。”我说,“要拉工具和设备。”

她撇撇嘴,把行李箱递给我。我接过,放进车斗,用绳子固定好。等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已经自己坐进去了,正拿着湿纸巾擦座椅。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起初没人说话。电台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在车厢里回响。过了两个红绿灯,宋美玉开口了。

“我爸说,要去乡下十六天?”

“嗯。”

“十六天……”她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什么荒谬的事,“那里有网络吗?”

“信号不太好。”

“有外卖吗?”

“没有。”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

“那有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早上的阳光刺眼,我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

“有山,有水,有田。”

她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嘲讽。

“真原始。”

我没接话。车子继续往前开,出了城,高楼渐渐被平房取代,再往前,连平房也少了,路两旁开始出现田野。

宋美玉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越皱越紧。

“信号只剩一格了。”

“过了前面那座山,可能就没了。”

她猛地抬头,瞪着我。

“你没开玩笑?”

“那条路我常走。”我说,“进了山,信号时有时无。到了村里,得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才勉强能接电话。”

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爸真是疯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

“你知道吗,我本来下周要去上海的。朋友组了个局,游艇派对。”

我没吭声。

“我爸非说让我跟你来体验生活。”她睁开眼睛,侧头看我,“他说你人好,老实,有前途。哈。”

那个“哈”字咬得很重。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老板的心思,我大概猜到了。只是我不愿意细想,也不敢细想。

“我就是个修拖拉机的。”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去。

“有自知之明。”

03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前几天下过雨,有些路段泥泞不堪。皮卡车的轮胎碾过泥坑,溅起浑浊的水花。车身颠簸得厉害,宋美玉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把手,脸色发白。

“还要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

她哀嚎一声,把脸埋在掌心。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山越来越高。树木茂密,阳光被切割成碎片,落在坑洼的路面上。手机信号早就断了,宋美玉试了几次,最后把手机扔进包里,一副认命的样子。

拐过一个急弯,视野忽然开阔。

山坳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灰瓦屋顶,土坯墙。田埂纵横交错,像一块块绿色的补丁。远处有条河,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到了。”

我把车开下主路,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里走。路尽头是个小院,三间平房,围着半人高的土墙。院门敞着,能看到里面堆着的柴火和农具。

车刚停稳,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走路的架势还很稳。手里拿着根旱烟杆。

“长河回来了?”

我下车,喊了声表叔公。

于万年点点头,目光移向副驾驶。宋美玉正推开车门,高跟鞋踩进松软的泥地里,陷进去半截。她低呼一声,赶紧把脚拔出来,鞋跟已经沾满了泥。

“这位是?”

“公司宋总的女儿。”我说,“来……体验生活。”

于万年打量着宋美玉,脸上的皱纹聚拢又散开。他没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

我把宋美玉的行李箱拎下来。轮子在泥地上根本拖不动,我只好提起来。箱子不轻,她带了不少东西。

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靠墙摆着个老式碗柜。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扫得很干净。

于万年指了指东边那间屋。

“你住那间。这姑娘……”

他看了看宋美玉,又看了看西边那间。

“西屋空着,收拾收拾能住。”

宋美玉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着屋里的陈设,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她的手捏着裙摆,指节发白。

“厕所呢?”

于万年指了指院子角落。

“茅房在那边。”

宋美玉顺着他的手看去,脸色彻底变了。那是间简陋的棚子,木板钉的门,缝隙很大。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我追出去,看见她站在院门口,掏出手机,举得高高的,不停变换角度。

“没信号……真的没信号……”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试了几分钟,她放下手机,眼眶红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也有绝望。

“许长河,你是不是跟我爸串通好的?”

“什么?”

“把我骗到这鬼地方来。”她的声音拔高了,“没网络,没外卖,厕所是露天的!这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住这种地方?”

“表叔公一个人住,习惯了。”

“习惯?”她笑了,笑得很讽刺,“我不习惯!我要回去,现在就要回去!”

她转身就往车的方向走。我拉住她胳膊。

“现在回不去。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夜里开车危险。”

她甩开我的手。

“那我自己走!”

“走到最近的镇子要四个小时。”我说,“而且你认识路吗?”

