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少女，正是一路繁花

今早起来，阳光铺了半张床。

我伸个懒腰。

脚趾头碰到被子那头，空的。

老张出差了。

也好。

一个人，自在。

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五十多年。

眼角的纹，又深了一道。

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根。

我凑近看。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只是周围多了几圈印子。

嘴还是那张嘴。

只是嘴角往下走了点。

可我看着看着。

笑了。

我看见二十岁的自己，就站在这张脸后面。

她也笑。

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

每个月工资八十二块。

给家里寄三十。

剩下五十二，掰成八瓣花。

买条花裙子，要攒三个月。

那时候爱照镜子。

转来转去。

觉得自己真好看。

后来结婚，生孩子。

镜子就顾不上照了。

每天早上洗把脸，头发一扎。

出门买菜，上班，接孩子。

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镜子在墙上，落了一层灰。

有一回。

女儿说，妈，你看你，头发都白了。

我愣了愣。

照照镜子。

真的白了。

那一年，我四十二。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孩子大了，老张也升职了。

家里房子换了大的。

我退休了。

一下子闲下来。

不知道干什么。

有天收拾柜子。

翻出条裙子。

大红的，碎花的。

还是二十多岁时买的。

早穿不进去了。

我拿着裙子，站在那儿。

站了好久。

后来我去报了舞蹈班。

每周二四下午，和一群老姐妹跳舞。

穿漂亮的裙子。

转圈的时候，裙摆飞起来。

像年轻时那样。

女儿说，妈，你现在怎么比我还爱美。

我说，年轻时候没机会，现在补上。

她说，补可以，别补成少女了。

我说，咋了，少女咋了。

她说，你都五十多了。

我说，五十多咋了。

五十多就不能穿花裙子了？

五十多就不能涂口红了？

她笑了。

说，行行行，你美你说了算。

前几天。

我买了一把芍药。

粉白粉白的。

插在花瓶里，放餐桌上。

老张回来。

瞅了一眼。

说，买花干啥，过两天就谢了。

我说，谢了就再买。

他看着花。

又看看我。

说，你变了。

我说，哪变了。

他说，以前你不这样。

我说，以前没空。

现在有空了。

有空看看花。

有空照照镜子。

有空想想自己。

今早洗完脸。

我涂了面霜。

一点一点抹开。

从下巴推到耳朵。

从鼻翼推到太阳穴。

手指头滑过皮肤。

滑过那些纹路。

不觉得难过。

只觉得亲切。

这都是我走过的路啊。

孩子半夜发烧，抱着他在屋里走。

那些纹，是那些夜晚留下的。

老张生病那几年，我医院家里两头跑。

那些纹，是那段日子刻的。

父母走的那年。

我跪在灵前，哭了一夜。

那些纹，是眼泪冲出来的。

现在它们都长在我脸上。

我不嫌弃。

我还挺喜欢。

我涂了口红。

淡淡的粉色。

换了条裙子。

棉麻的，到脚踝。

浅紫色，上面有小白花。

站镜子前转了一圈。

裙摆飘起来。

二十岁的我，在镜子里冲我招手。

她说，你现在比我好看。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你眼里有东西。

我问，有啥？

她说，有故事。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窗外的鸟叫得欢。

楼下传来卖豆腐的喇叭声。

豆浆，豆腐脑——

拖着长音。

我拿起包，出门。

今天约了老姐妹喝茶。

下楼的时候。

碰见邻居大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说，你今天真好看。

我说，天天都好看。

她笑。

我也笑。

走到小区门口。

花坛里的月季开了。

红的粉的黄的。

挤在一块儿。

我停下来看。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过去。

车里的小孩伸手够花。

够不着，咿咿呀呀叫。

我看着他们走远。

想起女儿小时候。

也是这样。

伸手够东西。

够不着就哭。

现在她够得着了。

够着她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我拿出手机。

给那丛月季拍了张照。

发给女儿。

配了行字。

一路繁花。

她回。

收到，中年少女。

我盯着那四个字。

看了半天。

中年少女。

嗯。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