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相亲他迟到两小时,我怒点十二道招牌菜,系围裙的主厨出来

发布时间:2026-03-02 22:34  浏览量:1

【6】

“你吃了吗?”叶闻莺先开口。

殷迟野摇头:“不饿。”

“不饿和没吃是两回事。”叶闻莺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他,“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殷迟野看着那筷子,没接。

“厨房还有……”

“厨房还有你明天要准备的食材,不能动。”叶闻莺打断他,“吃现成的。就当是……员工餐。”

她用了这个词。

殷迟野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他终于接过筷子,夹了一块乳鸽肉,送进嘴里。

嚼得很慢。

像在品味,也像在思考。

“叶小姐是钟表修复师?”他忽然问。

“嗯。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主要接古董钟表修复。”

“很精细的工作。”

“比不上你做菜精细。”叶闻莺实话实说,“我面对的是静止的机械,你面对的是流动的温度、火候、时间。难度不在一个维度。”

殷迟野抬起眼。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她。

“你觉得做菜难?”

“难。尤其是你这种一个人操控全场的做法,需要同时处理多个时间线,多个变量,任何一环出错,全盘皆输。”叶闻莺说,“这和我修复复杂机芯时的感觉很像——你必须记住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顺序,每一个弹簧的张力系数,任何一个零件装错,整个表就废了。”

殷迟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遇到知音的光。

“时间。”他说,“做菜最重要的就是时间。食材处理的时间,腌制的时间,火候的时间,调味的时间。早了不行,晚了不行,必须刚刚好。”

“就像钟表的走时。”叶闻莺点头,“快一秒不行,慢一秒也不行。”

他们之间那种尴尬的气氛,不知不觉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层面的共鸣。

“你为什么会学这个?”殷迟野问,“女孩子做钟表修复,很少见。”

“我爷爷是修表匠。”叶闻莺说,“我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看他用镊子夹起比米粒还小的齿轮,装进怀表里。那时候觉得,能把破碎的东西复原,是很神奇的事。”

她顿了顿:“你呢?为什么做菜?而且是非要做这么难的菜?”

殷迟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看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

“我爸是厨师。”他说,“老一辈的红案师傅,师承淮扬菜,但后来自己琢磨融合菜。‘食野’的名字是他起的,这些节气招牌的雏形也是他定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厨房。油烟,高温,没完没了的忙碌。我想学美术,想当设计师,想离开这个满是油渍的地方。”

“后来呢?”

“后来我爸病了。”殷迟野收回视线,“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野,咱家的菜,不能断。”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叶闻莺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所以你就接手了?”她轻声问。

“嗯。”殷迟野点头,“我用了三年时间,把他留下的二十几个方子全部重新整理、试验、改良。有些菜,我做了上百遍,才找到他说的‘那个味道’。有些菜,我改了他原来的做法,因为现在的食材和过去不一样了。”

他看向桌上的菜:“这十二道招牌,是我从他留下的三十多道菜里选出来的。每一道,都代表一个节气,一种物候,一种人对自然的理解。”

“你父亲一定会很骄傲。”叶闻莺说。

殷迟野笑了笑。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但真切地抵达了眼底。

“也许吧。可惜他尝不到了。”

后厨传来张姨的声音:“小殷!这个酱汁是不是要收浓了?”

殷迟野立刻站起来。

但叶闻莺比他更快。

“我去吧。你坐着,把这份乳鸽吃完。”

她走进后厨,看到张姨正手忙脚乱地搅动着一锅酱汁。

“张姨,我来。”

叶闻莺接过勺子,看了看酱汁的浓稠度,调小了火。

“得慢慢收,火大了会糊底。”

张姨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愣住了。

“莺莺,你还会这个?”

