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唤起我的乳名

发布时间:2026-03-26 09:53  浏览量:1

故乡的重量

风穿过异乡的窗棂时,总带着些零碎的影子。有时是老屋烟囱里飘出的淡蓝烟缕,有时是巷口老槐树皴裂的树皮,最清晰的,是母亲站在灶台前唤我乳名的模样——蓝布围裙的角被灶火烘得发暖,她扬手时,围裙带起的风里,总混着蒸馒头的甜香。

这些影子被岁月磨得极薄,像褪色的老照片,却总在某个深夜悄悄落进梦里,带着灶膛余烬的温度,烫得人眼角发潮。

离开故乡那年,春寒还没褪尽。站台上的风卷着雪沫子,父母的身影在白雾里忽明忽暗。父亲把行李袋往我手里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只说"到了给家里报个信"。母亲别过脸去抹眼睛,围巾的流苏扫过我手背,凉得像冰。

火车启动时,我扒着车窗望,他们站在原地没动,像两棵被冻在雪地里的老槐树,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后来接到父亲的电话,说院里的老槐树被雷劈了,"后半截焦得厉害,砍了"。我握着听筒没说话,想起小时候在树下跳皮筋,树皮蹭破了膝盖,父亲蹲下来给我贴创可贴,树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再后来,母亲也走了。故乡忽然就成了座没有坐标的岛,地图上那个熟悉的地名,被雨水泡得发涨,却再也浮不起归航的船。

有次出差路过邻县,离故乡只剩几十里路。司机说"绕过去看看?"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杨,忽然没了勇气。那些被反复咀嚼的记忆,像晒得太干的烟叶,一碰就碎。

我怕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闻到的不是母亲菜篮里的韭菜香,而是蛛网的霉味;怕踩在巷口的青石板上,脚印陷进新铺的水泥里,再也找不见年少时的痕迹。

去年清明回去上坟,堂弟陪着我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新盖的楼房挤走了老院,墙头上的仙人掌开着嫩黄的花,像谁遗落的纽扣。路过曾经的小学,铁门换成了电动的,操场上的秋千荡得很高,却再也荡不出我们那时的笑声。

堂弟指着一片空地说:"这就是你家老屋的位置,去年拆了。"我站在那里,阳光晒得头皮发烫,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返程时坐在车里,后视镜里的故乡一点点缩小,像粒被岁月磨褪色的纽扣,钉在往事的衣襟上。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麦田的清香,忽然就想起母亲蒸的槐花馍,热气腾腾的,咬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

原来有些回去,真的只是说说而已。就像那些被小心收藏的思念,只能种在梦里,让它在每个月圆的夜晚悄悄发点芽,长成老槐树的模样,长成母亲扬起的围裙角,长成故乡该有的、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