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当天,陛下:穿红裙子的秀女通通赶出去!我看了全场

发布时间:2026-03-11 17:10  浏览量:1

选秀当天,陛下:穿红裙子的秀女通通赶出去!我看了全场【完结】

三月的风卷着御道旁侧柏的清苦气息,掠过太和殿前宽阔的白玉广场。

三年一度的选秀大典,正行到最关键的环节。

满场盛装的秀女敛声屏气,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一毫的错漏,断送了自己乃至整个家族的前程。

就在这满场肃穆之中,一道冷冽如寒刃的声音,骤然从高台之上砸落下来。

“穿红裙子的,通通给朕赶出去!”

高台之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负手而立,玄色镶金边的龙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声音冷得像腊月里封冻的冰河凿开的冰碴,不带半分温度。

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与紧张的选秀现场,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站在秀女队列中后段的苏云昭,指尖攥着绣帕的力道骤然收紧。

她悄悄抬眼,借着身前秀女的身影遮挡,飞快地往高台上望了一眼。

只能看见那位年轻天子凌厉的侧影,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仿佛“红色”二字是什么能噬人的洪水猛兽,连提起来都带着刺骨的厌弃。

苏云昭借着垂首整理裙裾的动作,飞快地环视了一圈周遭。

好家伙。

入目所及,满场皆是深浅不一的红。

有娇俏的海棠红,有华贵的石榴红,有端庄的绛红,有雅致的绯红,几乎占了秀女总数的近半。

苏云昭的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

今年开春以来,京中世家圈子里就传遍了风声,说当今陛下偏爱明艳浓烈的颜色,选秀穿红,最能入陛下的眼。

京中但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哪个不是挖空心思,寻了最好的云锦苏绣,赶制了最合时宜的红裙?

怎么这位九五之尊,竟在选秀大典的当场,翻了脸变了卦?

前排最显眼的位置,几个精心打扮了数月的秀女,瞬间面无血色。

她们头戴赤金镶红宝的点翠头面,身着正红织金凤纹的宫装,本是抱着拔得头筹的心思来的,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有胆子小的,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一旁侍立的总管太监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尖着嗓子拔高了音量,将圣旨一字不差地喝了出来:“都聋了吗?陛下有旨,着红裙者,即刻出宫!”

守在殿外的一队带刀侍卫应声而入,脚步沉稳,动作干脆利落,却又守着皇家的礼数,半分没有冲撞,只是“请”着那些穿了红裙的秀女,往宫外走去。

哭喊声、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地在广场上响了起来,却又很快被侍卫们带离了这片肃穆的场地。

原本站得满满当当的殿前广场,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空了将近一小半。

苏云昭垂着眼帘,悄悄松了口气,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拽了拽自己身上那件浅碧色的杭绸裙裾。

指尖触到裙摆内侧,母亲生前亲手绣的那一小丛翠竹暗纹,粗糙的针脚蹭过指腹,带来一阵熟悉的暖意。

还好。

还好娘亲走前几日,托梦给她,反反复复地说,碧色清朗,能护她周全,让她选秀那日,万万不可穿红,定要选一身碧色衣裙。

她原只当是老人家走前放心不下,絮絮叨叨的执念,没曾想,竟真的歪打正着,救了她这一程。

只是……

苏云昭垂着眼,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年轻的天子,行事未免太过荒唐,简直是无理取闹。

选秀乃是国之大事,关乎皇家子嗣延绵,关乎前朝世家平衡,规矩礼仪早在数月前,就有宫里的嬷嬷专程到各府教导。

衣着打扮的分寸,更是各家费尽心思,打探了无数遍上意,才敢定下来的。

如今他金口玉言一开,不过一句“穿红的赶出去”,就轻飘飘地断送了几十个姑娘的前程,碾碎了几十个家族数月乃至数年的筹谋与期盼。

这不是当众戏弄人,又是什么?

“余下者,按序上前行礼。”

总管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拉回了苏云昭飘远的思绪。

她连忙收敛心神,垂首敛目,跟着身前的队列,一步一步,缓缓往高台的方向移动。

眼角的余光,始终能瞥见高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身姿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峭,像极了北地寒冬里,独自立在风雪里的苍柏。

这就是大昭朝的天子,萧景煜。

登基三年,雷霆手段整饬吏治,平定边境骚乱,政绩斐然,朝野上下无不敬服。

却偏偏在后宫之事上,出了名的难以捉摸,不近女色。

先帝在位时,早早为他定下的正妃,是太傅的嫡长女,贤良淑德,才貌双全,却在他登基前一年,染了急病撒手人寰。

自那以后,中宫之位便一直虚悬,空悬了整整三年。

去年的小选,他看遍了所有送进宫的世家贵女,最后竟一个都没留下。

前年太后做主,亲自挑了几位家世清白、品貌出众的世家贵女送进后宫,听说至今,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回,更别说侍寝承恩了。

如今三年一度的大选,京中适龄的世家官家女儿,几乎全都来了。

各家都铆足了劲,想在这场盛事中拔得头筹,为家族挣一份泼天的富贵。

谁曾想,大典开场,就来了这么一出石破天惊的变故。

苏云昭心里那点侥幸,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甸甸的不安。

她今日能站在这座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本就实属不易。

苏家原是江南有名的书香门第,清流世家。

祖父曾官至户部侍郎,为官清廉,在朝中颇有声望。

父亲苏文远,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文采斐然,外放为官数载,颇有政声,原本前途一片光明。

若无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她本该是父母膝下娇养的嫡小姐,等着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安稳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可三年前,父亲意外卷入了朝中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科场舞弊案。

虽最后查无实据,未曾下狱定罪,却也落了个失察之罪,从富庶的江南州府,被贬到了北地最苦寒的安县,做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彻底远离了朝堂中枢。

母亲身子本就弱,受不住北地的风霜苦寒,跟着父亲到了安县不到半年,就一病不起。

拖了整整两年,汤药不断,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

父亲经此打击,心灰意冷,在任上也只是勉力支撑,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曾经门庭若市的苏家,自此门庭冷落,连往日来往密切的亲戚,也渐渐断了联系。

今年选秀的旨意下来的时候,父亲从北地寄来了一封家书。

信纸是安县本地最粗糙的麻纸,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写满了愧疚与无奈。

“昭儿,为父无能,累你与兄长受了这般苦楚。今上乃英明之主,三年大选,或为我苏家一线翻身之机。吾儿若愿,可放手一试;若不愿,为父绝不勉强,家中尚有薄田数亩,足以护你温饱度日。”

苏云昭捏着那封粗糙的家书,在窗边坐了整整一夜。

天光大亮的时候,窗纸上落满了晨露。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眼里却满是不甘与心疼:“我儿才貌俱佳,本该有更好的前程……是爹娘没用,拖累了你。”

