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轩《四菜一汤的年夜饭》

□ 张少轩（学生）

大年三十，清晨，西藏自治区，无名雪山。

营帐前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灯笼，红彤彤的炉子也比平常燃烧得更为热烈，原本凛冽的雪风，也因新年的临近多了些莫名的暖意。才从哨位下来的老张，获批回家休假，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正和战友们交接工作……“嗞啦”，溅起的油花让锅中的酥肉开始变得酥脆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案板上满满当当堆着各类食材。一个“顶级大厨”，系大红撒花围裙，靸粉色毛绒棉拖，提一把和她娇小身材极不相称的大菜刀，从大清早就开始在厨房忙碌。尽管是从昨天就开始买菜准备，但她却半点不见疲态，脸上的笑意仿佛就要溢出来了一般，只因为那个她平日里总骂的“野人”家伙，今天要回家了！

从雪山到拉萨，两千多米的落差，军车沿着雅鲁藏布江的走向急转飞驰，只听见汹涌的江水撞击山崖，卷动江风呼啸，老张顿时有了“千里江陵一日还”的畅快。平时感觉好长的路，仿佛只片刻，拉萨就在眼前。

“大厨”看了看面前已经非常齐备的各类食材，最后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八荤四素、两个甜点、两个汤……满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之后，就偏着头夹着手机，空出手来揭开慢火熬煮的砂锅，用汤勺慢慢地搅动，一边观察火候，一边温柔地嘱咐对方：“嗯嗯，你慢点，东西别带掉了，特别是各种证件，还有你的茶杯，每次都要弄丢。”挂掉电话，她的心情似乎更好了，嘴里开始哼起欢快的小曲儿。

飞机刺破云层，冲向天空，老张再次望向下方连绵不断的雪山，雪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云层在后方迅速合拢，结成一块雪白的，无边无垠的地毯，铺出了回家的方向。煲汤的砂锅还在欢乐地鼓着气泡，厨房中越发浓郁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动，妹妹时不时地在门边偷偷张望，趁“大厨”不注意，就在案板上拈一块卤肉，飞快地塞进嘴里，一溜烟跑了。接着身后就是“大厨”的厉声呵斥，然后就是奶奶带着微笑的规劝：“算了，算了，过年了，让她吃嘛。”眼前的种种，让我瞬间感觉，今年的春节真的不一样！老张下了飞机，又上了高铁，两侧的绿树飞速地向后方掠过，记得老张说过，这是他最愿意看的风景，也是千里雪线上最缺的风景。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五千米的落差，两个小时的时差，重庆天色擦黑，雪山夕阳正美。今天是除夕，战友们饭前的歌声肯定震得雪山摇晃。“嘿嘿，兄弟们，今年你们坚持一下，我就要到家了……”老张忍不住美美地幻想。高铁飞驰，家乡的山川风貌似乎已经近在眼前。“大厨”的电话响了，前方突然传来消息，老张打不到车！我们早就该想到的。大年三十的夜晚，高铁站到我们这儿的长途车早就停运了，老张或许要在车站滞留一整晚上！电话那头，老张还在叨叨个没完：“你们先吃，我再等一下，看有没有车。”一时间，刚才所有的欢乐气氛，仿佛瞬间凝结……大年三十，傍晚，重庆开州，离高铁站八十公里。只安静了一瞬，只见大厨手中的菜刀一翻，轻轻巧巧地挽出一个刀花，剁在了菜板上。她把围裙一解，毫不犹豫地拉起我和妹妹，干脆利落地说：“走，接你们老爸去！”

大年三十晚上，有些清冷的高铁站。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着军装的中年男子，在灯光下站得笔挺。黑得如煤炭一般的脸上，偏偏还缀着两朵红云，那是常年纵马雪山的独特印记——“高原红”。这让他在此刻的灯光下，具有极高的辨识度。妹妹一下就蹦了起来，风一般地扑进他怀里——“爸爸！”哈哈哈……军人独有的豪迈笑声，划破了寒夜。

经过一天漫长的等待，我们一家四口终于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来不及过多的温存，家里还有两个期盼着的老人，又匆忙掉头，马不停蹄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窗外已经零零星星地炸响了烟花爆竹，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案板上的所有食材，因为大多还只是半成品，此时早已经被负责留守工作的爷爷奶奶收进了冰箱，只留下已经做熟了的一盘酥肉、一盘卤肉，还有一锅正在火炉上咕嘟咕嘟的热汤。

妈妈围裙都不系了，一把蒜苗，只取蒜白，切成约莫三寸长短。用绣花针在两头飞快地挑动，把蒜苗挑成青白相间的细丝，让它自然卷曲，不到两分钟，就成了一盘家乡独特的美食——蒜花。接着又掀开重庆人家家必备的泡菜坛子，捞起了一个酸萝卜从中间一刀剖开，翻转过来，再一刀，切成了四瓣。咚咚咚，几刀就剁成小块，用红油一收，再撒上葱花，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红油酸萝卜”就成了。她脸上的笑意，从见到爸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散过。做完了这一切，她笑着说：“过个年也，怎么也得弄个四菜一汤。”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窗外的烟花绚烂地绽放，当幸福在心间流淌，我瞬间就读懂了，“大厨”坚持要去接回爸爸的那份倔强。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