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爱,我的大同适应记
发布时间:2026-03-21 15:28 浏览量:1
都说大同的夏天格外凉爽,是出了名的,果不其然。
进了六月,别处早已酷暑缠身,大同却清风阵阵,温润舒爽。最热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多度,早晚更是凉意明显,出门一趟浑身舒畅,丝毫没有闷热黏腻之感。心慌乏力、烦躁失眠这些在湖北常见的不适,在这里几乎踪影全无。此时常年穿在身上的裙子,却显得格外单薄,尽管它们轻盈飘逸,任你长裙短裙,都显得难以抵御凉意,影响了身体的保暖。阴凉处、晚风里,裸露的腿脚阵阵发凉,总觉得寒气从骨缝里钻进来,这种冷暖交错的不适感让人无所适从。即便气温舒适,腿脚依旧时不时发僵发麻,让人满心纠结。不得不承认,人过五十,身体的各项机能明显呈下降趋势,用中医的话说,身体正进入特殊的体质阶段。一场身心适应的战役一次次拉响了警笛。我知道,我将再次与大同漫长的清凉季去磨合。我姑且称之为身体系统的“大同适应记”。
暂且说下与裙子无关也有关的话题吧。
2022年4月,辞了工作来大同帮女儿女婿带娃。即便女儿不是远嫁,只要有需要,作为母亲在所不辞。三代京华,两朝重镇,这是一座集历史底蕴与现代安逸于一身的城市。与老家武汉对比,无疑是天壤之别。但大同特殊的自然地理条件,地处晋北高原,周围环山,气流通畅,散热极快,因而凉爽宜人,一年舒适的季节格外漫长。对于生长在湿热酷暑中的武汉人来说,面对这座“北方凉城”,着实是一场考验。
五月,大同便正式进入舒适模式,气温稳定得让人舒心。于是,裙子成了我最大的困惑,貌似是它成了凉意袭人的源头。一个女人,钟爱半生的裙装,又能奈它如何?
来的时候娃十个月,开始扶着东西能站起来,正是进入学步阶段,每一根神经都不敢松懈。越是细心照料,越是容易久坐阴凉处,腿脚凉意越发明显。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的体质出了问题。好在娃省事不哭不闹,只有睡觉时需要抱着哄睡。说是哄,其实就是念念儿歌、古诗,没多一会儿就睡着了。就这没多一会儿的功夫,双腿已经阵阵发凉,寒气顺着腿脚往上蔓延。发凉的双腿仿佛正在经历深秋的阴冷。而抱着娃的怀里暖烘烘的如暖阳般。担心被凉风吹到娃,用小被子在腰间和她之间隔开。睡实放下后,静静地看着她睡梦中露出的笑脸,才会略微安下心来。看着镜中依旧身着裙装的自己,一时让人束手无策。
刚进入凉季,除了我没人觉得凉,二十多度的气温对于大同本地人相对来说正好,对于武汉人来说已是微凉。走到哪都像外地来客一般,裙装飘飘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略显尴尬。开暖风怕闷,不开则日日不离身的裙子,似乎成了保暖最大的阻碍。无奈,找了家服装店狠了狠心选起长裤长袖。不然整日裸露腿脚,带娃实在不便也容易受凉,害怕一不小心腿脚抽筋,影响照顾孩子。
没多久,偶然感到阵阵腿脚僵硬发麻,去检查有些气血不畅。调理许久无济于事,我知道,多数是气候原因导致的。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添置长裤长袖成了惯例。尽管对裙子情有独钟是每个女性与生俱来特有的情愫;尽管不是自己想要的模样好看与否;尽管每次都像面临重大抉择一般,与凉意阵阵对比,还是选择了后者。等天气转暖再继续穿回心爱的裙子。如此循环往复,走过了四个夏天。过了第一年,身体逐渐适应了许多。应该算是我与大同气候的首战告捷。
2025年是来大同度过的第四个夏天,与我而言,也是凉意最明显的一个夏天。好在娃四岁了,已上幼儿园中班。相比没上幼儿园前,有了自己些许个人空间的休息。而所谓的个人空间,却大部分被身体突如其来的各种不适占据。倍感精力大不如前,畏寒之感越来越明显。那些被裙装裸露在外的腿脚,就像失去庇护的枝叶,无处躲藏,似乎一下要把一生的寒气都承受住一样。神疲乏力,昏昏沉沉,睡眠也轻浅易醒。