她想起长兄为了维持家中生计,放弃了苦读多年的科举之路,早早接手了族中那些无人打理的琐碎田产,日夜操劳,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鬓边竟已生出了几根白发。

她还想起那些年节时,渐渐疏远的亲戚,以及走在街上时,旁人背后似有若无的议论与指点。

天亮时,她提笔给父亲回信,宣纸上只落下了八个字。

“女儿愿往,父亲珍重。”

她入宫,从来都不是为了那泼天的富贵,更不是为了争那虚无缥缈的帝王恩宠。

只是这世道,一个失势官家的女儿,若不想随意嫁人生子,草草过完一生,若还想为父兄挣回一丝尊严,为苏家搏一个翻身的机会,入宫,竟是那条看似最凶险、最不可为,却唯一清晰可见的路。

至少,宫里规矩虽严,却也有规矩可循。

总好过在宫外,不知何时,就会成为家族联姻的筹码,落得个更不堪的下场。

于是,她来了。

带着苏家仅剩的最后一点体面,和母亲压在箱底的那点嫁妆银子,打点了最简单的行头,站在了这片能彻底改变天下女子命运的白玉广场上。

“抬起头来。”

一道威严淡漠的声音,从高台之上传来,打断了苏云昭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言缓缓抬起头。

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前方御阶之下的青砖上,半分不敢僭越,直视天颜。

可即便只是用余光,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带着审视与淡漠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是帝王独有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距离感,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隐秘。

“名字。”

“臣女苏云昭,家父北地安县知县苏文远。”

她的声音清润平稳,没有半分怯意,在空旷安静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到了高台之上。

话音刚落,身侧就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安县,那是大昭朝出了名的苦寒穷困之地,连寻常商旅都不愿多待。

一个七品知县的女儿,在这满场尚书、侍郎、侯府、伯府的千金之中,实在是不够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果然,高台上的声音顿了顿,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问道:“为何不穿红?”

苏云昭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是陷阱,极不好答。

若是说提前知道陛下不喜红色,那便是窥探上意,是宫中大忌。

若是只说是巧合,又显得太过敷衍,反倒容易引人生疑。

她脑中飞速运转,不过瞬息之间,就有了主意。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恭顺,听不出半分慌乱:“回陛下,臣女母亲生前最爱碧色,常言此色清朗开阔,望之可宁心神,安魂魄。臣女思母心切,故择此色制衣,以寄哀思,望陛下恕臣女这点私心。”

这话半真半假。

母亲生前,确实最爱碧色,也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选这身衣服的时候,她更多的,是遵从了母亲那个模糊的梦境。

只是鬼神托梦之事,岂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

话音落下,广场上更静了。

拿已故的亲人说事,在这场合,确实有些冒险。

却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反倒显出了一份难得的孝心。

良久,高台上才传来淡淡的一声:“嗯。”

旁边的总管太监立刻心领神会,高声唱喏:“苏云昭,留牌子,赐香囊!”

苏云昭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谢过陛下天恩。

起身接过那枚精致的刺绣香囊时,她的手心,已经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选秀的第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退到一旁等候后续安排的时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了无数道目光。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也有带着嫉妒与敌意的。

初选结束,原本数百人的秀女,最终留下牌子的,竟还不足三十人。

而她这个偏远苦寒之地的七品知县之女,竟成了其中之一。

苏云昭握着掌心那枚微凉的香囊,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她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复选,还有太后、太妃们的相看,还有漫长严苛的宫廷教习。

而那位行事莫测的陛下,仅仅因为一个颜色,就刷掉了近半的秀女。

这深宫,这君王,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还要莫测。

日头西斜的时候,这场选秀大典上的惊天变故,已经顺着宫墙的风,吹遍了前朝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关于陛下为何突然厌弃红色的流言,也如同雨后的野草一般,疯长了起来。

有人说,陛下这是思念早逝的元配太傅嫡女,因元妃生前最厌艳俗的红色,陛下这是为了告慰亡妻在天之灵。

有人猜,是去年有个穿红裙的宫人犯了大错,触了陛下的霉头,才让陛下对红色生出了阴影。

更有好事者,翻出了前朝的旧典,说前朝有位宠妃最爱穿红裙,最后恃宠而骄,祸乱宫闱,险些断送了江山,陛下这是在防微杜渐,以史为鉴。

流言纷纷,莫衷一是。

但有一点,全宫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今圣上萧景煜,对“红色”二字,有着近乎偏执的排斥与厌恶。

这对刚刚拿到留牌香囊的秀女们来说,既是一记敲山震虎的警醒,也是一个搏出位的机会。

复选被安排在了三日之后的慈宁宫,由太后亲自主持,几位先帝的太妃从旁相看。

这三日里,留牌的秀女们,都被安排在了储秀宫暂住,由宫里的嬷嬷教导最基础的宫规礼仪。

储秀宫的掌事嬷嬷姓严,年过五旬,面相严肃,脸上的法令纹深得像刻上去的一般,一看便是个不好相与的。

第一次训话,严嬷嬷就站在储秀宫的前院,目光如刀子一般,扫过每一个秀女的脸。

“能留到今日,是你们的造化。”

“但你们要记住,这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所谓的‘造化’。”

“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是你们要学的第一课,也是你们要守一辈子的最后一课。”

“若是有谁行差踏错,玷污了宫闱清誉,莫说你们自己的性命前程,便是你们的父兄家族,也担待不起这份罪责!”

满院的秀女,全都噤若寒蝉,齐声应是。

苏云昭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低眉顺眼,尽量收敛自己的存在感,不惹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日下午学规矩的时候,麻烦就主动找上了门。

储秀宫的规矩,学得枯燥又严苛。

无非是站立行走的分寸,行礼问安的角度,饮食起居的种种禁忌,甚至连端茶递水的手势,都有严格的规矩。

严嬷嬷的要求更是严苛到了极致,一个简单的福身礼,弯腰的角度,起身的速度,手臂摆放的位置,差了一丝一毫,都要推倒重来。

半日下来,不少娇生惯养的世家千金,都已经腰酸背痛,面露苦色,却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

中途歇息的时候,秀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或是院中,低声说着话,缓解半日的疲惫。

苏云昭寻了个角落的石凳坐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膝盖。

她自小虽也是娇养长大,但家道中落之后,早已吃惯了苦,这点疲累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不想凑到人前去,惹不必要的麻烦。

“哟,我当是谁躲在这里清静呢,原来是苏知县的千金。”