宋美玉僵在那里。她看着蜿蜒而去的山路,又看看脚下泥泞的地面,再看看自己那双已经报废的高跟鞋。她嘴唇哆嗦着,最后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肩膀开始抽动。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万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又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灶房的方向传来烧火的声音。

04

晚饭是玉米粥和腌咸菜。

于万年盛了三碗粥摆在桌上,自己先坐下吃了。宋美玉没动,她坐在长凳上,盯着碗里黄澄澄的粥,表情像在看毒药。

“不饿?”于万年问。

“不干净。”宋美玉说。

于万年夹咸菜的手顿了顿。他看了宋美玉一眼,没说话,继续喝自己的粥。

我埋头吃饭。粥很稠,带着玉米天然的甜香。咸菜是表叔公自己腌的,脆生生的,很下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于万年点起旱烟,坐在门槛上抽。天色暗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早,才六点多,已经擦黑了。

宋美玉还坐在桌边,维持着那个姿势。

我把碗洗好,擦干手,想起下午搬下来的工具和设备。公司那几台老式拖拉机的零件,得尽快检查保养。

我打开院子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我把工具箱摊开在地上,开始清点零件。

于万年抽完烟,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东头老张家那台,离合器老是打滑。西村李寡妇家那台,转向不灵光。”他指着地上的零件,“这些能用上不?”

“得看具体情况。”

我们聊着村里的农机情况。于万年虽然年纪大了,脑子还很清楚,哪家有什么问题,记得门儿清。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上盖着块白布。她身材敦实,脸色红润,嗓门很大。

“万年叔,听说长河回来了?”

于万年应了一声。

“这是邓婶。”他向我介绍,“邻居。”

邓淑华把碗递给我。

“刚蒸的菜包子,给你们添个菜。”她说着,目光落到屋里,看见了宋美玉,“哟,来客人了?”

宋美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邓淑华走进屋,热情地招呼。

“姑娘,吃饭没?尝尝婶子蒸的包子,白菜粉条馅的,香着呢!”

宋美玉没理她。

气氛有些尴尬。邓淑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掀开白布,包子的热气冒出来。

“尝尝,还热乎。”

“不用了。”宋美玉终于开口,声音冷冰冰的,“我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邓淑华愣了愣。

于万年咳嗽了一声。

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邓婶,谢谢您。包子我们留着明天早上吃。”

邓淑华看看宋美玉,又看看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笑了笑,没再坚持。

“行,那你们忙。长河,明天有空来家里坐坐,你叔念叨你呢。”

她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于万年叹了口气,背着手进屋去了。我继续整理工具,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夜深了,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宋美玉终于从屋里走出来,她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

“我要洗澡。”

“灶房有锅,可以烧热水。”我说,“澡盆在西屋柜子里。”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进了灶房。我听见她弄出的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脸上沾了灰。

“怎么烧火?”

我放下手里的零件,带她进灶房。教她怎么引火,怎么添柴,怎么看火候。她学得很不耐烦,但还是照做了。

烧好水,她提着热水桶去西屋。门关上了。

我回到院子里,继续干活。零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我的手摸上去,冰凉。

西屋传来水声,稀里哗啦的。

过了很久,门开了。宋美玉换了一身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走到院子里,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许长河。”

我抬起头。

“你告诉我实话。”她盯着我的眼睛,“我爸是不是想撮合我们?”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得很苦。

“我就知道。”

05

接下来的两天,宋美玉几乎不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西屋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出来。饭桌上,她吃得很少,每次都挑挑拣拣,勉强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于万年也不搭理她,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各吃各的。

第三天早上,我开始出门干活。

第一站是东头老张家。那台拖拉机的离合器确实有问题,我拆开检查,发现摩擦片磨损严重。幸好带来的零件里有备用的,换上去,调试了几次,总算修好了。

老张很高兴,非要留我吃午饭。我推说还有别家要跑,他塞给我一袋刚摘的黄瓜。

“自己种的,没打药,脆着呢。”

我拎着黄瓜往回走,路上遇到了邓淑华。她正赶着几只鹅往河边去,看见我,停下脚步。

“长河,修好了?”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黄瓜,又往我身后瞧了瞧。

“那姑娘呢?没跟你出来?”

