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完美的爱人

发布时间:2026-02-23 01:22  浏览量:2

老余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墙里的时候,窗外飞过一只麻雀。麻雀的影子从白墙上滑过去,像一滴墨掉进宣纸。他退后两步,看着墙上新打的隔板,隔板很平,平得好像生来就在那里。

“歪了。”妻子苏挽在身后说。

老余没回头,他知道没歪。他打了一辈子隔板,从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直打到这个六十平米的单元房里,墙上的每颗钉子都认识他的手艺。但他还是从工装裤里摸出水平仪,往隔板上一贴。气泡稳稳地停在红线中央。

苏挽走过来,手指沿着隔板的边缘滑了一下,指甲盖上沾了点白灰。“我说歪了就是歪了。”

老余把水平仪递给她。她不接,转身进了厨房。油烟机轰轰响起来的时候,老余听见她在里面说:“老李家的隔板,打得比这好。”

老李是楼下的,去年中风,现在半边身子还歪着。

老余把水平仪收回工具箱,蹲在地上开始收拾。榔头、改锥、电钻,一样一样放回原来的位置。他收拾东西很慢,因为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家,不能放错。这习惯是苏挽给他养成的。刚结婚那年,他把榔头随手扔在鞋柜上,苏挽三天没跟他说话。后来他学会了,不光榔头,连自己的袜子、剃须刀、牙刷,都有了固定的位置。牙刷毛朝左,跟她的并排,像两棵挨着的向日葵。

晚上吃饭,苏挽做了红烧肉。肉炖得烂,酱油色裹得匀,肥肉部分颤颤巍巍,像要化开。老余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了。”他说。

苏挽正在盛汤,手没停。“不可能,我照着菜谱放的盐。”

老余又夹了一块。“是咸了。”

苏挽把汤碗往桌上一顿,汤溅出来几滴,在桌布上洇成深色的圆点。“你味觉有问题。昨天还说红烧肉淡,今天又说咸。你到底要怎么样?”

老余没吭声,低头扒饭。米饭也硬了,但他没说。

窗外又飞过一只麻雀,这回没投下影子。

苏挽年轻时有个笔记本,红色塑料封皮,里面记满了诗。老余见过一次,是结婚第二年搬家时从箱底翻出来的。他翻开一页,看见上面写着:“我要的爱人,应当如山间明月,清冷而圆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不同,像是后来补的:“月有圆缺,山有崩颓。”

当时他想问这是谁写的,但苏挽一把夺过去,塞回箱底。后来那个笔记本再没见过,可能扔了,可能烧了,可能在某次搬家时遗落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他们搬过太多次家,从东北到湖南,从湖南到河北,最后才在这个北京郊区的筒子楼里落下脚。每次搬家都要扔掉一些东西,日子就像筛子,把轻的都筛走了,只剩下重的。

重的,比如隔板。老余在各个城市的墙上打过二十一块隔板,每一块都平,每一块的气泡都在正中间。但苏挽说,二十一块都歪了。

夜里老余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阳台上站着个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苏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尊石膏像。

老余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

“看什么呢?”

苏挽没回头。“老李死了。”

老余愣了一下。下午还听见老李的儿子在楼下哭丧,没想到这么快。

“人这一辈子,”苏挽的声音轻得像蚊子的翅膀,“说没就没了。”

老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老李不熟,只在楼下下过几盘棋。老李棋臭,还爱悔棋,他不爱跟他下。

“他老伴哭得不行,”苏挽说,“说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老余想了想老李这辈子。老李是锅炉工,在单位烧了一辈子锅炉,退休后又在自己家烧锅炉——给儿子烧,儿子结婚没房子,把老两口的客厅隔出一半当新房。老李的床就支在锅炉旁边,冬天热得睡不着,夏天也热得睡不着。去年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躺在床上还惦记着锅炉,让老伴按时添煤。

“享福这玩意儿,”老余说,“看怎么说了。”

苏挽转过身,月光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上,又滑到锁骨上。老余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老余,”她说,“你说咱们这辈子,算怎么回事?”

老余想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阳台上晾的衣服在风里晃,像一排没有身体的人。

“过日子呗。”他说。

苏挽笑了一下,笑得很快,笑完嘴角就收回去了。她转身进屋,睡裙的下摆从老余腿边扫过去,痒痒的。

老余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望着远处的楼群。楼群里亮着零星的灯,像夜航的船。他想起来黑龙江建设兵团那会儿,冬天夜里站岗,望着远处的雪原,雪原上也亮着零星的灯,那是老乡的土坯房。那时候他才二十岁,站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想的不是冷,是想家。

现在他有家了,却常常想起那时候的雪。

第二天早上,老余起来的时候苏挽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豆浆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买菜,中午吃饺子。

老余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工装裤的口袋里。这个习惯也是苏挽给他养成的。刚结婚那年,他随手扔掉她写的所有纸条,她气得哭了。后来他不扔了,把每一张都收起来,收在床头柜的鞋盒里。二十多年,攒了满满一盒。