一道娇脆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在她面前响了起来。

苏云昭缓缓抬起头,看见三四个人正朝着自己走来。

为首的少女,身穿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苏云昭认得她。

她是工部尚书的嫡长女,林月瑶。

初选那日,林月瑶就站在前排最显眼的位置,穿了一身极为华贵的石榴红织金长裙,本是全场最瞩目的存在。

就在陛下下令驱逐穿红裙秀女的时候,她吓得几乎晕厥过去,众人都以为她必定要被赶出去了。

谁曾想,她那裙子竟是件巧夺天工的双面可穿的料子,外层是石榴红,内衬却是鹅黄色。

当时她当机立断,在侍卫走到近前之前,由贴身丫鬟帮忙,飞快地将裙子翻了过来,这才侥幸躲过一劫,留了牌子。

此事虽有些取巧,但那份临危不乱的机变,也让不少人侧目。

林月瑶身边跟着的,一个是光禄寺少卿的嫡女赵婉儿,一个是翰林院编修的嫡女孙秀莹。

家世虽不及尚书府显赫,却也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平日里就以林月瑶马首是瞻。

“苏姐姐真是好运气。”

林月瑶在苏云昭面前站定,脸上笑吟吟的,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一身碧色,刚好就对上了陛下的眼缘呢。”

“只是我有些好奇,苏姐姐是提前得了什么风声,才特意选了这身衣服,还是当真如你所说,孝心感天,连梦里都有先人指引着你?”

这话,就说得有些诛心了。

明里暗里,都在暗示苏云昭要么是窥探上意,犯了宫中大忌,要么就是当众编造谎言,欺瞒君上。

旁边的赵婉儿立刻掩口轻笑,接话道:“月瑶姐姐这话说的,苏姐姐的父亲远在北地苦寒之地,消息哪有我们在京中的灵通?想必真是孝心所致吧。”

“只是这储秀宫里,谁没有父母长辈?若人人都拿自己的私心哀思当借口,这宫里的规矩体统,还要不要了?”

孙秀莹也细声细气地跟着附和,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往人心口扎:“苏姐姐莫怪,婉儿姐姐就是心直口快。”

“只是咱们既然入了宫门,便是陛下的人,心里当以陛下和宫规为重才是。”

“总把逝者挂在嘴边……终究是有些不吉利的。”

三个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歇息的秀女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打量,带着好奇,也带着事不关己的淡漠与看热闹的心思。

苏云昭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怒意或是慌乱。

“林姑娘,赵姑娘,孙姑娘。”

她依次朝着三人微微颔首见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陛下留牌子,是陛下的天恩浩荡。”

“臣女衣着之事,陛下当日既已亲自问过,臣女也已据实作答,陛下未有半分斥责,想来是认可臣女这点微末孝心的。”

“此事,就不劳烦几位姑娘再费心评判了。”

她不卑不亢,几句话就将问题推回了“陛下认可”这个无人敢置喙的高度上。

林月瑶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僵。

她没料到,这个从北地偏远小县来的小官之女,言辞竟这般滴水不漏,半分把柄都抓不到。

“苏姐姐好利的口齿。”

林月瑶扯了扯嘴角,语气里的敌意更浓了。

“只是这宫里,光会耍嘴皮子可不够。”

“复选就在眼前,太后和太妃们看重的,是德言容功,是真正的世家教养。”

“有些东西,可不是临时抱佛脚,或是凭着点小聪明,就能弥补得了的。”

这话,几乎就是明着嘲讽苏云昭家世寒微,底蕴不足了。

苏云昭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平淡无波,恭顺地应道:“林姑娘教诲的是。臣女自当谨记,克己修身,不敢有半分懈怠。”

见她油盐不进,始终一副恭顺却疏离的样子,林月瑶也自觉无趣。

她又瞥了一眼苏云昭身上那件浅碧色的衣裙,料子不过是最寻常的杭绸,连点像样的刺绣都没有,眼中的轻蔑更甚。

“我们走。”

她冷哼一声,带着赵婉儿和孙秀莹,转身就走,裙裾飞扬,环佩叮当,留下了满场若有若无的议论声。

看热闹的秀女们,也纷纷收回了目光,各自散开了。

苏云昭重新坐回石凳上,袖中的手,却慢慢握紧了。

她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林月瑶的父亲,是正二品的工部尚书,深得圣眷,在朝中根基深厚。

而她的父亲,只是个偏远苦寒之地的七品知县。

在这势利如深潭的后宫之中,家世背景,就是最硬的底气。

她的那点机变与谨慎,在绝对的权力与出身差距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接下来的两日,类似的明里暗里的刁难,时有发生。

用膳的时候,她的位置,总会被安排在最边缘的角落,送来的菜色,也永远比旁人的稍逊一筹,连热乎气都少了几分。

学习规矩的时候,若是她稍有差错,严嬷嬷的责罚就会格外严厉,动辄就要罚抄宫规数十遍。

而林月瑶那几个人出了错,严嬷嬷往往只是轻飘飘地说一句,便揭了过去,半分责罚都没有。

夜间就寝,与她同屋的,是一位同知的女儿,姓周,性子怯懦,平日里沉默寡言,就算同住一屋,也明显不敢与她走得太近,生怕被林月瑶等人记恨。

这些大大小小的委屈与刁难,苏云昭全都默默忍了下来。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或是表现出半分委屈不甘,只会让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更得意,甚至可能引来更严重的打压。

她必须留下。

至少,要先熬过复选这一关。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复选的日子。

慈宁宫的正殿,气氛庄重肃穆,连殿外的风,都仿佛放轻了脚步。

太后端坐在正殿上首的宝座之上,年近五十,保养得宜,眉目慈和,眼角的细纹里,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城府。

下首两侧,坐着两位先帝的太妃,一位是贤太妃,一位是德太妃,皆神色端凝,目光落在下方列队站好的秀女身上。

留牌的二十余名秀女,排成整齐的数列,依序上前,行礼问安,回答太后与太妃们的垂询。

问的问题,也都大同小异。

无非是家世背景,读过什么书,学过什么女红,有何才艺,对《女诫》《内训》有何心得。

秀女们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回答得或端庄得体,或灵巧聪慧,或引经据典,都在尽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林月瑶果然出众。

不仅礼仪无可挑剔,进退有度,就连太后闲谈时,问起关于治水农桑的话题,她竟也能引述几句其父工部文书里的见解。

虽不算深刻,却也足见家学渊源,太后听得微微颔首,显然颇为满意。

很快,就轮到了苏云昭。

她稳了稳心神,提着裙摆,缓步走到殿中,依着规矩,规规矩矩地跪拜行礼。

“民女苏云昭,参见太后娘娘,太妃娘娘,愿娘娘千岁金安。”

她的声音清越平稳,姿态端方,没有半分怯场。

太后看着她,语气温和地问道:“苏氏,抬起头来。你父亲,是北地安县的知县苏文远?”