“在屋里。”

邓淑华摇摇头。

“城里来的娇小姐,住不惯咱们这儿。”她压低声音,“昨天我去送菜,她连门都没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老板也是。”邓淑华赶着鹅往前走,“把闺女扔这儿,算怎么回事。”

回到表叔公家,院里静悄悄的。于万年不在家,应该是下地去了。西屋的门关着,窗帘也拉着。

我把黄瓜放进灶房,开始准备午饭。

淘米下锅,切了土豆和豆角,准备做个焖饭。切菜的时候,我听见西屋传来动静,像是翻身的声音。

饭焖上了,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我坐在门槛上,从工具箱里翻出本子和笔。昨天修拖拉机的时候,我想到一个改良方案——老式拖拉机的转向装置设计不太合理,容易磨损,可以加装一个简单的助力装置。

我画草图,标注尺寸,计算零件的配合公差。沉浸进去,时间就过得很快。

饭香飘出来的时候,我才抬起头。

于万年回来了,扛着锄头,裤腿上沾着泥。他放下锄头,看了看灶房。

“饭好了?”

“马上。”

他舀水洗手,洗得很仔细,指甲缝里的泥都要抠干净。洗完了,他在院子里坐下,掏出旱烟。

西屋的门开了。

宋美玉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她看了眼灶房,又看了眼桌子,上面空荡荡的,碗筷还没摆。

她转身要走回屋,于万年开口了。

“吃饭。”

声音不高,但很沉。

宋美玉停下脚步。她站了几秒,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我把饭菜端上桌。焖饭油亮亮的,土豆和豆角炖得软烂,上面还铺了几片腊肉。又拌了个黄瓜,淋了醋和香油。

于万年盛了饭,埋头就吃。

宋美玉看着自己的碗,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土豆,放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于万年吃完,放下碗,又点起旱烟。宋美玉吃了小半碗饭,把碗筷轻轻放下。

“我吃饱了。”

她起身回了西屋。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她那碗饭还剩不少。腊肉她一块没动,都拨在碗边。

晚上,我继续画草图。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和偶尔的风声。屋里传来于万年的鼾声,他睡得早。

西屋的灯一直亮着。

我画完最后一笔,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但锅里应该还有余温。

我起身,盛了一碗剩下的焖饭,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炭火,能温着。

回到院子,我看见西屋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很快又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于万年已经在院里活动筋骨了,见我出来,指了指灶房。

“锅里有粥。”

我进去看,锅里温着小米粥。旁边碗里放着两个包子,是邓淑华前天送来的,蒸热了。

西屋的门还关着。

我吃了早饭,收拾工具准备出门。今天要去西村,李寡妇家那台拖拉机的问题比较麻烦,得多花点时间。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灶房的锅盖被掀开了,热气冒出来。一只手伸进去,端出了那碗温着的焖饭。

06

李寡妇家的拖拉机问题比我想的还复杂。

转向杆的磨损太严重,得整个更换。带来的零件型号对不上,我量了尺寸,打算回去重新加工一个。

忙到下午才弄完,往回走的时候,天阴了。

山里天气说变就变,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雨不大,但细细密密的,很快就把衣服打湿了。我加快脚步,快到村口时,看见几个人聚在老槐树下,神色慌张。

邓淑华也在,看见我,快步跑过来。

“长河,出事了!”

她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

“二柱子家的饲料车,在鹰嘴崖那边抛锚了!车上装着全村的饲料,下午必须运回来,明天喂牲口!”

我心里一沉。鹰嘴崖那段路我知道,又窄又陡,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下雨天更危险。

“二柱子人呢?”

“在车那儿守着,不敢动。”邓淑华急得直跺脚,“他说车滑到路边了,半个轮子悬空,得用拖拉机拉上来!”

“表叔公呢?”我问,“他的拖拉机……”

“万年叔早上就说胸口闷,躺下了!”邓淑华眼睛红了,“刚去看了,起不来身,脸色白得吓人。”

雨下得更密了。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饲料车不能等,雨再下下去,路更滑,车可能就掉下去了。

“我去看看。”

我往于万万家跑。院子空荡荡的,西屋门开着,宋美玉站在门口,看见我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

“表叔公呢?”

