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女儿看5年孩子才明白,让女婿尊重你的,不是付出,而是另一点
发布时间:2026-02-14 15:33 浏览量:1
凌晨四点十三分,厨房的灯没开。
我在黑暗中摸到那把用了三年的菜刀,刀柄上缠着的胶布已经发黏,拇指按上去会留下印子。但我没开灯——开灯会惊醒主卧的人,他们两点才睡,我听见的,女婿在骂他们公司的领导,女儿在哭。
我把菜刀搁回刀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五年了,这双眼睛每天四点零五分准时睁开,比闹钟还准。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夜班落下的毛病,老了倒成了优势——全家就我一个人,知道凌晨四点的北京是什么颜色。
不是黑色。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没调匀的墨汁。我在这颜色里活了五年,没人问过我累不累。
手机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食谱”。点开,最上面是一百三十七道菜的步骤图,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女婿爱吃的。往下翻,翻到底,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密码是六个零。
我女儿设的。她说妈你设个复杂点的,我说记不住,她就给我设了六个零。她说反正你也没什么重要东西。
文件夹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个是word文档,名字叫《长安镇·第一章》。七十三万字了。
第二个是后台截图,昨天的,日收入四千三百二十六块。
第三个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撕碎又拼起来的纸。那上面是我女婿的字迹,写的是:“你妈在我们家白吃白住五年,我说过她一句吗?”
我没点开任何一样东西。我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围裙口袋。
系上围裙带子的时候,我对着冰箱门照了照。冰箱是不锈钢的,能照出个人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个没擦干净的污渍。
我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来北京那年才白五分之一。腰是弯的,不是天生的,是这五年弯的——抱孩子、洗衣服、切菜、扫地,哪一样不要弯腰。背是驼的,因为走路不敢抬头。在这间屋子里,抬头就会撞上女婿的目光,那目光像一堵墙,把我堵在厨房和阳台之间。
围裙是女儿买的,三十九块九包邮,粉红色,胸口印着一行字:幸福一家人。
我把手伸进水池,昨晚的碗还泡着,水已经凉透了。
五点整,我开始淘米。
五点半,我把排骨从冷冻室拿出来,泡水解冻。女婿喜欢吃排骨,必须是肋排,不能有肥肉,红烧要用冰糖上色,不能用白糖,白糖烧出来发苦——这是他结婚第一年,亲口跟我女儿说的,那时候他们还在租房,我还没来北京。
那时候他来我家过年,嘴甜得很,阿姨长阿姨短,帮我剥蒜、择菜,走的时候还给我买了条围巾。女儿问我怎么样,我说人挺好的,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有点飘。
女儿说你不懂,那是情商高。
六点十五分,排骨下锅。焯水的功夫,我去阳台收衣服。路过主卧的时候,门没关严,里面有动静。
“我妈六点起来做饭,你妈十二点起来吃饭,你怎么不说?”
是我女儿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问你,你妈什么时候来替替我妈?”
“我妈身体不好。”
“我妈身体就好了?”
门缝里透出一道光,是女婿的手机屏幕。他每天晚上刷短视频刷到两点,早上不起床,刷手机倒是醒得早。
“你妈那是劳动人民,皮实。”女婿的声音懒洋洋的,“再说了,她在这不是挺好的吗?有吃有住,还能看着外孙,比在老家强吧?老家谁陪她说话?”
“……”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烦不烦。”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叠好,放回他们卧室门口的收纳筐里。手抖了一下,一件T恤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这膝盖也是来北京之后坏的。每天抱着孩子上下六楼,没有电梯,一天至少四趟。孩子从六斤抱到三十斤,膝盖从没事抱到有事。
没人问过我膝盖疼不疼。
排骨烧好了,我把火调小,让它慢慢收汁。然后去叫外孙起床。
乐乐六岁了,上大班。起床气大得很,每次都要哄半天。我推开儿童房的门,他光着两条腿趴在床上,被子蹬在地上。
“乐乐,起床了,姥姥给你穿衣服。”
他翻了个身,不理我。
我捡起被子,盖在他身上,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快起,今天有排骨。”
“不吃排骨!我要吃麦当劳!”
“麦当劳不健康,姥姥做的排骨多好吃。”
“不好吃!我讨厌你做的饭!”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以前不说这种话的。
“谁跟你说姥姥做的饭不好吃?”
“爸爸说的。爸爸说姥姥就会做那几样,吃腻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七点整,我把早饭摆上桌。小米粥、煮鸡蛋、拌黄瓜、小咸菜,还有一碟我自己腌的糖蒜。女婿爱吃糖蒜,我每年秋天腌一坛,能吃到来年开春。
乐乐已经穿好衣服,坐在餐桌前玩平板。女儿从卧室出来,披头散发,眼泡有点肿,也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妈,今天吃什么?”