“不会。”叶闻莺实话实说,“但火候控制的原理是相通的。低温慢熬,就像钟表的发条,不能一下上太紧,得均匀用力。”

张姨笑了。

“你和小殷,还真能聊到一块去。”

叶闻莺的脸颊微微发热。

她没接话,只是专注地盯着锅里逐渐浓稠的酱汁。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

有食物的味道。

也有人间烟火的味道。

【7】

剩下的四道菜,在三个人——准确说,是殷迟野主厨,叶闻莺打下手,张姨负责传菜——的协作下,陆续完成了。

当最后一道“大雪”——一道用三年陈金华火腿和霜打白菜炖了八个小时的汤——被端上桌时,时间已经走到了晚上九点半。

整整三个小时。

十二道菜,铺满了整张长桌。

灯光下,它们像一组精致的艺术品。

“好了,齐了!”

张姨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小殷,莺莺,快来,咱们一起吃点——哎哟,我这老婆子晚上不吃这么多,就喝碗汤,你们年轻人多吃点。”

她盛了三碗汤,推给叶闻莺和殷迟野。

“尝尝,这道‘大雪’是小殷他爸的拿手菜,冬天喝一碗,从头暖到脚。”

叶闻莺舀了一勺汤。

清亮如茶,入口却是极致的鲜醇。

火腿的咸香完全融进了汤里,白菜炖得软烂,吸饱了汤汁,甜得不可思议。

“好喝。”她由衷地说。

殷迟野也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火候够了。”

“岂止够了,简直完美。”张姨得意地说,“我早就说了,小殷的手艺,青出于蓝!”

殷迟野没接话,只是低头喝汤。

但他的耳朵尖,似乎有点红。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张姨看看叶闻莺,又看看殷迟野,忽然叹了口气。

“莺莺啊,今天这事,是张姨不对。我要是知道小殷后厨这么缺人,肯定不会安排今天见面。耽误你时间了。”

“张姨,别这么说。”叶闻莺放下勺子,“我今天……学到了很多。”

她说的是真心话。

不仅仅是对厨艺的理解。

更是对殷迟野这个人的理解。

他的固执,他的坚持,他藏在疲惫之下的骄傲。

都让她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是她自己身上也有的东西。

对完美的偏执。

对手艺的敬畏。

对时间的较真。

“小殷啊,”张姨又转向殷迟野,“你也别怪莺莺点这么多菜。女孩子嘛,等了那么久,心里有气是正常的。再说了,人家不是还进厨房帮你了吗?”

殷迟野抬起头,看向叶闻莺。

“谢谢。”他说。

很简短,但很郑重。

叶闻莺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让我看到了……另一种专业的样子。”

张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好了好了,误会解开了就好。那什么,莺莺啊,你觉得小殷这人怎么样?”

直球。

打得叶闻莺措手不及。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殷迟野也明显僵了一下。

“张姨……”

“哎呀,我就随便问问嘛!”张姨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自己聊,自己聊。我去后面收拾收拾——都不许跟来!”

她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餐桌边,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

多了一点微妙的东西。

像汤里那缕若有若无的火腿香气。

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8】

“今天的事,再次抱歉。”殷迟野先开口。

叶闻莺摇头:“该道歉的是我。我太冲动,没问清情况就……”

“人之常情。”殷迟野说,“换做是我,等两个小时,也会生气。”

“你会怎么做?”叶闻莺忽然好奇。

殷迟野想了想。

“可能……直接走人。”

“不报复?”

“没时间报复。”他实话实说,“后厨还有一堆活。”

叶闻莺笑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很轻,但很真实。

殷迟野看着她的笑容,愣了几秒。

然后,他也弯了弯嘴角。

“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他说。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这样的话。

叶闻莺的脸颊有点热。

她低头喝了口汤,掩饰过去。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换了个话题,“后厨就你一个人,总不是长久之计。”

“在招人了。”殷迟野说,“但合适的难找。要么嫌累,要么嫌工资低,要么……学了两天就想单飞。”

“为什么不考虑合伙人?”