她指了指东屋。

我冲进去。于万年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闭着眼。我喊了他一声,他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

“长河……”

他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您躺着。”我按住他,“鹰嘴崖那边出事了,饲料车抛锚,得用拖拉机拉。”

于万年的嘴唇动了动。

“钥匙……在抽屉里。”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了拖拉机的钥匙。黄铜的,已经磨得发亮。

“我去开。”我说。

于万年摇头。

“你开不好……那路……”

“我能行。”

我握紧钥匙,转身往外走。宋美玉还站在西屋门口,看着我。

“出什么事了?”

“车陷在崖边了,得用拖拉机拉。”我边走边说,“你会开车吗?”

她愣了愣。

“有驾照,但……”

“那你在家待着,照看表叔公。”

我冲进雨里。拖拉机停在院后的棚子里,绿色的车身,轮胎很高。我爬上去,插进钥匙。

手有些抖。

我确实开过拖拉机,但次数不多,更别说在这种天气、这种路况下。但现在没别的办法。

我拧动钥匙。

引擎吭哧了几声,没发动起来。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我跳下车,打开引擎盖检查。油路没问题,电路也正常。可能是火花塞受潮了。

我从工具箱里找出备用的火花塞,蹲在车头前更换。雨越下越大,我的衣服彻底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换好火花塞,我重新上车。

拧钥匙,引擎发出几声闷响,还是没发动。我急了,用力拍了下方向盘。

“需要帮忙吗?”

我转过头。宋美玉站在棚子口,撑着一把伞。她穿着于万年的旧雨衣,雨衣太大,下摆拖在地上。

“你怎么出来了?”

“表叔公吃了药,睡下了。”她走过来,雨水溅到她的裤腿上,“车发动不了?”

“火花塞可能不行。”

她收起伞,爬上车。车里空间小,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打量着操作台。

“这跟轿车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急得手心冒汗。

宋美玉忽然伸手,指着操作台下方一个红色的按钮。

“那个是什么?”

“启动预热。”我说,“天冷的时候用。”

“现在气温低,又下雨,要不要试试?”

我愣了一下,按下那个按钮。等了几秒,再次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然后稳稳地发动了。

我松了一大口气。

“你会开拖拉机?”

“不会。”宋美玉看着窗外的雨,“但我看过你的图纸。”

我这才想起来,那些画了转向装置改良方案的草图,一直摊在院子的桌子上。

“图纸上有标注,每个按钮的功能。”她说得很平静,“我闲着没事,看了看。”

我没时间多想。

“抓稳。”

我挂挡,拖拉机缓缓驶出棚子。雨刷来回摆动,勉强能看清前面的路。

宋美玉紧紧抓着座位边缘,指节泛白。

07

鹰嘴崖比我想象的还险。

饲料车斜在路边,右后轮已经悬空,底下是几十米深的悬崖。二柱子蹲在远处的安全地带,看见拖拉机,拼命挥手。

我停下车,跳下去查看情况。

路面湿滑,全是泥泞。饲料车很重,靠拖拉机一台拉上来风险太大,得有人指挥,有人垫石头,有人操作绞盘。

可现场除了我和二柱子,只有几个年纪大的村民。他们想帮忙,但力气不够。

雨还在下。

我回到拖拉机旁,开始解拖车绳。绳子又粗又重,浸了水,更难摆弄。我试着把绳子的一端拴在拖拉机的牵引钩上,但钩子位置低,得趴在地上操作。

泥水立刻浸透了胸口的衣服。

我咬着牙,把绳子穿过钩子,打结。手上全是泥,打滑,结打得松松垮垮的。我拆开重打,反复几次,才勉强弄好。

“这样不对。”

我抬起头。宋美玉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蹲在我旁边。她指着绳结。

“这种结受力会松,得用八字结。”

她从我手里接过绳子。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现在沾满了泥。她低着头,手指笨拙但认真地翻动着。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滴在绳子上。

我看着她打结。动作很生疏,但步骤是对的。她打了两次才成功,最后一个收尾,用力拉紧。

“好了。”

她松开手,绳结稳稳地卡在钩子上。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会这个?”