“排骨,你不是说想吃排骨吗?”
她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三秒钟后,她把目光移开了。
是女婿爱吃的。我记错了,还是根本就没记错?
七点二十,女婿从卧室出来,趿拉着拖鞋,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一丝不乱。他看都没看餐桌,直接去阳台抽烟。
我继续往桌上端菜。最后一碗汤端上来的时候,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很大,开着窗,我能听见。
“行行行,晚上我过去,不就一顿饭吗,至于吗……我丈母娘?嗨,就那样吧,天天在家待着,也不出门,就会做那几样菜,我妈来了肯定比她强……”
我把汤碗放在桌上,手没抖。
七点四十,他们出门。女儿送乐乐上学,女婿上班。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屋子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盘排骨。他们三个人吃了不到一半,乐乐吃了两口就说饱了,女儿吃了三块,女婿一块都没动。
我从冰箱里拿出保鲜膜,把排骨封好,放回去。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回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朝北,八平米,放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就满了。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距离不到五米,对面人家晾的内裤都能看清颜色。白天也得拉窗帘,不然对面能看见我换衣服。
但我从来没抱怨过。
女儿第一次带我来看这个房间的时候,说妈,委屈你了,等我们换了大房子,给你弄个朝南的。我说不用,有个地方睡觉就行。
三年了,他们还没换大房子。
我在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那个叫“食谱”的文件夹,我点开,输入六个零。
《长安镇》的最新一章停在三天前。我没写,不是不想写,是没时间。上周乐乐感冒,连着三天晚上发烧,我守着,没合眼。等他不烧了,我的思路也断了。
但我今天想写。
我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写的是一个老太太,在镇上开了一家包子铺,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发面,三点剁馅,四点生火,五点第一笼包子出屉。镇上的人都认识她,但没人知道她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一个人。
写到三千字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四十。
坏了。
我跳起来,手机差点摔在地上。我冲到厨房,围裙还挂在门后,我来不及系,直接套上,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菜,打开火,热上。
十二点整,门锁响了。
女婿回来了。他中午有时候回来吃饭,有时候不回来,从来不提前说。我问他回不回来,他说看情况。我问他什么情况,他说工作忙,不一定。
后来我就不问了。多做一点,剩了就晚上吃。
他推开门,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鞋柜上。
“阿姨,”他说,“我妈下周来。”
我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来住一阵子,看看孙子。”他换了拖鞋,径直走进来,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你收拾收拾,把你那屋腾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那屋?”
“嗯,我妈住。你搬到客厅,睡沙发。沙发能拉开,是张床。”
锅里的菜滋滋响。我没动。
“怎么了?”他回头看我,眉毛挑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我妈身体不好,不能睡沙发。”他说,“你身体好,将就几天。反正你起得早,睡得晚,白天也不在屋里待,沙发够用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对了,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得晚几天给你。公司压着报销没发,下个月一起。”
说完,他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围裙上沾了一块油渍,正在慢慢晕开。我看着那块油渍,看了很久。
下午三点,我把乐乐从幼儿园接回来。他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阳台晾衣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人后背发烫。这间屋子,也就这个时辰能晒到点太阳。
晾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我女儿回来了。
“妈。”
“哎。”
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我继续晾衣服,把最后一件T恤抻平,挂上晾衣杆。
“妈,我妈要来,你知道吧?”
“知道。”
“她住你那屋。”
“嗯。”
“你睡沙发。”
我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突然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妈,你别闹。”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比我高半个头,穿着职业装,化着淡妆,看起来像个大人了。但我记得她六岁的时候,发高烧,我抱着她在县医院走廊里走了一夜,她趴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喊妈妈。
“我闹什么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是人家的妈,来住几天怎么了?你就不能让着点?”
“我让了五年了。”
她愣了一下。
“妈,你什么意思?”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转过身面对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晃得我眼睛疼。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你,我这五年,让得还不够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做饭,晚上十点还在洗碗。乐乐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怀他那年,我辞职来的北京,纺织厂那份工我干了三十年,本来还能再干五年,攒点养老钱。我没攒,我来了。”
“我知道,妈,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我打断她,“你只知道我辛苦,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辛苦。”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慌。
“我为什么来?因为你是我女儿。我为什么做这些?因为那是你儿子。我为什么让?因为那是你丈夫。你以为我愿意睡那张沙发吗?我愿意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吗?我愿意做牛做马,换来人家说一句‘就会做那几样菜’吗?”