殷迟野看了她一眼。

“以前有过。我爸去世后,我和我表哥一起经营了半年。后来他觉得做高端私房菜赚钱太慢,想改成网红打卡店,我们吵了一架,他撤资走了。”

他顿了顿:“从那以后,我就决定,要么自己做,要么不做。‘食野’可以小,可以不赚钱,但不能变味。”

叶闻莺点点头。

她能理解。

就像她的工作室,也有人建议她接一些现代表的快速维修,来钱快。但她拒绝了。

有些底线,不能破。

“也许……”她犹豫了一下,“也许你可以把招聘要求改一改。不一定要找有经验的厨师,可以找真正热爱这行,愿意从头学的年轻人。”

“试过。”殷迟野苦笑,“带过两个学徒。一个学了三个月,说看不到前途,走了。一个学了大半年,刚能独立做几道菜,家里让他回去考公务员,也走了。”

“那就再找。”叶闻莺说,“总会找到的。”

殷迟野看着她,目光深邃。

“叶小姐,你好像……对我的店很关心?”

叶闻莺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只是……觉得可惜。”她说,“这么好的手艺,如果因为人手问题做不下去,太可惜了。”

“手艺再好,也得有人吃。”殷迟野看向满桌的菜,“今天要不是你点这么多,这些备菜,有一半要浪费。”

“那以后我多来吃。”叶闻莺脱口而出。

说完,她立刻后悔了。

这听起来……太刻意了。

殷迟野却点了点头。

“欢迎。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留位置。”

他的语气很自然。

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叶闻莺的心,悄悄地安定下来。

“好。”

【9】

十点钟,最后一碗汤喝完。

张姨从后厨出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

“小殷,这些没动过的菜,我给你装好了,放冰箱,你明天热热就能吃。还有这个,‘大雪’的汤底,我给你单独装了一盒,明天煮面的时候浇一点,香得很。”

殷迟野站起来:“张姨,我自己来就行。”

“行什么行,你坐着!”张姨把保温盒塞进他手里,“莺莺,咱们走吧,让小殷早点休息。他今天累坏了。”

叶闻莺站起来。

她看向殷迟野。

男人站在灯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疲惫,但依然挺拔。

“殷先生,今天谢谢款待。”她说,“菜很好吃。”

“该我谢你。”殷迟野说,“谢谢你的……理解。”

他没有说“帮忙”,说的是“理解”。

这个词,比帮忙更重。

叶闻莺的心轻轻一动。

“那……再见。”

“再见。”

走出“食野”的大门,老巷里已经空无一人。

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张姨挽着叶闻莺的手臂,边走边笑。

“莺莺啊,你觉得小殷怎么样?”

又来了。

叶闻莺这次有了准备。

“他很专业,很认真,手艺很好。”

“哎呀,我问的不是这个!”张姨拍她的手,“我问的是,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叶闻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张姨,”她轻声说,“我今天才第一次见他。”

“第一次见怎么了?”张姨不以为然,“我跟我老头子,第一次见面就定了!感情这种事,有时候一眼就够了!”

叶闻莺笑了笑,没说话。

一眼?

她今天看殷迟野,何止一眼。

她看到他的疲惫,他的固执,他的骄傲。

也看到他对食物的虔诚,对父亲的怀念,对“食野”的坚持。

很复杂。

很……吸引人。

但这话,她不能跟张姨说。

“张姨,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她说,“今天能认识殷先生,已经很好了。”

“你就敷衍我吧!”张姨佯装生气,但很快又笑起来,“不过也是,不急,不急。你们慢慢处,慢慢处。”

她把叶闻莺送到巷口。

“莺莺啊,今天辛苦你了。回去早点休息。”

“张姨也早点休息。”

叶闻莺上了车。

发动引擎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食野”的招牌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在深夜里,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岛屿。

她忽然想起殷迟野说的那句话。

“要么做最好的,要么关门。”

很倔。

很像她。

【10】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叶闻莺的生活照旧。

修表,见客户,去拍卖会看古董钟表。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会时不时想起那十二道菜的味道。

想起后厨里那场孤独而盛大的演奏。

想起殷迟野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专注的眼睛。

周四下午,她刚修复完一块十九世纪的法国鎏金怀表,手机响了。

是张姨。

“莺莺啊,在忙吗?”

“刚忙完,张姨您说。”

“那什么,小殷那边,出了点事。”张姨的语气有点急,“他招了个新帮厨,干了三天,今天早上突然说不干了,连工资都不要,直接走了。小殷今天接了个八人的商务宴,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你能不能……过去帮个忙?”