“攀岩课上学过。”她站起身,在雨衣上擦了擦手,“虽然学的不是拖车绳。”

雨小了一些,但天色更暗了。必须在天黑前把车拉上来。

我重新爬上拖拉机,发动引擎。宋美玉没上车,她站在车旁,看着饲料车的位置。

“你得再往左边靠一点。”她大声说,“现在角度不对,拉的时候车可能会翻。”

我调整方向。拖拉机在泥地里挪动,轮胎打滑,车身晃得厉害。我握紧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停!”

宋美玉举起手。她走到饲料车旁,和二柱子说了几句,又跑回来。

“二柱子说,车的手刹坏了,得有人在车上踩着刹车。”她喘着气,“不然拉的时候,车会往前溜。”

我的心沉下去。踩刹车的人,必须在车上。而车现在半个轮子悬空。

“我去。”我说。

“不行。”宋美玉摇头,“你得开拖拉机。我去。”

“你疯了?那车随时可能掉下去!”

“所以我更合适。”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体重轻,对车的压力小。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如果我出事,我爸不会放过你。所以你更得小心。”

我瞪着她,说不出话。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转身朝饲料车走去。

我想拉住她,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二柱子和几个村民围过来,他们在商量怎么垫石头,怎么指挥。

宋美玉已经爬上了饲料车的驾驶室。

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

二柱子站在中间指挥,他大声喊着,手臂挥动。我慢慢收紧拖车绳,绳子绷直了,发出嘎吱的响声。

拖拉机开始发力。

引擎轰鸣,轮胎在泥地里空转了几圈,终于抓住地面,缓缓前进。绳子越绷越紧,饲料车开始晃动。

我透过后视镜,看见那辆车一点一点被拉回路面。

很慢,很慢。

车上,宋美玉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她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一刻,饲料车的轮子完全回到路面。二柱子跳起来,村民们欢呼。

我停下拖拉机,手还在抖。

宋美玉从车上下来,脚踩进泥里,踉跄了一下。她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雨衣上溅满了泥点,裤腿湿透了,鞋子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抬起头,看向我。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就是一个简单的、如释重负的笑。

08

回到表叔公家,天已经黑透了。

于万年起来了,坐在堂屋里。看见我们俩浑身泥水地进门,他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灶房里有烧好的热水,他指了指。

“去洗洗,别着凉。”

我让宋美玉先洗。她没推辞,提着热水去了西屋。

我换了身干衣服,坐在灶膛前烤火。柴火噼啪作响,暖意慢慢渗进身体。手里捧着一碗姜茶,是于万年煮的,又辣又烫。

西屋的水声响了很久。

她出来的时候,穿着自己的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洗得干干净净,但手上还有泥印——指甲缝里,指关节的褶皱里。

她在我对面坐下,伸手烤火。

于万年盛了碗姜茶给她。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没人说话。堂屋里只有柴火爆裂的声音,和屋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喝完姜茶,宋美玉放下碗。她摊开自己的手,看着手掌上的水泡——那是白天握绳子磨出来的,有的已经破了,泛着红。

“疼吗?”我问。

“有点。”她顿了顿,“但挺有意思的。”

我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神很安静,没有之前的焦躁和不耐烦。

“你为什么答应来?”她忽然问。

我没明白。

“如果你不想,可以拒绝我爸。”她看着火堆,“你是技术骨干,他器重你,但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开除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宋总对我有恩。”

“什么恩?”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母亲生病,需要钱。”我说得很慢,“我预支了半年工资,还借了同事一些。后来宋总知道了,他把我的预支工资批了,还私下借了我一笔钱。”

我顿了顿。

“没打借条,没要利息。他说,年轻人遇到难处,该帮。”

宋美玉没说话。

“所以这次他开口,我没法拒绝。”我说,“虽然我知道,这任务不好办。”

她笑了,笑得很轻。

“你觉得我爸为什么非要我来这儿?”