“回太后娘娘,是。”

“安县地处北地,苦寒贫瘠,听闻近年收成不佳,民生颇为艰难。你父亲在任上,可还顺遂?”

苏云昭的心头微微一紧。

太后这一问,看似是随口的关怀,实则处处是陷阱,极不好答。

若是说父亲政绩斐然,大有作为,难免有自夸之嫌,还与安县苦寒贫瘠的实际情况不符,反倒显得虚伪。

若是说父亲在任上艰难,诸事不顺,又恐显得父亲无能,不堪任用。

她脑中飞速运转,不过瞬息之间,就有了应对之词。

她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太后娘娘,北地确是比不得江南富庶,安县更是苦寒,天时地利,都多有不顺。”

“家父常言,为官一任,不求有功,但求尽心。”

“近年来天时不顺,旱涝频发,家父便放下身段,与当地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请教,试种了些耐寒抗旱的作物,又劝导百姓蓄养牛羊,以补农耕之不足。”

“虽不能立时改善当地的境况,让百姓们富足起来,却也让百姓们知道,朝廷未曾遗忘偏远之地,心中感念天恩,日子虽苦,也有了盼头。”

“家书信中,常提及当地百姓淳朴,虽生活清苦,却知足勤勉,臣女听了,也觉心中动容。”

她没有直接说父亲做得有多好,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尽心”二字上,最后又落脚到了“百姓感念天恩”这个基调上。

既陈述了安县的实际情况,又不着痕迹地夸了父亲的勤勉尽责,还捧了朝廷与皇家的恩德,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可旁边的贤太妃,却忽然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审视:“苏知县倒是个会说话的,教出来的女儿,也这般能言善辩。”

“只是本宫听说,你初选之时,对陛下言道,选这身碧色衣服,是因为思念亡母?”

“孝心可嘉,但选秀乃是朝廷大事,关乎皇家子嗣延绵,江山社稷安稳。你带着这般哀思入宫,可觉妥当?”

这话,比林月瑶那日的挤兑,要直接得多,也厉害得多。

直接将她的“孝心”,与“不吉”、“不宜侍奉君王”,隐隐关联了起来。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少秀女都悄悄抬眼,看向跪在殿中央的苏云昭,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林月瑶站在队列里,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苏云昭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跪得端端正正,没有半分慌乱。

她朝着贤太妃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沉稳,不卑不亢:“太妃娘娘教训的是。”

“臣女年幼失恃,常怀思母之痛,此乃人伦常情,不敢或忘。”

“然,臣女亦深知,天子选秀,是为充实后宫,绵延皇嗣,乃江山社稷之重事。”

“臣女蒙天恩得入初选,惶恐之余,更感责任重大。”

“孝心私情,臣女只会谨藏于心,断不敢以此影响宫闱祥和,更不敢耽误侍奉君王之责。”

“若能有幸留下,臣女必当恪守宫规,谨言慎行,尽心竭力,以报天恩。”

她先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孝心是私情,随即立刻转折,强调“社稷为重”、“责任为先”,明确表态会将私情收敛,将宫廷职责放在首位。

既没有否认自己的孝心,落个不孝的名声,又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态度,无懈可击。

德太妃看了看贤太妃,又看了看太后,缓声开口,给了个台阶:“听着倒是个明白事理的。只是这宫里的日子,光明白事理还不够。苏氏,你可有何才艺?”

这既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也是新一轮的考较。

苏云昭连忙谢过德太妃,恭声答道:“臣女愚钝,琴棋书画仅略通皮毛,不敢在娘娘们面前卖弄。唯幼时随母亲学过几年刺绣,尚可做些简单活计。”

“哦?”太后似乎来了点兴趣,“那可能现场绣上几针,给我们看看?”

“臣女遵旨。”

立刻有宫女上前,备好了绣架、素白绢帕、各色丝线与绣针。

苏云昭起身净手之后,坐在绣架前,略一思忖,便穿针引线,动了手。

时间有限,她不可能完成大幅的绣品,只能在方寸之间见真章。

只见她素手纤纤,针线翻飞,动作并不花哨,却极其稳当流畅,每一针都落得分毫不差。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停了手,放下了绣针。

宫女小心翼翼地捧起绣架,呈到了太后与太妃们的面前。

众人看去,只见一方素白的绢帕上,已经绣好了一小丛迎风而立的翠竹。

竹叶疏朗,姿态挺拔,虽只寥寥数针,却风骨尽显,栩栩如生。

竹枝旁边,还有两个未完工的小字,依稀能看出是“平安”二字的轮廓。

“这是……”太后看着那方绣帕,开口问道。

苏云昭重新跪回原地,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太后娘娘,北地风沙大,家父常年在任上奔波,常有咳疾,久治不愈。”

“臣女原想为父亲绣一方随身的帕子,绣上翠竹,愿父亲如这翠竹一般,坚韧抗寒,风骨不改。再绣上‘平安’二字,祈佑父亲身体康泰,岁岁平安。”

“今日有幸得娘娘们考较,便绣了此样。技艺粗陋,让娘娘们见笑了。”

她又一次,巧妙地将才艺展示,与自己的孝心、对家人的牵挂,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翠竹寓意清正坚韧,平安二字,是最朴实也最真挚的祝愿。

放在她这个地方官之女的身上,格外贴切,毫不张扬,却自有一番动人的真情实意。

太后看着那方绣帕,沉默了片刻。

贤太妃的脸色依旧淡淡的,没再说什么。

德太妃则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是个有心的孩子。”太后最终开口,语气温和,“退下吧。”

“谢太后娘娘,谢太妃娘娘。”

苏云昭恭恭敬敬地行礼,起身退回到了队列之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如同尖刺一般,扎在她的身上。

复选结束,结果并没有当场宣布。

秀女们回到储秀宫,心中都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第二日一早,严嬷嬷就将所有秀女召集到了前院,面无表情地宣布了太后的懿旨。

念到名字的,留下,进入下一轮为期三月的宫廷教习。

未念到名字的,赐花出宫,各自归家。

“……林月瑶,留。”

“赵婉儿,留。”

“孙秀莹,留。”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瞬间面无血色,失魂落魄。

苏云昭静静站在队列里,垂着眼帘,听着。

直到最后,严嬷嬷念出了那个名字。

“苏云昭,留。”

她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严嬷嬷继续开口,语气严厉:“留牌者,即日起,由宫中教习嬷嬷统一教导宫规礼仪、宫廷技艺,为期三月。”

“三月之后,由陛下及太后最终定夺位份,册封入后宫。”

“在此期间,需谨言慎行,刻苦学习。若有懈怠、失仪、或品行不端者,轻则训斥罚跪,重则逐出宫去,永不录用!”