叶闻莺愣住了。

“我?可我完全不懂做菜……”

“不用你做菜!”张姨说,“就是帮忙洗洗菜,摆摆盘,递递东西——你上次不是做得挺好的吗?小殷也说你手稳,细心。”

他也记得?

叶闻莺的心跳快了一拍。

“张姨,这合适吗?我又不是店里员工……”

“哎呀,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张姨说,“小殷那个人你也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轻易求人。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偷偷给你打电话的。莺莺啊,就当帮张姨一个忙,行吗?”

叶闻莺沉默了五秒钟。

“地址发我。我半小时后到。”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挂断电话,叶闻莺看着手里的怀表。

表盘上的珐琅彩绘,在灯光下闪着细腻的光。

她本该继续调试走时的。

但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开始收拾工具。

半小时后,“食野”门口。

殷迟野系着围裙,正在门口挂“今日包场,暂停营业”的牌子。

看到叶闻莺,他明显愣住了。

“叶小姐?你怎么……”

“张姨给我打电话了。”叶闻莺直接说,“说你需要人手。我能做什么?”

殷迟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姨真是……怎么能麻烦你……”

“不麻烦。”叶闻莺打断他,“我下午刚好没事。而且,我欠你一顿饭的人情。”

她指的是上次那十二道菜。

殷迟野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会很累。”他说。

“我知道。”

“可能会忙到很晚。”

“没关系。”

“你……”

“殷先生,”叶闻莺看着他,“客人都快来了,我们还要在门口讨论多久?”

殷迟野沉默了几秒。

最后,他侧身。

“进来吧。先洗手,围裙在左边架子上。”

【11】

这次的阵仗,比上次更大。

八人商务宴,十二道定制菜。

殷迟野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准备,但原计划两个人干的活,现在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叶闻莺的到来,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她负责所有配菜的处理。

切葱姜蒜,洗菜择菜,调制简单的酱汁。

她的手真的很稳。

切出来的葱丝均匀如发。

姜片薄得透光。

殷迟野偶尔会看一眼,眼神里带着赞许。

“刀工不错。”

“钟表修复师的基本功。”叶闻莺头也不抬,“手不稳,零件就装不进去。”

“你好像……很擅长在混乱中保持秩序。”殷迟野说。

叶闻莺抬起头。

后厨里,六个灶眼全开,蒸汽弥漫,锅铲飞舞。

确实很混乱。

但她手上的动作,始终有条不紊。

“你也一样。”她说,“上次我就发现了,你一个人操控全场,但每个环节都卡在点上,像钟表的齿轮,一环扣一环。”

殷迟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们都习惯了和时间为敌。”

和时间为敌。

叶闻莺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说得真好。

钟表修复,是与时间带来的磨损、锈蚀、损坏为敌。

做菜,是与食材变质的倒计时,与火候稍纵即逝的窗口期为敌。

都是在时间的刀刃上行走。

“殷厨!第一道凉菜可以出了吗?”服务员小敏探头进来。

“三十秒。”殷迟野盯着油锅,“叶小姐,左边第三个盘子,装盘。”

叶闻莺迅速取来盘子,将已经准备好的四样凉菜,按照殷迟野之前示范的样子摆好。

“酱汁呢?”

“在你右手边的白瓷碗,淋一圈,不要多。”

叶闻莺照做。

动作流畅,精准。

第一道菜顺利送出。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后厨变成了一场高强度的协同作战。

殷迟野主控。

叶闻莺辅助。

小敏负责传菜。

三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穿梭,却意外地默契。

叶闻莺发现,殷迟野在专业状态下,话很少。

但每个指令都清晰、简洁。

“蒸锅第二层,三分钟。”

“油锅升温十度。”

“汤勺,左边那个。”

她就像他延伸出去的手,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正确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两个原本独立的精密仪器,突然找到了啮合的齿轮。

严丝合缝。

【12】

晚上九点,最后一道甜品送出。

后厨终于安静下来。

殷迟野关掉最后一个灶眼,靠在操作台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白色厨师服已经完全湿透。

