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围裙
发布时间:2026-03-28 22:25 浏览量:1
七岁以前,我的记忆是浸在柴火味里的。
奶奶的灶台永远冒着烟,她系着蓝布围裙,围裙角上打了块补丁,是我用剪刀剪坏的。她总说:"囡囡乖,灶王爷看着呢,别捣乱。"可我哪听得进去,拿着灶膛里的火钳当枪,追着院子里的老母鸡跑,鸡飞狗跳,鸡毛沾了一身。
奶奶的头发是白的,不是全白,是像掺了霜的麦秸,挽成个髻,用根银簪子别着。那银簪子是她陪嫁的,磨得发亮。我总爱拔下来玩,她从不恼,只是笑着说:"小心别扎着,这是给你留着压箱底的。"
七岁那年的夏天,我把二柱子的胳膊咬出了血。
二柱子抢我的麦芽糖,我攥着糖块不放,他把我推倒在泥地里,新做的花布鞋沾满了黄泥巴。我爬起来扑上去,照着他胳膊就咬,他哭得惊天动地,他娘拎着他来找奶奶,胳膊上两排牙印,红得发紫。
奶奶正在纳鞋底,见了这阵仗,把手里的针线往笸箩里一扔,拉着我就给二柱子娘鞠躬:"他婶子,对不住,是我没看好囡囡,您打她骂她都行。"
二柱子娘也是个实在人,见奶奶这样,气消了大半:"婶子,不怪孩子,小孩子家家的,没轻重。"
奶奶还是不依,从灶台上摸出个烤红薯,塞给二柱子:"拿着,甜着呢,跟囡囡别记仇。"
二柱子啃着红薯,眼泪还挂在脸上,就拉着我的手往村口跑,说要去掏鸟窝。奶奶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声音跟着风飘过来,软乎乎的。
那天下午,我和二柱子真掏着了鸟窝,三只没长毛的小麻雀,闭着眼睛叽叽叫。我用布兜兜着,得意洋洋地跑回家,跟奶奶炫耀。
奶奶正在院子里烧香,对着老天爷的牌位,手里举着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过去听,她说:"老天爷,对不住,是囡囡不懂事,掏了您的雀儿,您别罚她,要罚就罚我这老婆子吧。"
我把布兜往她面前一递:"奶奶你看,它们多好玩。"
奶奶睁开眼,没看鸟,先看我手上的泥,掏出帕子给我擦:"傻囡囡,雀儿有娘,你把它们掏出来,雀儿娘该哭了。"
她抱着我,往村后的槐树林走,把小麻雀放回窝里。我看见一只老麻雀在树上扑腾,叫得急。奶奶说:"你看,雀儿娘在等它们呢。"
回家的路上,我饿了,吵着要吃的。奶奶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块干硬的窝头,是早上剩下的。她吹了吹上面的灰,塞给我:"先垫垫,晚上给你做红薯粥。"
我啃着窝头,问她:"奶奶,我们家咋没有白面馒头?"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等囡囡长大了,挣了钱,给奶奶买白面馒头,好不好?"
"好!"我使劲点头,窝头渣掉了一身。
那时家里是真穷,爷爷走得早,爹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了两趟,寄回来的钱总不够花。奶奶的围裙口袋里,永远装着各种零碎:几枚硬币,半块糖,有时是别人给的一颗枣。但我从没饿过肚子。
春天,她去地里挖荠菜,用玉米面掺着做菜窝窝,蒸得暄腾腾的;夏天,她把西瓜皮削了,撒点盐腌着,就着稀粥吃,脆生生的;秋天,红薯收了,灶膛里埋几个,扒出来烫得直搓手,掰开是流油的蜜瓤;冬天,她把白菜帮子剁了,和着豆腐渣做团子,蒸出来带着豆香。
她总把最好的给我。蒸鸡蛋羹,她只吃边上的,中间最嫩的那块,一定挖给我;煮面条,她的碗里是清汤,我的碗里漂着油花,是她偷偷从油罐里舀的。
村里人都敬着奶奶。张大爷家做了新馒头,总会送两个过来;李奶奶纳鞋底缺根线,奶奶就把自己的线给她;谁家有事没人看孩子,把孩子往我家一放,奶奶准会给孩子喂饱饭,梳好头。
有一次,我把村头王爷爷的烟袋锅扔到了井里。王爷爷是个倔脾气,平时谁都不敢惹。我吓得躲在奶奶身后,以为要挨揍。王爷爷却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你这小丫头,跟你奶奶一样,看着厉害,心眼实。"他没要烟袋锅,反而从兜里摸出颗糖给我:"下次别扔了,爷爷就这一个烟袋锅。"
奶奶站在旁边,笑着说:"你看,王爷爷多疼你,还不快谢谢爷爷。"
我后来才知道,王爷爷的烟袋锅是他年轻时打仗带回来的,宝贝得很。奶奶当天就去井边,让会水的二柱子爹把烟袋锅捞了上来,用布擦了又擦,还在灶台上烤了半天,才还给王爷爷。
七岁那年秋天,爹来接我去城里上学。
我抱着奶奶的腿哭,说啥也不走。奶奶蹲下来,给我梳辫子,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烫烫的。"囡囡乖,去城里念书,念好了书,回来给奶奶讲故事。"
她往我兜里塞了把炒花生,是她前一天晚上在灶膛里炒的,带着焦香。"路上吃,别跟你爹闹脾气。"
爹拉着我的手往村口走,我回头看,奶奶还站在院门口,蓝布围裙在风里飘,像一面小小的旗。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很多道理,也吃过了很多山珍海味,但总觉得,再好吃的东西,都比不上奶奶灶膛里的烤红薯,比不上她用荠菜做的菜窝窝,比不上她围裙口袋里,那半块带着体温的干窝头。
去年回老家,我特意去了村后的槐树林,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我好像还能听见,奶奶对着老天爷的牌位念叨:"老天爷,对不住......"也好像还能看见,她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喊我:"囡囡,吃饭了。"
风穿过树林,沙沙响,像奶奶的声音,软乎乎的,裹着柴火的味道,落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