我没回答。

“他觉得你人好,老实,靠得住。”宋美玉抱起膝盖,“他觉得我该找个这样的人,过安稳日子。他觉得他是在为我好。”

她的声音低下去。

“他总是这样,觉得他是在为我好。”

灶膛里的火小了,我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照亮她半张脸。

“那你觉得呢?”我问。

她看着火,很久才说。

“不知道。”

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蓝得透亮。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水洼反射着光。

宋美玉起得比平时早。她站在屋檐下,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真好。”

邓淑华来的时候,宋美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自己换下来的那些沾满泥的衣服。她笨拙地拧干,抖开,挂在绳子上。

“哟,美玉起这么早?”

邓淑华还是那副大嗓门,但语气和缓了很多。她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是新鲜的蔬菜。

宋美玉转过头,笑了笑。

“邓婶早。”

邓淑华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

“早,早!来,看看婶子刚摘的菜,水灵着呢!”

她把篮子放在石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彤彤的,豆角翠绿细长。

宋美玉走过去看。

“怎么分辨好不好?”

“看颜色,看手感。”邓淑华拿起一根黄瓜,“你摸摸,硬的才新鲜,软的就是老了。”

宋美玉接过来,小心地摸了摸。

“真是。”

于万年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没说什么,去灶房烧水了。

中午吃饭,宋美玉主动帮忙摆碗筷。她盛饭,给于万年盛得满满的,自己只盛了小半碗。

“多吃点。”于万年说。

“我饭量小。”她笑了笑。

饭桌上,她第一次主动夹了腊肉。吃得很慢,细细地嚼。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要去洗。我接过来。

“我来吧。”

“一起。”她说。

我们站在灶房的水槽前,她洗碗,我过水。窗户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几只鸡在刨食,麻雀落在墙头。

“下午做什么?”她问。

“去邓婶家,她家那台拖拉机有点小毛病,顺便保养一下。”

“我能去吗?”

我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认真地擦碗,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会很脏。”

“不怕。”

下午,我们去了邓淑华家。

她家的拖拉机停在院后的棚子里,问题不大,就是几个螺丝松了,需要紧固一下,再加点润滑油。

我钻进车底,宋美玉蹲在旁边,给我递工具。

“扳手。”

她把扳手递过来。我拧紧螺丝,她又递来润滑油。

合作得很默契。

修完了,邓淑华非要留我们吃晚饭。她做了几个菜,其中一道是炒鸡蛋,用的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黄澄澄的,特别香。

宋美玉吃了很多。

吃完饭,天还没黑。邓淑华要去喂鹅,宋美玉跟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她们俩的背影。邓淑华提着桶,宋美玉跟在她身边,认真地听她说话。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回去的路上,宋美玉走得很慢。她抬头看天,山里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又亮又密。

“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她说。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嗯?”

“谢谢你。”她说,“没真的不管我。”

我看着她。星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该谢谢你。”我说,“昨天要不是你,饲料车可能就掉下去了。”

她笑了,继续往前走。

09

第十六天早上,宋建强的车到了。

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和周围的土路、农舍格格不入。他下车的时候,皮鞋踩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他整了整西装,脸上带着笑。

那是种计划即将达成的、满意的笑。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点点头,然后开始寻找。

他的笑容慢慢僵住。

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紧。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再次扫视整个院子。

最后他看向我。

声音压着,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扳手上还沾着机油,我在工装裤上擦了擦。远处传来鹅群的叫声,嘎嘎嘎的,很热闹。

我抬起手,指向院子东边的角落。

那里有个简易的棚子,是邓淑华家的鹅圈临时借用的。棚子前,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女孩背对着我们,正弯腰从桶里舀谷糠。

她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颈上。围裙有些大,在后腰处松松地系着。裤腿卷到小腿,脚上穿着于万年的旧胶鞋。

她舀起一瓢谷糠,手腕一扬,金黄色的糠皮均匀地撒出去。鹅群围过来,伸长脖子争食,她侧身让了让,动作很自然。

宋建强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了很久。久到鹅群吃完食,散开了。久到那个女孩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拿靠在墙边的扫帚。

她转过身来。

脸上沾了点灰,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围裙的前襟湿了一块,是刚才喂鹅时溅上的水。胶鞋的鞋底沾着泥和草屑。

她看见我们了。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向宋建强。她没动,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扫帚。

宋建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步有些踉跄。

“美……美玉?”