脸上全是汗。

但眼睛很亮。

“结束了。”他说。

叶闻莺也累得够呛。

她的手因为长时间切菜、洗菜,有些发红。

围裙上溅满了油渍。

但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们……吃得怎么样?”她问。

小敏正好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客人们都说太好了!尤其是那道‘春分’,那个老板问能不能打包一份,说要带回去给老婆尝尝。”

殷迟野点点头。

“可以。叶小姐,冰箱里还有一份备用的‘春分’,你帮我装一下。”

叶闻莺去装盒。

回来时,看到殷迟野正在清理灶台。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擦掉油污,摆好工具,归置调料。

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每次做完菜,都这样?”叶闻莺问。

“嗯。”殷迟野说,“厨房就像战场,打完仗,得收拾干净。这是规矩。”

又是规矩。

叶闻莺发现,殷迟野的世界里,有很多规矩。

有些是为了传承。

有些是为了尊严。

有些,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记得,为什么坚持。

“今天谢谢。”殷迟野转过身,看着她,“没有你,我一个人真的应付不来。”

“客气了。”叶闻莺说,“我也……学到了很多。”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怎么做‘春分’。”叶闻莺笑了,“虽然只是帮忙切了野菜,调了酱汁,但至少知道了,那道菜需要七种不同的春季野菜,每一种焯水的时间都不一样。”

殷迟野也笑了。

“你记性很好。”

“职业习惯。”叶闻莺说,“记不住零件顺序,表就装不回去。”

他们相视而笑。

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但也弥漫着一种并肩作战后的、微妙的亲近感。

小敏收拾完外面,探头进来:“殷厨,客人走了,账结完了。我也下班啦?”

“好,路上小心。”

小敏走了。

后厨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吃饭了吗?”叶闻莺问。

殷迟野摇头。

“你呢?”

“也没有。”

“那……”殷迟野看向操作台上剩下的食材,“我简单做点,一起吃?”

“好。”

【13】

简单的两菜一汤。

清炒时蔬,葱爆牛肉,番茄鸡蛋汤。

摆在小桌上,冒着热气。

殷迟野给叶闻莺盛了碗饭。

“家常菜,比不上招牌,但能吃饱。”

叶闻莺夹了一筷子牛肉。

嫩,滑,葱香浓郁。

“很好吃。”她由衷地说。

“做给自己吃的,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殷迟野也坐下来,“火候、调味,都按自己喜欢的来。”

“你平时都这么晚吃饭?”

“差不多。客人走了,收拾完,才能吃上一口。”殷迟野说,“有时候累得不想吃,就喝点汤。”

“对身体不好。”

“知道。”殷迟野笑了笑,“但习惯了。”

叶闻莺低头吃饭。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殷迟野,和上次那个在相亲桌上沉默寡言的男人,不太一样。

更真实。

更放松。

也更……让人想了解。

“那个帮厨,为什么走了?”她问。

殷迟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太累了。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点,工资还比不上送外卖。”他语气平淡,“我能理解。人各有志。”

“那你呢?没想过换条路?”

“想过。”殷迟野看着碗里的饭,“最难的时候,店里连续三个月亏损,房租都交不起。我也想过,要不要转型,做点简单的,做点来钱快的。”

“为什么没转?”

“因为有一天晚上,我梦到我爸了。”殷迟野的声音很轻,“他站在后厨,像以前一样,系着围裙,背对着我。我问他,爸,我做不下去了,怎么办?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野,火候还没到。”

叶闻莺愣住了。

火候还没到。

这像一句菜谱上的提示。

也像一句人生的隐喻。

“所以你就坚持下来了?”

“嗯。”殷迟野点头,“我想,也许再坚持一下,火候就到了。也许再坚持一下,就能找到合适的人,找到懂这些菜的人,找到愿意留在这里的人。”

他看向叶闻莺。

“就像今天,如果没有你,这场宴席可能就砸了。但因为你来了,它成了。”

叶闻莺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不是小忙。”殷迟野很认真,“是救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目光太直接。

直接到叶闻莺有些招架不住。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殷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累?”

“怎么不累?”