“都听明白了吗?”

“臣女明白!”

众秀女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期待,也带着忐忑。

严嬷嬷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在苏云昭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既入宫门,前尘往事,各自抛下。”

“今后你们之间,只有姐妹之分,当和睦相处,共同尽心侍奉陛下与太后。”

“若有搬弄口舌、相互倾轧、暗害同侪者,宫规森严,绝不轻饶!”

这话说得严厉,在场的秀女们,心头都是一凛。

但苏云昭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几句训诫,就能消除的。

果然,分配教习住所和跟随嬷嬷的时候,苏云昭被分到了西边一处最为偏僻的厢房,而同屋的,正是那位沉默寡言、性子怯懦的周秀女。

负责教导她们的嬷嬷姓常,年纪比严嬷嬷稍轻,却同样不苟言笑,出了名的严厉。

而林月瑶、赵婉儿、孙秀莹几人,则被分在了东边向阳的最好的屋子,负责教导她们的,是宫里颇有资历、据说曾伺候过太后多年的董嬷嬷。

优劣之分,一目了然。

宫廷教习的日子,过得枯燥而严苛,像一杯没有味道的白水,却又处处藏着暗礁。

每日天不亮,寅时刚过,秀女们就要起身梳洗,学习站立行走、梳妆打扮、布菜斟茶、应对问话等各种琐碎到极致的礼仪。

下午则要学习宫廷技艺,包括更复杂的苏绣、简单的调香、品鉴书画、甚至一些基础的药材常识和膳食搭配的道理。

常嬷嬷的要求,严苛到了极致。

苏云昭和周秀女,往往因为一个动作不够标准,或者一样功课完成得稍慢,就会被罚抄写宫规,甚至错过饭时,只能啃两口冷掉的点心充饥。

而东边的院子里,偶尔能听到董嬷嬷和缓的教导声,以及林月瑶几人刻意压低,却依旧能随风飘过来的轻笑声。

这日午后,是香料辨识的功课。

常嬷嬷拿出几种宫中常用的香饼、香丸,放在一个个小巧的银质香盒里,让秀女们逐一辨认气味,说出名称、主料和大致的用途。

苏云昭幼时随母亲学过一些调香的基础,辨认得还算顺利,常嬷嬷虽没夸她,却也没挑出什么错处。

轮到周秀女的时候,她对着一个银盒里的淡青色香丸,凑过去嗅了又嗅,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御赐的‘清心丸’,主料是苏合香、冰片,佐以檀香、丁香,用于安神静气,缓解头风头痛。”

常嬷嬷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昨日才刚讲过的内容,周秀女,你可有用心听?”

周秀女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嬷嬷恕罪,臣女、臣女一时紧张,忘了……”

“紧张?”常嬷嬷皱紧了眉头,厉声呵斥,“在主子面前紧张失仪,便是滔天大罪!今日功课加倍,晚膳前,将《内训》第五章抄写十遍,少一个字,便不许用晚膳!”

周秀女眼圈一红,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低声应是。

苏云昭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知道,周秀女家境寻常,性子又弱,本就比旁人更胆怯,在这步步惊心的宫里,只会比旁人更难熬。

下课回去的路上,周秀女抱着厚厚的书本,跟在苏云昭身侧,默默垂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云昭迟疑了一下,还是放缓了脚步,低声安慰道:“周妹妹莫要难过,常嬷嬷严厉,也是为了我们好,怕我们日后在主子面前出了错,丢了性命。”

“回去我帮你一起抄写,能快些,定能赶在晚膳前写完。”

周秀女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苏云昭,眼里泪光闪闪,满是感激:“苏姐姐……谢谢你。我、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

“谁都不是生来就会这些的,慢慢学便是,不用急。”苏云昭温和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刚走到西厢的门口,却见林月瑶带着赵婉儿、孙秀莹,正站在她们的房门口,像是特意在这里等着她们。

见她们回来,林月瑶扬起一个明艳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半分都没抵达眼底。

“苏姐姐,周妹妹,可算回来了。”

“林姑娘有事?”苏云昭停下脚步,将周秀女往身后挡了挡,平静地开口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林月瑶把玩着手中的绢扇,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怜悯,“就是听说,周妹妹今日又被常嬷嬷罚了?真是可怜。”

“要我说,这教习嬷嬷,最是会看人下菜碟。像周妹妹这般老实怯懦的,就格外严厉些。哪像我们董嬷嬷,最是和气不过,从来不会这般苛责我们。”

周秀女闻言,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苏云昭将周秀女往身后又挡了挡,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常嬷嬷要求严格,是为我们日后不出差错。严师出高徒,未必是坏事。就不劳林姑娘费心了。”

“呵,苏姐姐倒是会说话。”赵婉儿嗤笑一声,上前一步,话锋陡然一转,“就是不知,这严师,能不能管到屋子里头的脏东西。”

“我们听说,昨夜西厢这边,好像有不该有的动静?”

苏云昭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赵姑娘此话何意?”

孙秀莹细声细气地接话,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带着恶毒的暗示:“也没什么,就是有巡夜的宫人说,好像听到西厢这边,有女子的哭声,隐隐约约的,怪瘆人的。”

“咱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住在这宫里,最讲究的就是清净祥和。”

“若是有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有人心中郁结,带了怨气在身上,恐怕会冲撞了宫里的贵气,连累了我们大家呢。”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

明里暗里,都在影射西厢“不干净”,要么是有邪祟,要么是有人心怀怨愤,对宫廷不满,都是宫中最大的忌讳。

周秀女瞬间脸色惨白,猛地抓住了苏云昭的衣袖,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没、没有……我没有哭……我真的没有……”

她越是这样慌乱,越显得心虚。

林月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作惊讶地开口:“周妹妹,我们也没说是你呀。不过你这样子……莫非真有什么隐情?”

“哎呀,这可不行,若是冲撞了贵人,咱们可都担待不起。看来,得向严嬷嬷,或者……向董嬷嬷回禀一声才是。”

她说着,作势就要转身往管事嬷嬷的院子去。

“站住。”

苏云昭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瞬间让在场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林月瑶几人,诧异地回过头来。

只见苏云昭缓缓上前一步,将瑟瑟发抖的周秀女,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

她看着林月瑶,目光清澈而锐利,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刻意低调与回避。

“林姑娘,赵姑娘,孙姑娘。”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储秀宫规第三条是什么,你们可还记得?”

林月瑶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宫规。

苏云昭不等她回答,继续说道:“储秀宫规第三条,严禁秀女私相传递、搬弄口舌、诬陷同侪。违者,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宫门,永不录用。”

“你们方才所言,句句指向西厢不祥,暗示周妹妹心怀怨愤,对宫廷不满。”

“敢问,有何凭证?”

