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炸串摊

发布时间:2026-03-15 22:19  浏览量:2

《深夜的炸串摊》

文/东方雅念

凌晨一点,我把电动车停在城中村的巷口,保温箱里还剩两份没人取的单。系统显示顾客电话关机,地址是个网吧。这个点,网吧里的人大概都睡死在沙发上了。

巷口有个炸串摊还亮着灯。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在油烟里翻着豆腐串。我过去要了瓶水,坐在马扎上歇脚。

“还有单没送?”她问。

“两单废的,明天退回去。”

她叹了口气,往我手里塞了两串炸蘑菇:“垫垫,不收钱。”

我们就这样坐着。巷子深处传来麻将声,偶尔有醉汉唱着歌走过。对面的居民楼黑了大半,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有打游戏闪烁的蓝光,有夫妻吵架晃动的影子,有年轻人加班对着电脑的惨白灯光。

老板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你知道什么叫耗神不?”

我摇头。

她指着那几扇亮着的窗户:“打游戏那个,眼睛盯着屏幕,手不停,嘴里还骂骂咧咧,这叫耗神。吵架那两个,脸红脖子粗,气往上涌,心跳加快,这也叫耗神。加班那个,脑子转了一天还在转,咖啡一杯接一杯,还是耗神。”

我笑了:“您还懂这个?”

“我男人就是这么没的。”她翻着油锅里的串,声音平静,“跑大车的,四十出头,看着比谁都壮。但他那个脑子啊,一刻不停——想着还贷,想着孩子学费,想着路上会不会出事。跑一趟车回来,躺床上眼睛都闭不上。后来脑溢血,人就没回来。”

锅里的油滋滋响。

“医生说是累的。可他不是干累的,是心累。心收不住,神就散了。神散了,精气就跟不上。”她把炸好的串码整齐,“我后来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最贵的东西不是吃进去的补品,是省下来的精气神。”

我想起白天看到的那篇文章,一个老和尚活到120岁,临终说长寿靠“戒色”,但不是戒女色,是戒过度的欲望、情绪的内耗、心神的散乱。

“您说的,跟一个老和尚说的差不多。”

“哪个老和尚?”

我把手机翻出来,找到那篇文章念给她听。念到“戒过度的欲望”那段,她点点头:“对,我原来卖串,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出摊,钱是多了点,人快垮了。现在想开,到点收摊,够花就行。”

念到“戒情绪的内耗”,她笑了:“这条最难。我以前总想,我男人要是没走,家里该多好。后来发现,想这些没用,还把自己想出一身病。”

念到“戒心神的散乱”,她指着对面楼上那几扇还亮着的窗户:“你看那些年轻人,手机刷到半夜,脑子跟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跑,这不是散乱是什么?心收不住,身体就跟着完蛋。”

我问她:“您现在收得住吗?”

她想了想:“晚上收摊回家,把手机放一边,泡个脚,躺着听会收音机。收音机里说什么都行,关键是脑子不跟着跑。慢慢就睡着了。”

这时巷子里走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拖鞋,睡眼惺忪。他走到摊前:“姐,来五串豆腐,两串蘑菇。”

老板娘一边炸一边问:“还没睡?”

“睡不着,刷视频刷到现在。”

“那你还吃?”

“饿。”

老板娘把串递给他,没要钱:“吃完赶紧回去睡,别刷了。眼睛闭上,脑子放空。”

年轻人愣了愣,点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忽然明白老板娘说的是对的。那个年轻人耗的不是体力,是心神。白天上班被各种事情拉扯,晚上好不容易有自己的时间,舍不得睡,拼命刷视频,刷到脑子停不下来。日复一日,精气神就这么散了。

老板娘开始收拾摊子:“收工了。”

我帮她收马扎,她忽然说:“你说的那个老和尚,我觉着他说的对,但也别太当真。”

“怎么说?”

“他一个人住在庙里,不用操心房贷,不用管孩子上学,不用跟人吵架,当然容易守住心神。”她把围裙叠好,“咱们在俗世里的人,有老婆孩子,有七情六欲,有柴米油盐,哪能什么都戒?”

我笑了:“那怎么办?”

“少耗点就行。”她推着摊车往巷子里走,“少贪一口,少气一会,少刷一阵,少想一点。不用做到满分,及格就行。”

她消失在夜色里,巷口只剩下路灯和我。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过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老板娘说得真好。高僧的智慧在深山古刹里,那是给修行人听的。而我们的智慧,就在这深夜的炸串摊前,在那些为生活奔波却还惦记着省着点用自己的人心里。

不用戒掉全世界,只要在欲望上来的时候,知道歇一歇;在情绪起来的时候,知道缓一缓;在心神往外跑的时候,知道往回拽一拽。

这就够了。

回到家,妻子居然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怎么这么晚?”

“有个单一直没人取,等了一会。”

她起身去热饭,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掏出手机刷。就那样坐着,听厨房里热菜的滋滋声,听她偶尔哼两句歌。

饭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吃吧。”

我吃着饭,她在旁边刷手机,偶尔念两句有意思的新闻给我听。

吃完我去洗碗,她先去睡了。等我躺下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闭上眼睛,没去想明天有多少单要送,也没去想这个月能挣多少。就只是躺着,听她的呼吸声,听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窗外有阳光。

妻子已经上班去了,桌上放着早饭和一张纸条:“粥在锅里,趁热喝。”

我坐在桌前喝粥,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炸串摊老板娘说的——少耗点就行。

高僧的戒律在庙里,俗世的修行就在这碗粥里,在这盏灯下,在这个醒来的早晨。

少耗一点,就能多活一天。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