她的脸白了。
“妈,你听见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他那是……那不是有意的,他就是说话不过脑子……”
“他有没有意,我不知道。但你有没有听见,我知道。”我把晾衣杆放回墙角,“你听见了,你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妈,我没办法。”她声音闷闷的,“我嫁给他了,我能在人家家里横着走吗?我要是跟他吵,跟他闹,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我就该忍着?”
“不是该忍着,是……是忍一忍就过去了。他不是坏人,就是嘴不好。他对乐乐好,对我也好,工资都交给我,不抽烟不喝酒,这样的男人上哪找去?”
我看着她的头顶,发缝有点宽,估计是最近熬夜熬的。
“你累吗?”我问。
她抬起头,有点意外。
“什么?”
“我问你累吗。上班累,回家还要处理这些事,你累吗?”
她眼眶红了。
“妈……”
“行了。”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去做饭。”
晚上八点,乐乐睡了。女儿和女婿在卧室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声音调到最小,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姐,新章节呢?读者催疯了。”
我回她:“这几天有点忙,明天发。”
她发了个捶地的表情包:“姐,你每天忙啥呢?全职写作不香吗?你那收入,多少人眼红。”
我没回。
收入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四位数的时候没说,五位数的时候也没说。不是想瞒着,是不知道怎么说。说“妈,我写网文赚了钱”?女儿会怎么想?女婿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你每天起那么早,原来不是做早饭,是写东西?你有时间写东西,没时间把家里收拾得更干净一点?
他们会想,你有钱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是不是藏着掖着,防着我们?
他们会想——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微信,是一条银行短信。工资到账,这个月的稿费,三万四千六。
我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几秒。
三万四。我干三十年纺织厂,一年也就攒这么多。
我锁上手机,揣回口袋。电视里在播一个家庭剧,婆婆和儿媳妇吵架,儿子站在中间,两头为难。弹幕飘过一行字:现实比这残酷多了。
我笑了一下。
女婿从卧室出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阿姨,还没睡?”
“没。”
他点点头,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我妈下周来,你明天把房间收拾一下。那个柜子里有床单被罩,新的,你给她铺上。”
我没说话。
“还有,”他回头看我一眼,“我妈吃东西挑,你做饭的时候清淡点,少放油,别放味精。”
我看着他。
“还有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暂时就这些。”
他端着水杯回卧室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他来我家提亲的那天。那天他也端着杯子,是我泡的茶,他喝了一口,说,阿姨泡的茶真好喝。
五年前是茶,五年后是菜。中间差的不是五年,是五年的心安理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沙发的问题。沙发拉开是挺宽的,铺上褥子也软和。但我不习惯睡沙发,这五年我睡的是那张八平米的床,虽然小,但那是我的地方。
沙发上没有我的地方。
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没拉窗帘,外面的路灯照进来,把天花板染成橘黄色。光里有灰尘在飘,慢慢落下来,落在我脸上。
凌晨一点多,主卧的门开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
脚步声很轻,是女儿。她走到沙发旁边,站住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过了很久,她弯下腰,给我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蹲下来,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
“妈,对不起。”
我没动,没睁眼。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
凌晨两点,我还是没睡着。
我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点开那个文件夹。三万四千六,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长安镇》的最新一章,开始写。
写那个开包子铺的老太太,写她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发面,三点剁馅,四点生火。写镇上的人问她,你一个人累不累,她说不累。写有人问她,你孩子呢,她说不在这。
写到凌晨四点,我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该做早饭了。
我坐起来,把手机揣进围裙口袋,去厨房。淘米,切菜,开火。天还没亮,厨房的窗户外面是黑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七点四十,他们出门。
七点四十五,我收拾完餐桌,回到沙发上,继续写。
写到中午,门锁响了。
我锁上手机,站起来,去厨房热菜。女婿进门,换了鞋,从我身边经过,没说话。
他端碗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妈,到了?行,我下午去接你……不用,我开车……嗯,都收拾好了,你住那屋朝北,凉快……”
我低头扒饭。
他挂了电话,看我一眼:“阿姨,下午我去接我妈,晚饭多做点。”
我点点头。
他又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忽然抬头:“对了,你那个手机,我看你天天捧着,看什么呢?”
我筷子停了一下。
“看菜谱。”
“哦。”他没再问。
下午三点,他把乐乐接回来,然后出门去接他妈。我在厨房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女儿回来了。
她今天又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换了鞋就钻进厨房,站到我旁边。
“妈。”
“嗯。”
“我妈来了,你知道吧?”