“是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

“若是听巡夜宫人所言,那便请将那巡夜的宫人叫来,我们当面对质,看看他是在何时、何地、听到何人哭泣,说得一字一句,都对得上。”

“若是没有凭证,”苏云昭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便是凭空捏造,恶意中伤,触犯宫规。”

“林姑娘,你们是想和我一起,去严嬷嬷面前,或者董嬷嬷面前,把方才这些话,再说一遍,请嬷嬷们按宫规处置吗?”

她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触犯宫规的高度上。

林月瑶几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们哪里真有什么凭证?不过是随口编造,想吓唬、挤兑一下这两个看起来好欺负的人罢了。

若是真闹到嬷嬷面前,对质起来,她们绝对讨不了好,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落个搬弄是非的罪名。

赵婉儿瞬间就慌了,下意识地看向林月瑶。

林月瑶咬了咬牙,强自镇定下来:“苏云昭,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不过是关心同屋姐妹,好心提醒一句罢了。”

“关心?”

苏云昭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用‘不干净的东西’、‘冲撞贵气’来关心?”

“林姑娘,这般‘关心’,恕我们承受不起。”

“若是无事,还请几位离开,我们还要完成常嬷嬷罚抄的功课,就不奉陪了。”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林月瑶何时被人这样当面驳斥过?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家世远不如自己的偏远小县的小官之女。

她气得脸色发红,指着苏云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好得很!苏云昭,咱们走着瞧!”

说罢,她愤愤地一甩袖子,带着赵婉儿和孙秀莹,快步离开了西厢的院子。

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苏云昭才缓缓松开了袖中紧握的拳头,手心已是一片湿凉。

“苏姐姐……”周秀女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满是后怕和感激,“谢谢你……可是,可是我们得罪了她们,以后……以后她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不得罪她们,她们也不会放过我们。”

苏云昭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在这深宫里,一味退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她们得寸进尺。”

“周妹妹,以后她们再说什么,你不必害怕,更不要承认任何你没做过的事。”

“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宫规在上,她们也不敢太过分。”

话虽如此,苏云昭的心里,却清楚地知道。

今日这一番对峙,算是彻底和林月瑶撕破了脸。

以林月瑶骄纵跋扈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往后的日子,恐怕只会更难,更凶险。

只是她没有想到,林月瑶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毒,竟要将她置于死地。

教习的日子,在紧张压抑的氛围里,又过了半月。

苏云昭越发谨慎小心,平日里与周秀女同进同出,尽量避免落单,饮食用具也都格外留心,生怕被人抓住把柄,或是暗下黑手。

林月瑶那边,倒是偃旗息鼓了,平日里见了面,也只是冷眼相对,没有再主动上门生事。

但苏云昭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丝毫不敢放松。

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往往藏着更汹涌的暗流。

这日,宫里忽然传来了消息。

太后不慎染了风寒,虽不严重,却也缠绵病榻,需要静养。

按宫中规矩,各宫嫔妃,以及尚在教习的秀女们,都要抄写经文,为太后祈福,以表孝心。

储秀宫也分到了任务,每人抄写《金刚经》一卷,三日后统一交由掌事嬷嬷,送往慈宁宫,呈给太后。

常嬷嬷将抄经用的特制宣纸、松烟墨、狼毫笔,分发给每一位秀女,神色严肃地叮嘱道:“此乃为太后娘娘祈福的经文,务必心诚字端,不可有丝毫错漏污损。”

“若是有谁怠慢不恭,出了差错,必当严惩不贷,绝无半分情面可讲!”

苏云昭领了纸张笔墨,回到了西厢的房中。

她与周秀女一同净手焚香,摒除杂念,然后端坐在案前,开始认认真真地抄写经文。

《金刚经》全文不算极长,但要求字迹工整,心无旁骛,不能有半分错漏,抄写起来,也需要不少功夫。

苏云昭写得极为专注,连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都没有察觉。

直到傍晚时分,酉时左右,她才堪堪完成了大半。

周秀女写得慢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小声对苏云昭道:“苏姐姐,我有些口渴,想去茶水房倒点水。你要吗?我帮你一起带回来。”

“也好,多谢妹妹。”苏云昭头也未抬,细心勾勒着最后一个字的笔锋,应了一声。

周秀女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苏云昭一个人,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苏云昭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写完了整卷《金刚经》。

她轻轻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仔仔细细地将经文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也没有污渍,方才满意地松了口气。

她正准备将抄好的经卷,用镇纸轻轻压好,等墨迹彻底干透。

房门忽然被推开,周秀女端着两杯茶水,走了进来。

“苏姐姐,喝点水歇歇吧,看你写了一下午,都累坏了。”

她笑着,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了苏云昭的手边。

“多谢妹妹。”苏云昭确实有些渴了,也没多想,端起茶杯,试了试温度正好,便喝了几口。

周秀女也坐回了自己的案前,继续抄写自己那份还未完成的经文。

然而,没过多久,苏云昭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困意,铺天盖地地袭来。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这困意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迅猛,完全不合常理。

她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猛地看向手边那杯只喝了一半的茶水,又猛地抬头,看向对面案前,还在“专心”抄经的周秀女。

周秀女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依赖与感激,只有一种让苏云昭心底发寒的冷漠与算计。

“苏姐姐,累了就歇会儿吧。”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寒意。

“你……”

苏云昭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发软,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

是那杯茶!

周秀女……她竟然……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苏云昭只看到周秀女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的案前,拿起了她刚刚抄好的那卷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苏云昭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呵斥声,猛地惊醒。

“苏云昭!你好大的胆子!”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坐在书案前,手臂因为长时间趴伏,而变得发麻僵硬。

眼前站着满脸寒霜的常嬷嬷,以及神色惊怒到了极致的严嬷嬷。

屋内还站着林月瑶、赵婉儿、孙秀莹,以及几个面生的掌事宫女和太监。

而周秀女,则躲在众人身后,捂着嘴,眼睛红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和委屈,浑身都在发抖。

“嬷嬷……发生了何事?”

苏云昭撑起身子,脑中依旧昏沉,四肢还有些发软,却强自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何事?”

常嬷嬷怒喝一声,劈手将一叠宣纸,狠狠摔在了她的面前。

那正是她抄写了一下午的《金刚经》经文。

只是,原本整洁干净的宣纸上,此刻竟被泼洒了大片浓黑的墨汁,彻底污损,连经文都看不清楚了。

更可怕的是,在经文的末尾,原本应该恭谨写下祈福人姓名和日期的位置,竟多了几个歪歪扭扭、触目惊心的大字——

老病缠身,早登极乐

诅咒太后!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苏云昭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从头凉到了脚。

“不……这不是我写的!”