娃常说:“姥姥,你怎么还穿裙子呀?”“姥姥,你看你都冷了……”
给娃洗澡吹头发时,娃就赶紧拿小手摸摸我的腿,稚嫩的声音担忧地说:“姥姥凉。”
有时不慎腿脚发麻,娃又立即过来抱着我。皱着眉头说:“姥姥,你看你照顾我太辛苦了。”说着说着,头靠在我肩头。
“没关系、没关系的,穿裙子好看,姥姥习惯啦。”一边给娃吹着头发,一边赶紧安慰着精灵一样的外孙女。
娃一只手搂着我,一只手轻轻捂着我的腿。娃说:“姥姥,别穿裙子了,穿裤子就不冷啦。”娃的每句话都敲在心坎上,暖在心头。我承认,我在重新履行一个母亲的爱,在享受天伦之乐的同时,把初为人母时的不足,在外孙女的身上力争做到完美的弥补。
终于,钟爱半生的裙子,一狠心一跺脚,某天毅然走进服装店。店员问:选裙子还是裤子?我只回答了一句:“能多暖就多暖,舒服就行。”
不难看出,从店员略带惊讶的神情中读到了不解。她看出我不是本地人,并且从我说话的口音中猜到我来自南方。她说,大同的女人夏天也爱穿裙子,极少有像我这样全换成长裤长袖的。这让我想起偶尔走在街上或公园,常看到一袭长裙的女子,轻盈而飘逸地走过身旁的场景。她们裙裾飞扬,温婉柔美,与古城风光相映成画,仿佛从久远的岁月里走来。虽然她们是日常装束,但不能不说,女性裙子特有的美与城市的底蕴有着至关重要的关联。店员有意无意地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我看着一件件裙子,心里百感交集,曾经鲜亮的色彩、飘逸的面料,如今再看,只剩满心无奈。看着看着,突然疲惫感来袭,全身没了一点支撑力般再也不想犹豫。闭上眼想象着,穿了半生的裙子,从此要收起,会是什么样子?想想整日阵阵发凉的腿脚,什么样子也已无所谓了。
距离做出“重大”抉择的第一次穿裙子是四十年前。那时我刚上初中,八十年代初,改革大潮吹遍大江南北,也吹来一股文学兴起的热风。当然,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最能代表新潮的东西首先体现在衣着和发型上。
从小我就一直穿裤子,母亲整天忙完家里忙家外,很少有空给我打理衣物。五岁的时候,我已经能自己穿衣收拾,在七八十年代的农村,裤装是女孩子的标配。
一九八五年,我十四岁正值上初中。某天别出心裁,偷偷攒钱买了一条大人眼中“臭美”的裙子。母亲生气地说,那是爱打扮、不务正业的样子。我并不认同母亲的观点,觉得那是母亲的观念陈旧。我躲着在乡里工作的父亲严厉的眼神,虽然我知道父母对我不会像对哥哥们犯错那样严厉,但还是有些担心被挨说。看着父亲严肃的表情,我小心翼翼地嘟哝了一句:“什么年代了,穿条裙子很正常,爸,你别说我哦!”声音小得我都不确定父亲是否听到。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严厉,也有“束手无策”的无可奈何。而后一声不响地走向院子,拿起农具忙活起来。那是我印象中父亲一贯的样子,沉默却包容。
后来我知道父亲沉默的背后,是对我这个“老姑娘”的格外宠爱。从小到大,我成长经历过两次所谓的“逆反”,没征求父母同意穿裙子是第一次。
母亲口中的“臭美裙子”,是我在电视里看到的样式。直直的裙摆整齐地垂到膝边,简简单单的样式,被长辈们觉得花哨,但我喜欢它垂下来的飘逸,又恰巧可以遮挡自己觉得不够好看的身形。与大人们口中的裤装截然不同。裙子是爱美之心的体现,也为了平日简单的欢喜。从那以后,裙子成了心中自己最理想的样子。其实只是青春年少时的单纯审美而已。不过就是女孩子的爱美之心在作怪。
喜欢上文字也是八十年代初。我说不清是先喜欢的裙子还是先喜欢的文字。它们像一阵风几乎同时吹进我的内心。只记得穿着裙子,习惯性地手里拿着本书,每天课间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报刊亭。很多时候买不起,虽然每本杂志也就几毛钱,需要积攒很长时间的零花钱。更多的时候是站在报刊亭前翻看着。每次想起那时傻里傻气幼稚的自己,都会哑然失笑。