“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继续切菜。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他最近老看手机。半夜也看,上厕所也看,洗澡都把手机带进去。”
我切菜的手没停。
“我怀疑……”她声音更低,“我怀疑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放下刀,看着她。
“你确定?”
“不确定。但他最近老加班,周末也出去,问他去哪儿,他说见客户。哪有那么多客户?”
我没说话。
“妈,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五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我,问我,妈,他怎么样,你说我该不该嫁。
那时候我说,人挺好的,就是眼睛有点飘。
她没听。
现在她又问我,我该怎么说?
“不知道。”我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妈,你怎么……”
“我怎么了?”我转过头,继续切菜,“我五十八了,没文化,没本事,就会做饭带孩子。你的事,我管不了。”
她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转身走了。
晚饭的时候,女婿把他妈接回来了。
老太太六十出头,烫着小卷毛,穿着大花裙子,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这就是你们那房子?多大面积?”
“八十九平,两居室。”女婿说。
“两居室?那亲家母住哪儿?”
女婿顿了一下,指了指沙发:“她睡这儿。”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哦,辛苦辛苦。”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坐主位,我坐边儿上。她夹了一口菜,嚼了嚼,放下筷子。
“这菜有点咸。”
女婿立刻看我:“阿姨,说了少放盐。”
我低头吃饭。
女儿在旁边打圆场:“妈,咸了吗?我吃着正好。”
老太太没理她,继续夹别的菜。
“这个呢?这是什么肉?”
“妈,红烧肉。”女婿说。
“太肥了,我吃不了肥的。”
女婿又看我:“阿姨,下次买瘦点的。”
我继续低头吃饭。
老太太吃了两口,又开口了:“乐乐呢?我孙子呢?”
“在房间玩。”女儿说。
“怎么不出来吃饭?”
“他……他下午吃了零食,不饿。”
老太太眉头一皱:“零食?谁给买的?孩子怎么能吃零食?我儿子小时候,我一口零食都不让他吃,现在身体多好。”
女儿低头不说话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去看看乐乐。”
我走进儿童房,乐乐坐在地上玩积木,头也不抬。我蹲下来,看着他的后脑勺。
“乐乐,饿不饿?”
他摇摇头。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他往旁边躲了一下。
“姥姥,”他忽然说,“奶奶来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我愣住了。
“谁跟你说的?”
“爸爸说的。爸爸说奶奶来了,姥姥就回老家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传来笑声,是老太太在笑,笑得很大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听着主卧和次卧都安静下来,然后摸出手机。
后台显示,这个月的总收入已经五万二了。
《长安镇》的评论区,有一万多条留言。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等更新等得睡不着,有人说作者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没回复过任何一条。
但我今天想回复点什么。
我点开最新一章,开始写。写那个包子铺的老太太,写她年轻时候的事。写她其实结过婚,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写她其实有退休金,够花,但她还是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因为不干活就难受。
写到凌晨四点,我停下来。
该做早饭了。
我坐起来,把手机揣进围裙口袋。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厨房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我推开门,看见老太太站在灶台前面,系着一条围裙,正在切菜。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
我愣在那儿。
“我睡不着,”她说,“起来做饭。你再去睡会儿吧。”
我没动。
她切完一根黄瓜,放进碗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怎么,怕我把你活抢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切菜。
“我儿子什么样,我知道。”她说,“这五年,你辛苦了。”
我站在原地,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不是来享福的,”她说,“我就是想来看看孙子。看几天就走。你不用睡沙发,那屋还是你的。”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不,你睡那屋,我睡沙发——”
“行了。”她放下刀,看着我,“咱们都是当妈的人,谁不知道谁啊。”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小时候不这样,”她说,“结了婚就变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我管不了,你也管不了。咱就管好自己,别气出病来。”
她转过身,继续切菜。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早上,我和老太太一起做的早饭。她切菜,我炒菜,她蒸馒头,我煮粥。谁也没说话,但厨房里忽然没那么挤了。
七点四十,女婿起床。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
“怎么,你妈不能做饭?”老太太头也不回,“你丈母娘天天做,我做一顿怎么了?”
女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坐主位,我坐她旁边。她夹了一筷子菜,点点头:“这菜不错,谁炒的?”
“我。”我说。
“比我炒的好。”她说。
女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下午,我去接乐乐放学。回来的路上,他忽然问我:“姥姥,奶奶今天还走吗?”
“不走了,过几天走。”
“那你还走吗?”
我低头看着他。
“你想让姥姥走吗?”