宋美玉看着他,没说话。她弯腰把扫帚靠在墙边,解下围裙,在手里拍了拍,抖落上面的糠皮。

然后她走过来。

走得不快,胶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她走到宋建强面前,站定。

“爸。”

声音很平静。

宋建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指甲剪短了,指关节有细细的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还有掌心,那些水泡破了之后,留下的淡粉色印记。

“你……”宋建强的声音哽住了,“你的手……”

宋美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

“没事,快好了。”

她抬起头。

“您等一下,我去把猪食槽添满。邓婶家的猪还没喂呢。”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完,她转身朝院子另一边走去。那里有个石槽,旁边放着半桶泔水拌的猪食。

她提起桶,有些吃力,但还是稳稳地提起来。走到石槽前,她倾斜桶身,猪食哗啦啦地倒进去。

两头半大的黑猪哼哼着凑过来,埋头就吃。

宋建强一直看着她。从他站的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微微皱着眉,专注地看着猪吃食,偶尔用脚轻轻拨开抢得太凶的那头。

倒完了,她把桶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我手里的扳手。拖拉机还有个螺丝没拧紧,我刚才就是在弄这个。

“给我。”

她伸出手。我把扳手递过去。她接过去,走到拖拉机旁,蹲下身,找到那个松动的螺丝,拧紧。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

拧完了,她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递还给我。

宋建强看着这一切。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震惊,困惑,还有别的什么——像是某种坚持了很久的东西,突然碎了。

他慢慢走到拖拉机旁,伸手摸了摸绿色的车身。车身上有泥,有划痕,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你会修这个?”他问,声音很轻。

“会一点。”宋美玉说,“长河教我的。”

宋建强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深,像在重新审视什么。看了很久,他点点头。

“好。”他说,“很好。”

他没说好什么。

宋美玉去西屋收拾东西。她的行李箱还在那儿,十六天,她几乎没怎么打开过。现在她打开箱子,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去。

那些精致的连衣裙,柔软的针织衫,和这个房间粗糙的土墙、简陋的木桌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叠得很认真。

叠完了,她环视房间。目光扫过那张硬板床,扫过窗台上她放的一小束野花,扫过地上那双已经洗干净的胶鞋。

她弯腰,把胶鞋拿起来,放进塑料袋里。

“带回去作纪念。”她说。

行李箱合上,轮子在泥地上拖不动。我帮她提起来,拎到车旁。宋建强的车后备箱很干净,铺着地毯。

我的动作顿了顿。

“直接放吧。”宋建强说,“脏了就脏了。”

我把箱子放进去。箱底确实沾了泥,在地毯上留下一个印子。

宋美玉和于万年道别。她站在老人面前,鞠了一躬。

“表叔公,谢谢您。”

于万年点点头,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

“有空再来。”

她又和邓淑华道别。邓淑华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最后塞给她一包东西。

“自家晒的柿子饼,路上吃。”

车子发动了。宋建强坐在驾驶座,我坐在副驾驶。宋美玉坐在后排,脸贴着车窗,看着外面。

院子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山路蜿蜒,车厢里很安静。宋建强开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得多。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但眼神有些飘。

开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这十六天……”他顿了顿,“美玉她……过得好吗?”

我看向后视镜。宋美玉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睫毛在颤。

“挺好的。”我说。

宋建强点点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开出了山,开上了柏油路。

“我本来以为……”他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我以为她会受不了,会哭,会闹,会打电话求我接她回去。”

他苦笑着摇摇头。

“我连怎么教育她的话都想好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路两旁的田野向后掠去,远处开始出现城市的轮廓。

“可她没哭。”宋建强说,“一次都没有。”

10

开进市区时,天已经擦黑了。

霓虹灯亮起来,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车流缓慢移动,喇叭声此起彼伏。

等红灯的时候,宋建强忽然说。

“美玉,饿不饿?想吃什么?爸带你去。”

后座安静了几秒。

“都行。”