他坐下来吃早饭,油条凉了,有点韧,咬起来费劲。豆浆也不够甜,但他没往里加糖。她给他放多少糖,他就吃多少糖。这也是习惯。

吃到一半,电话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说下周回来,带着女朋友,让老余把家里收拾收拾。

老余说好。

儿子又说,让苏挽别做太多菜,上次做八个盘子,吃不完,剩下三天。

老余又说好。

儿子还要说,老余把电话挂了。他挂得不重,轻轻放回去,但电话还是在座机上晃了几下。

他坐在沙发上,望着墙上的隔板。阳光照在隔板上,把木头照出一层暖色。他站起来,走到隔板跟前,用手摸了摸。平的,很平,平得可以当水平仪用。

但他忽然想,如果苏挽说歪了,那就是歪了。二十一块隔板,都歪了。歪了二十多年,现在直的也变成歪的了。

中午苏挽没回来。

老余等到一点,等到两点,等到三点。他给她打电话,关机。他下楼去找,菜市场说没见过她。他沿着马路走,走到天黑,没看见她的影子。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他开灯,看见桌上放着那碗豆浆,还是早上那碗,油条还在盘子里,硬得像两根棍子。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苏挽没回来。

老余报了警。警察问,你爱人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他说,睡裙。警察问,什么颜色的?他说,洗得发白的。警察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他说,老李死了,她说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了。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记,让他回去等消息。

他回去等消息,等了半个月,没消息。

儿子回来了,带着女朋友。女孩长得白净,说话声音小,像蚊子哼哼。老余给他们开门,让他们进来。女孩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隔板跟前,说,这隔板打得真平。

老余看着她,忽然想哭。

儿子去厨房做饭,女孩坐在沙发上跟老余聊天。她问,阿姨呢?老余说,出门了。她问,去哪儿了?老余说,不知道。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余看着她,她长得有点像苏挽年轻的时候,眉眼,说话的神态,连坐在沙发上的姿势都像。他想起来,苏挽当年第一次来他家,也是这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

后来她就不是小学生了。后来她是他妻子,是他孩子的妈,是每天往他豆浆里放糖的人,是说他二十一块隔板都歪了的人。

再后来,她就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裙,消失在阳台上那片月光里。

儿子做了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老余没吃几口,儿子也没吃几口,只有女孩吃得很香,把每道菜都夸了一遍。

吃完饭,女孩帮他收拾碗筷。她端着盘子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叔叔,这个在厨房柜子后面发现的,是阿姨的吧?”

老余接过来,手有点抖。塑料皮已经褪色了,边角磨损,露出里面的硬纸板。他翻开,第一页写着:“我要的爱人,应当如山间明月,清冷而圆满。”

他继续翻。后面是诗,很多诗,抄的,有徐志摩,有戴望舒,有顾城。翻到中间,看见一行字,是他熟悉的笔迹,苏挽的笔迹:

“今天认识了老余,他会打隔板,隔板打得很平。”

再往后翻,又有一行:

“今天结婚,妈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想起十六岁时写的诗,山间明月,原来只是月亮。”

后面还有,隔几页就有一行:

“生了个儿子,像他,闷葫芦。”

“搬家,又搬家,他说这次就不走了。我不信。”

“今天吵架,因为他把袜子扔在地上。我说了他,他不吭声,把袜子捡起来放好。我忽然想哭。”

最后一页,字迹很新:

“老李死了,他老伴哭得不行。我想起那首诗,月有圆缺,山有崩颓。原来山崩的时候,是这样静的。”

“今晚月亮很好。我站在阳台上,老余站在我身后。他没问我看什么,我也没说。这么多年,他从来不问我看什么,我也从来不问他想什么。我们就像两根并排的牙刷,每天朝一个方向站着,却从来没碰见过对方。”

“明天我要出门了。不为什么,就是想走一走。走了二十多年,忽然想一个人走一走。”

老余把笔记本合上,手还在抖。

儿子问:“爸,你怎么了?”

老余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卧室。他打开床头柜,拿出那个鞋盒,把笔记本放进去,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纸条有的是她写的购物清单,有的是她留的提醒,有的是她随手画的画。画的是花,是云,是他们年轻时插队的地方。

鞋盒满了。他把盖子盖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飞过一只麻雀,这回投下了影子,从他的脸上滑过去。

女孩站在卧室门口,小声问儿子:“你爸没事吧?”

儿子说:“没事,他就是想我妈了。”

老余听见了,没回头。

他想,不是想,是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真的看见过她。她站在他身后二十多年,穿着那件发白的睡裙,说隔板歪了,说红烧肉咸了,说这辈子算怎么回事。他都听见了,都照做了,都记着了。

但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说歪了,为什么说咸了,为什么问这辈子算怎么回事。

他把鞋盒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月光正好,跟他和苏挽最后一晚看见的月光一样。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楼群,楼群里亮着零星的灯,像夜航的船。

他想,她现在大概也在某个月亮底下,一个人站着。

他想,她会不会也在想,老余这会儿站在哪儿呢?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阳台上的衣服还在,有一件是她的,洗得发白的睡裙,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个人。

老余伸手摸了摸,睡裙是湿的,还没干。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进屋,把阳台的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