她霍然抬头,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

“我抄写完毕后,仔仔细细检查过,经文分明完好无损!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

林月瑶上前一步,指着她,满脸的义愤填膺。

“苏云昭,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

“我们大家都可以作证,方才周妹妹惊慌失措地跑出来,说看到你抄经时忽然大发脾气,将墨汁泼在经卷上,还写下了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我与婉儿、秀莹闻声赶来,正看到你伏案昏睡,这污损的经卷,就在你手边!”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我没有!”

苏云昭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射向躲在人群后的周秀女。

“周秀女,我自问待你不薄,处处护着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那杯茶……你在那杯茶里,到底加了什么?”

“茶?”

周秀女像是被吓到了,往后缩了缩,哭得更凶了。

“苏姐姐,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好心给你倒了杯水,你自己抄经不顺,发了脾气,犯下这等滔天大罪,为何要赖在我身上?”

“还、还说出这般诅咒太后娘娘的话……我、我好害怕……”

她哭得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被牵连的无辜弱者。

赵婉儿立刻冷笑一声,接话道:“苏云昭,你就别在这里攀咬别人了!”

“自己心怀怨愤,对太后娘娘不敬,如今事发,还想拉个垫背的?”

“严嬷嬷,常嬷嬷,此等大逆不道、心思歹毒之人,断不能留在宫中!必须严惩!”

孙秀莹也跟着附和,声音带着颤抖,却字字都往死里踩:“是啊,嬷嬷,为太后娘娘祈福,是何等庄重之事,她竟敢如此亵渎,还写下这般恶毒的诅咒,其心可诛!”

“若不严惩,只怕宫规形同虚设,也会冲撞了太后娘娘的凤体安康啊!”

严嬷嬷的脸色,铁青得像锅底。

太后凤体欠安之际,储秀宫的秀女,竟敢在祈福的经文上,写下如此恶毒的诅咒。

此事若是传出去,不仅苏云昭个人是死罪,整个储秀宫管教不严的罪责,她这个掌事嬷嬷,首当其冲,绝对脱不了干系。

她看向苏云昭的眼神,已经如同看一个死人。

“苏秀女,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苏云昭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愤怒、或得意、或冷漠、或虚伪的脸,看着那卷被污损的经文,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周秀女。

心,一点点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知道,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周秀女,早已被林月瑶收买,或是用她的家人威胁,彻底倒向了对方。

那杯加了料的茶水,被污损的经文,伪造的诅咒字迹,以及恰到好处出现的“人证”。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就是要将她置于死地,永无翻身之日。

此刻,她百口莫辩。

“嬷嬷。”

苏云昭缓缓站起身,即便双腿还有些发软,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翠竹。

“臣女没有做过。”

“这经文,非我所污,这字,非我所写。”

“有人设计陷害我,请嬷嬷明察。”

“明察?”

严嬷嬷厉声呵斥,已经没了半分耐心。

“谁能证明你是被陷害?谁又能证明这字不是你写的?”

“苏云昭,你初选时便以巧言令色博取关注,如今看来,果然是品行不端,心怀叵测!来人——”

她正要下令,将苏云昭先押下去,关进柴房,再禀报上级处置。

忽然,门外传来一道平稳却极具穿透力的通禀声,划破了屋内凝滞死寂的气氛:“陛下驾到——!”

满屋子的人,俱是一震。

陛下?

当今圣上?

他怎么会突然来储秀宫这种秀女教习的偏僻之地?

不及细想,所有人都慌忙跪倒在地,连严嬷嬷和常嬷嬷,也不例外,纷纷匍匐在地,口称万岁。

明黄色的袍角,缓缓掠过门槛,带着一阵清冷的龙涎香气,踏入了这间狼藉的厢房。

萧景煜迈步而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跪了一地的人,以及书案上那片狼藉。

他的身后,只跟着贴身大太监高公公,以及两名低眉顺眼的带刀侍卫。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平淡得像一潭深水。

“谢陛下。”

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严嬷嬷额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上前一步,硬着头皮,躬身禀报:“陛下恕罪,老奴管教无方,出了此等丑事,惊扰了圣驾……”

她简略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自然着重描述了苏云昭“污损经文、书写诅咒、大逆不道”的罪状。

萧景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表态。

直到严嬷嬷说完,他的目光,才落在了书案上,那卷被墨汁污染、写着恶毒字句的经文上。

随即,又缓缓移向站在屋子中央,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站立的苏云昭。

“苏氏。”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屋子。

“严嬷嬷所言,可是事实?”

苏云昭抬起眼,看向这位年轻的天子。

他的眼眸很深,像北地寒冬里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唯一的生机。

“回陛下。”

苏云昭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乞怜。

“经文被污损是事实,其上诅咒之言亦是事实。”

“但,非臣女所为。”

“臣女,是被人设计陷害。”

“哦?”

萧景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何人设计?如何陷害?”

苏云昭抬手指向躲在人群后的周秀女,字字清晰:“是她,在臣女的茶水中,下了令人昏睡的药物,待臣女昏迷后,污损经文,伪造字迹。”

“林月瑶、赵婉儿、孙秀莹三人,则是同谋,负责‘恰好’撞见,充当人证,坐实臣女的罪名。”

“你血口喷人!”

林月瑶急声反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臣女等只是听到动静过来查看,亲眼见到苏云昭伏案昏睡,经文就在她手边被污!”

“周秀女也可作证!臣女等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费尽心思陷害她?”

周秀女也跟着跪倒在地,哭道:“陛下,臣女没有……臣女只是倒了杯水给苏姐姐,她自己做下恶事,怎能赖在臣女头上?”

“那茶水,臣女也喝了,并无异样啊!”

赵婉儿和孙秀莹,也连连磕头,口称冤枉。

形势,依旧对苏云昭极其不利。

萧景煜沉默了片刻,没有理会跪在地上喊冤的几人,反而看向苏云昭,问道:“你说茶中被下了药,令你昏睡。可有证据?”

苏云昭抿了抿唇,恭声答道:“臣女醒来后,那杯茶水和茶杯,已被人收走销毁,臣女手中暂无实证。”

“但臣女有两点,可证自己清白。”

“其一,臣女只喝了周秀女端来的那杯水,便莫名昏睡,毫无知觉,若非药物所致,绝无可能。”

“其二,臣女抄经向来专注,为太后祈福,更是心怀敬畏,即便困倦,也绝无可能伏案沉睡,到有人进屋污损经文、写下大逆不道的大字,都毫无所觉。此不合常理,更不合臣女的行事心性。”

林月瑶立刻尖声反驳:“那也可能是你抄经不顺,自己气怒交加,一时晕厥!苏云昭,你休要再砌词狡辩,迷惑圣听!”