我的身材天生适合穿裙,身姿挺拔,穿裙子格外好看,常被同伴们羡慕。随便一穿就自然有型。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根本不需要什么华丽装饰。印象最深的就是夏天穿着裙子,在阳光下格外清爽,那种少女的轻盈,至今难忘。
进入九十年代,裙子的款式在不断变换着。再后来随着潮流更新,又在版型上有了进一步改进,看上去更飘逸灵动。流行趋势无论怎样层出不穷,变化多端,日子久了,越来越发现穿裙子似乎刻在了骨子里。尽管各式服装不断引领时代潮流的前端,但简简单单的裙子一穿就是四十年,从未改变。
如今半生已过,曾经轻盈的身姿不再,腿脚不再耐凉,更多的被岁月留下的痕迹取代。某日,突然有了在彻底老去之前,再好好穿几年裙子的想法。难耐的凉意,钟爱半生的裙子,最终还是一次次被现实逼向最后的选择。它们被整齐收起在衣柜深处,那个穿着裙子的少女终究永远地走向时光深处,并且越走越远……
其实天气温度就像一个检测师,无论冷热,它都让你随时了解自身的承受能力,身体的年轻与否不攻自破。
2025年的夏天,格外的腿脚发凉,精神也易疲惫。亲人的离世加重了身体的不适。没有长亭古道,没有送别,匆匆走完一生。连日的悲痛、失眠交织在一起。去检查,结果也算是预料之中。根据结论医生给出的说法是:年纪缘故,身体机能的各项指标降低是无法改变的。调理许久无济于事。女儿带我走进了中医诊所。老中医一边把脉,一边看了看眼前身着裙装、不时发凉的我:“严重气血不足、畏寒乏力……可以调理,但心态需要自己调整啊!”老中医的“心态”两字的音说得格外重,似乎看出我内心正在经历着的怀念与不舍。我惊叹中医的博大精深,仅靠把脉,从饮食到睡眠,腰椎到肩周,心脏到脾胃……整个身体不适的方方面面,如透视镜一般一览无余。
走出诊所的那一刻,突然想到某位作家写过的一段话:我们都是被时间追赶着的人,追赶着春天,一身霜白……
换上长裤长袖的那一瞬,全身上下立刻暖和了许多。或许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无法负重前行,就要舍去一些东西。看着镜中一身长衣长裤的自己,曾经裙摆飞扬的模样荡然无存,几乎认不出自己。神色平和却也有沧桑,眼角皱纹凸显,彻彻底底的一个寻常长辈跃然于眼前。几次想坚持穿裙子都没做到的执念,也已然成了过去时。亲人相继离去,百年以后,不知另一个世界的我们能否再见,再见时是否还能认出彼此曾经的样子?
已无力再去感慨什么,也没必要再去伤春悲秋。这场被我称之为身体的“大同适应记”没有绝对的谁输谁赢,我们都败给了岁月。终究要学会接纳时光馈赠的一切,与自己和解,与生活和解,迎接属于自己别样的金秋。我护你周全长大,你护我慢慢变老。女儿女婿的周到让身体的所有不适变得无足轻重。
整个九月清风徐徐,赶走了残留的燥热,迎来舒爽的秋意。即将又进入一年银杏叶黄时。不同树种的叶子正走在红黄相间的路上,悄无声息中发生着变化。叶子与叶子之间,有的似乎在窃窃私语,有的临风独舞,纵有千般不舍,终究要面对一场“声势浩大”回归尘土的现实。天气终于可以一直舒爽下去。而与此同时,老家武汉正走进闷热的尾声,不久时日,将迎来绵绵秋雨。这里,清凉的日子才刚刚开始。预示着我与它的磨合终于渐渐适应。裙子回不到日日穿的样子,容颜也回不到年轻。心的一角,是否继续依然有花开的样子?我想,那应该是日子本真的色彩。其实生活美好的样子与季节无关,与年纪无关。它就在你心灵的一角,一直散发着淡雅的芬芳。
走出服装店,微风轻轻笼罩在空中,风丝柔柔地轻抚着脸颊。仿佛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静以安心,静以修身,静以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