“那去你最喜欢的那家法餐厅?”宋建强从后视镜看她,“你以前总说他们家的鹅肝做得好。”

宋美玉睁开眼睛。她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看了很久。

“我想吃面条。”她说,“热汤面,加个荷包蛋,撒点葱花。”

宋建强愣住了。他握着方向盘,手指紧了紧。

“好。”他的声音有点哑,“回家爸给你做。”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那栋三层小楼前。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们下车。宋建强从后备箱提出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熟悉的声音。

进门,开灯。客厅宽敞明亮,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水晶吊灯。一切都和十六天前一样,一尘不染。

宋美玉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那双沾了泥的帆布鞋,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印记。

她蹲下身,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她往后靠,闭上眼睛。

宋建强去厨房煮面。我站在客厅里,有些局促。宋美玉睁开眼睛,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

我坐下了。

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打蛋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宋建强端出来三碗面。白瓷大碗,汤色清亮,面条整齐地码在里面,上面铺着荷包蛋和翠绿的葱花。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

“吃吧。”

我们拿起筷子。宋美玉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口汤。她的眼睛亮了亮。

“好喝。”

宋建强笑了,笑得很温暖。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宋美玉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鹰嘴崖那段路,真的很险。”她的声音很轻,“车一半轮子悬空,底下是几十米的悬崖。”

宋建强的手顿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我坐在驾驶室里,踩着刹车。”宋美玉继续说,“能感觉到车在晃,一点点往悬崖边滑。”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车真的掉下去了,你会怎么样。”

宋建强的脸色白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你会后悔吗?”宋美玉也看着他,“后悔把我送到那里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

宋建强的手开始抖。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

“我……”他的声音哽住了,“我不知道那么危险……”

“我知道你不知道。”宋美玉打断他,“如果你知道,你不会让我去。”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

“所以我没告诉你。”

宋建强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能看出来。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眼睛红了。

“美玉,爸……爸只是……”

“我知道。”宋美玉说,“你只是觉得许长河人好,靠谱,想让我多接触。你觉得乡下安静,能让我收收心。你觉得十六天不长,我能坚持。”

她笑了笑。

“你觉得你是在为我好。”

宋建强说不出话。

“妈走了以后,你总觉得亏欠我。”宋美玉的声音很平静,“你想给我最好的,想替我安排好一切。你觉得这样我就不会难过了。”

她放下筷子。

“但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宋建强看着她。他的女儿坐在那里,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着。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很稳。

像变了一个人,又像终于变回了本该有的样子。

“这十六天,我喂过鹅,喂过猪,修过拖拉机。”宋美玉说,“我手上磨出了水泡,身上溅满了泥。我没网络,没外卖,厕所是露天的茅房。”

“但我学会了怎么分辩新鲜的蔬菜,怎么打不会松的绳结,怎么在雨天生火。我认识了邓婶,表叔公,还有村里好多人。”

“他们没把我当大小姐,没惯着我。我发脾气,他们就不理我。我做得不好,他们会说。我做得好,他们会夸。”

她看着父亲。

“这十六天,是我自己过的。不是被你安排,不是活在你的保护里。”

宋建强的眼泪掉下来。他赶紧擦掉,但越擦越多。

“对不起。”他说,“美玉,对不起……”

宋美玉摇摇头。

“不用道歉。”她说,“爸,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能照顾好自己。我有我自己想走的路。”

她看向我。

“谢谢你。”她说,“没把我当瓷器供着。”

我摇摇头。

“该谢谢你。”我说,“没真把拖拉机开进沟里。”

我们都笑了。

吃完面,宋建强送我下楼。到了车旁,他站住了。夜色很浓,小区里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宋总。”

“以后别叫宋总了。”他说,“叫叔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重。

“美玉的事……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让她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他顿了顿。

“也让我看到了。”

我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宋建强还站在那里,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他抬头看了看楼上某个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

城市的光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我想起山里的夜晚,没有这么多光,但星星很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宋美玉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昏暗的灯光下,一碗吃空了的面,旁边摆着一双旧胶鞋。

配文:柿子饼很好吃。

我笑了。

前方绿灯亮起,我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入城市的深处。

夜还很长。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