萧景煜却依旧没有理会林月瑶,反而对身旁的高公公道:“高禄,将经文拿来。”

“遵旨。”

高公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卷经文,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萧景煜只看了一眼那诅咒的字迹,便移开了目光,似乎并不在意那大逆不道的内容,反而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被墨汁大片污染区域的纸张边缘。

他的动作很细微,几乎无人注意。

随即,他放下了经卷,目光再次投向苏云昭,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苏氏,你平日用哪只手写字?”

苏云昭一怔,随即恭声答道:“回陛下,右手。”

“写几个字给朕看看。”

立刻有太监上前,重新铺好宣纸,研好了墨。

苏云昭压下心中的疑惑,提起笔,在宣纸上,稳稳地写下了“恭敬祈福”四个字。

她的字迹,清秀端正,笔锋藏而不露,自有一股筋骨。

萧景煜看了看她写的字,又瞥了一眼经卷上,那歪扭丑陋、毫无章法的“老病缠身,早登极乐”八个字。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冷,也极淡。

“高禄。”

“奴才在。”

“去查查,西厢茶水房,半个时辰内,可有异常。”

萧景煜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特别是,有无丢弃的茶杯,或者……特殊的药物残留。”

“遵旨。”

高公公领命,立刻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出去了。

林月瑶几人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

周秀女更是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皇帝又看向严嬷嬷,开口问道:“这次抄经所用的松烟墨,可是同一批?同一砚台所磨?”

严嬷嬷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是,都是宫内统一供应给秀女习字用的‘青松墨’,由储秀宫杂役统一研磨成墨汁,分装在墨碟里,供给各房秀女使用。”

“那朕问你,青松墨汁,遇水晕染,痕迹如何?”

严嬷嬷不明所以,却还是恭恭敬敬地答道:“回陛下,青松墨色泽浓黑,附着力强,但若在墨迹未干透时遇大量水渍,会晕染开,墨色变淡,边缘呈絮状扩散。”

“那若是墨迹已干透一个时辰以上呢?”

“干透后,则不易晕染,即使遇水,也只会使纸张起皱,墨迹最多微微模糊,绝不会出现大片晕开、墨色深浅不一的情形。”

严嬷嬷说着,自己也忽然一愣,猛地看向那卷被污损的经文,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

萧景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负手而立,静静等待。

屋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不知道皇帝究竟是何意。

林月瑶心中越来越不安,可想到计划周密,那茶杯肯定早已被周秀女处理掉了,所用的药物也是罕见之物,不易察觉,便又稍稍定下心来。

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苏云昭被下药,光凭她一面之词,和眼前的铁证,她就绝对翻不了身!

不多时,高公公回来了。

他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放着一个普通的白瓷茶杯。

“陛下。”

高公公躬身禀报,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屋子。

“奴才在茶水房后窗外的草丛里,找到了这个杯子。杯底尚有残茶,已请随行的太医查验过,其中含有‘迷陀罗’花粉的微量成分,此物能致人短暂昏睡,效用颇强,饮下后一刻钟内便会发作。”

“另外,在周秀女所居床铺的褥子夹层里,搜出了一小包未用完的‘迷陀罗’花粉,与杯中的残茶成分,完全一致。”

“哗——!”

满室皆惊,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秀女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无人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月瑶、赵婉儿、孙秀莹,也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萧景煜的目光,冰冷地扫过瘫在地上的周秀女,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何话说?”

“陛、陛下……臣女冤枉……是、是有人栽赃……”周秀女语无伦次,惊恐万状地看向林月瑶,眼神里满是哀求与绝望。

林月瑶厉声呵斥:“你看我做什么!周秀女,你自己做下这等事,还想攀咬他人?”

萧景煜却不再看她们狗咬狗的闹剧,转向严嬷嬷,问道:“按你方才所言,这经卷上的墨渍,晕染如此严重,是墨迹干了之后被泼上去的,还是未干之时?”

严嬷嬷连忙躬身,声音带着颤抖:“回、回陛下,是、是墨迹未干之时,被泼上去的!”

“苏秀女说,她申时三刻便已抄完经文,到事发之时,已过了一个多时辰,墨迹早已干透,绝不可能出现这般晕染的痕迹!”

萧景煜点了点头,终于再次看向苏云昭,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苏氏,你来说说,这是为何。”

苏云昭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皇帝所有的用意,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恭声答道:“回陛下,严嬷嬷所言,正是臣女要证明的第三点。”

“臣女申时三刻左右,便已抄完整卷经文,检查无误后,便放在案上,等墨迹干透。”

“之后周秀女端茶进来,臣女饮茶后昏迷,直到被嬷嬷们叫醒,中间隔了一个多时辰。”

“按严嬷嬷所言,青松墨一个时辰早已干透,就算有人后来泼墨污损,也绝不该是现在看到的这种,仿佛刚写不久就被泼了一般的晕染效果。”

“这只能说明,这些污损经文的墨汁,是在臣女昏迷后,被人新泼上去的!”

“而且,泼墨之人匆忙慌张,只顾着污损经文,伪造罪证,却忘了模仿墨迹干涸遇水的真实状态,留下了这致命的破绽!”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屋内轰然炸开。

是啊!

先前所有人都被“诅咒太后”的大逆不道震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八个恶毒的字上,竟完全忽略了这最基础、最致命的细节!

林月瑶几人,彻底慌了神,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萧景煜的目光,这才冷冷地落回林月瑶、周秀女等人身上,每说一个词,声音就冷一分,像冰锥一样,狠狠扎在几人的心上。

“陷害同侪,伪造证据,亵渎祈福经文,借诅咒太后之名,构陷他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女冤枉!臣女不知……”林月瑶还想做最后的狡辩。

“高禄。”

萧景煜打断她,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将周秀女,带下去,仔细审问。务必问出,药物从何而来,同谋还有谁,受何人指使。一字一句,都要问清楚,不得有半分遗漏。”

“遵旨。”

“林氏、赵氏、孙氏,”萧景煜的目光扫过三人,带着刺骨的寒意,“涉嫌同谋,陷害他人,大逆不道。即日起,剥夺秀女身份,交由宫正司严查。涉事家族,一并申饬。”

宫正司!

那是专门处置宫内犯事妃嫔、宫人的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不仅如此,还要申饬家族!

这等于,不仅断送了她们自己的前程,还连累了整个家族!

林月瑶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婉儿和孙秀莹,更是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侍卫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周秀女,以及瘫软在地的林月瑶,拖了出去。

晕倒的赵、孙二人,也被侍卫架着,带离了厢房。

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