“比如,缩减菜单。只做最核心的几道招牌,其他的做成季节性供应。比如,提高价格,做真正的预约制,每天只接一两桌,这样你就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也不用请太多人。”

殷迟野沉思了几秒。

“我想过。但缩减菜单,‘食野’就不完整了。十二节气,少一个都不行。”

“那就做精品中的精品。”叶闻莺说,“把每一道菜,都做到极致。让来吃的人,觉得等多久都值。就像我修表,有些复杂的古董怀表,修复周期要几个月,但客户愿意等,因为他们知道,值得等。”

殷迟野看着她。

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你觉得……‘食野’的菜,值得等吗?”

“值得。”叶闻莺毫不犹豫,“上次那十二道,每一道都值得。今天这桌,也值得。”

殷迟野笑了。

这次是真真切切,从眼底笑出来的那种笑。

“谢谢。”他说。

两个字。

重如千钧。

【14】

吃完饭,已经快十一点了。

叶闻莺帮忙收拾了碗筷。

殷迟野送她到门口。

夜色深沉,巷子里静悄悄的。

“今天真的谢谢。”殷迟野又说了一遍,“改天……我请你吃饭。正经的,不是我做的,是别人做的。让你也尝尝别的厨师的手艺。”

叶闻莺笑了。

“好啊。不过别找太差的,我嘴巴现在被你养刁了。”

殷迟野也笑了。

“好。我找最好的。”

叶闻莺上了车。

发动引擎前,她降下车窗。

“殷迟野。”

“嗯?”

“下次如果需要帮忙,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通过张姨。”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他反应,就升上了车窗,开走了。

后视镜里,殷迟野还站在门口。

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像个沉默的,但温暖的坐标。

叶闻莺的心,轻轻地飘了起来。

像春天的柳絮。

轻盈,却有着明确的方向。

【15】

接下来的一个月,叶闻莺去了“食野”四次。

一次是殷迟野真的请她吃饭,去了一家老字号的粤菜馆。

一次是她去送修好的一个古董座钟——殷迟野说店里需要一个钟,她就把自己收藏的一个二十世纪初的德国钟修好送了过去。

一次是张姨组织的“聚餐”,叫了殷迟野,也叫了叶闻莺,还有另外几个张姨介绍的“年轻人”。

还有一次,是殷迟野发消息问她,有没有时间帮忙试一道新菜。

她去了。

那道新菜叫“立春”。

用了七种不同的芽菜,三种不同的高汤,最后淋上现磨的山葵酱。

清新,凛冽,像春天第一阵风吹过山涧。

“怎么样?”殷迟野问,眼神里带着罕见的紧张。

“好吃。”叶闻莺说,“但山葵酱可以再少一点,芽菜的本味会被盖住。”

殷迟野点点头,记在了笔记本上。

那个本子很厚,边角都磨白了。

里面全是他这些年来,对每一道菜的记录、调整、反思。

叶闻莺翻过几页。

密密麻麻的字,配着简单的手绘图。

像一本武功秘籍。

“你父亲也这样记吗?”她问。

“嗯。”殷迟野说,“这是他留下来的习惯。他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味道是会变的,但记下来的东西不会。”

叶闻莺忽然想起自己工作室里那些修复笔记。

每一块表,每一次修复,她都会详细记录。

零件尺寸,修复方法,遇到的问题,解决方案。

厚厚的几大本。

原来,在不同的行业里,有些人,用着同样的方式,守护着同样的东西。

“殷迟野,”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把‘食野’的故事写出来?把你的这些笔记,整理出来?”

殷迟野愣了一下。

“写出来?给谁看?”

“给想来吃的人看。给想了解的人看。”叶闻莺说,“让大家知道,每一道菜背后,有多少时间,多少心血。这样,他们就会更懂得珍惜,更愿意等待。”

殷迟野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写。”

“我会。”叶闻莺说,“我修表的时候,经常要给客户写修复报告。我知道怎么把专业的东西,写得让人看懂。”

殷迟野看着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他问。

声音很轻。

像怕惊扰了什么。

叶闻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布满血丝,却总是专注、执着的眼睛。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太少了。遇到了,就该互相帮忙。”

殷迟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那……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