他想了一下,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做饭好吃。”
我愣了一下,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又摸出手机。后台有一条私信,是一个读者发的,很长。
“作者,我看了你的书,觉得你就是那个开包子铺的老太太。你一定吃过很多苦,才会写得这么真。但我想告诉你,你写的故事,让我觉得活着没那么难。谢谢你。”
我看着这条私信,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我又爬起来写。写到四点,放下手机,去做早饭。
推开厨房门的时候,灯又亮了。
老太太站在灶台前面,系着围裙。
“今天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我说,“你儿子说,让你点菜。”
她哼了一声:“他懂什么。我做主,今天吃饺子。”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女儿来找我。
她坐在沙发边上,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等她开口。
“妈,”她终于说,“我跟他摊牌了。”
“什么?”
“我问他手机的事。他让我看了。是跟同事聊天,没什么。但他问我,你凭什么查我手机。我说凭我是你老婆。他说,那你怎么不查你妈手机,她天天抱着手机看什么?”
我愣了一下。
“妈,”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到底在手机上看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了?欠钱了?还是跟人聊天?”
我张了张嘴,忽然想笑。
“你真想知道?”
她点点头。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叫“食谱”的文件夹,输入六个零。
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她抬起头,脸色变了。
“妈,这是……”
“我写的。”
“这后台……”
“我赚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这是多少?”
“上个月三万四。这个月还没结,估计五万出头。”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不信?”我把手机拿回来,点开银行短信,递给她,“自己看。”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低下头,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
“妈,”她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告诉你们,我赚得比你俩加起来都多?告诉你老公,你妈不是只会做饭带孩子?”
她愣住了。
“妈……”
“然后呢?”我看着她,“然后你们怎么对我?客气点?尊重点?少让我干点活?多跟我说句话?”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想什么,”我说,“你怕。怕他知道我有钱,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你怕这个家好不容易平衡下来的那点东西,被我这点钱给打破了。”
她的眼眶红了。
“妈,我不是……”
“你是。”我打断她,“你是为我好,也是为你自己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我自己?”
她愣住了。
“我五十八了,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年轻时候为你活,老了为你孩子活。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个吗?”
她摇摇头。
“因为我再不写点什么,我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揣回围裙口袋。
“你回去吧,早点睡。”
她站起来,看着我,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卧室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妈。”
“嗯?”
“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
门关上了。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外面的路灯还是那个颜色,灰尘还是在那飘。
我笑了一下。
凌晨四点,我照常起床。
推开厨房门,灯亮着,老太太站在灶台前面。这回她没有切菜,而是回过头,看着我。
“昨天半夜,我儿子给我打电话。”她说。
我等着她往下说。
“他说,你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们?她天天看手机,也不说话。我说能有什么事,看菜谱呗。他说不是菜谱,她女儿查过了,是别的。”
她看着我。
“我说什么别的?他说不知道,就知道她女儿查完就不说话了,脸色不对。”
我没说话。
“我就问,你丈母娘干什么了,你这么紧张?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我说奇怪什么?你丈母娘每天四点起来给你做饭,给你带孩子,给你洗衣服,你管她看什么手机?”
我愣了一下。
老太太转过身,继续切菜。
“我没告诉他。但我得问你一句,”她头也不回,“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写东西。”
“写什么?”
“故事。”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赚钱吗?”
“赚点。”
她点点头,继续切。
“够了。不用跟我说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切完最后一根黄瓜,放进碗里,转过身看着我。
“咱俩一样,”她说,“都替别人活了一辈子。你比我强,你还知道写故事。我就会做饭。”
她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告诉他们。告诉了他们,你就不是你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天早上,我俩一起做的早饭。还是谁也没说话,但厨房里暖烘烘的,不知道是灶火,还是别的什么。
七点四十,女婿起床。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们俩,欲言又止。
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阿姨。”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目光跟以前不太一样。
“您……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您”。
不是“你”。
是“您”。
女儿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下午,老太太走了。
她说看完了孙子,该回了。女婿要送,她说不用,自己打车去车站。
我送她到门口。
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个故事,”她说,“写完了,能给我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点开《长安镇》。
还差最后三章。
我翻到最新的一章,看着那个开包子铺的老太太。她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发面,三点剁馅,四点生火。镇上的人都认识她,但没人知道她是谁。
只有我知道。
我是她。
凌晨两点,我开始写最后一章。
写到凌晨四点,我写完了。
我放下手机,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还没亮,但东边有一点点发白,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没调匀的墨汁。
我站起来,穿上围裙,推开厨房的门。
灯没亮。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水池。水是凉的,和昨天一样。
但我的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