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撕裙做他兄弟三年,他送她入死局那夜,只为与你共赴黄泉

发布时间:2026-04-08 13:39  浏览量:1

“赫连玦,这一世,我要做你‘大哥’。”

我撕碎裙裾,束胸踏入军营。

他拍我肩膀:“好兄弟,同生共死。”

我笑饮烈酒,心中淬毒。

三年间,我为他挡箭、陪他同榻、与他共掌兵权。

直到除夕雪夜,他送我入死局。

敌国太子擒住我:“赫连玦用你换太平。”

我闭目等死,他却浑身是血杀来,颤抖抱我:

“晚筝……我重生十年,只为陪你演这场复仇戏。”

原来,两世除夕,皆是我们的葬期。

1

庆元三十七年,腊月廿九,子时。

铜镜里那张脸,胭脂还未褪尽,眉眼间却只剩淬了冰的恨。

“小姐,该歇了……”丫鬟的声音在门外怯怯响起。

我没应声,指尖划过梳妆台上那件石榴红的百蝶穿花裙。这是昨日,赫连玦遣人送来的。他说,元宵宫宴,要我穿着它去。

前世,我就是穿着它,在元宵夜被他亲手送进宇文斩的营帐。

指甲陷进锦缎里,猛地向两边撕开——“刺啦!”

裂帛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尖锐。一朵绣得精致的蝶,被我生生扯成两半。

一件,又一件。所有鲜艳的、柔软的、属于“燕晚筝”的裙裳,在我手中变成破碎的布片,委顿在地,像一地凋零的花尸。

最后拿起剪刀,对准了泼墨般的长发。

“这一世,赫连玦,”我看着镜中眼睛猩红的自己,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要做你的‘大哥’,让你也尝尝,被最信的人,捅穿心肺的滋味。”

2

三日后,北境,风陵渡军营。

寒风卷着砂砾,刮在脸上生疼。校场上,新兵队列歪斜,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我穿着兄长燕惊寒旧改的戎装,束紧了胸,灰扑扑的营服掩去所有曲线。脸上涂了薄薄一层灶灰,眉毛描粗,站在一群半大少年里,毫不起眼。

“你,出列!”

点兵的校尉指着队列前排一个身形高壮的少年。那少年应声出列,姿态却有些瑟缩。

校尉皱眉,目光扫过我们这一排,最后落在我身上。或许是因为我站得笔直,眼神平静。“你,也出来。你们两个,过过手,给大伙儿瞧瞧什么叫兵样子!”

高壮少年吼了一声,挥拳冲来,毫无章法。我侧身避开,脚下一绊,手肘顺势击在他后背。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校尉眼睛一亮:“叫什么名字?”

“燕寒。”我压低了嗓音,是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燕寒?好!编入斥候营,先去领兵器!”

我低头领命,转身走向兵器架。手指抚过冰冷的铁器,最终选了一柄最普通的制式长刀。握紧刀柄的瞬间,前世死前那彻骨的寒意,似乎又被压下去几分。

斥候营的帐篷在最西边,紧挨着马厩,味道混杂。我的铺位在角落。同帐的几个人好奇地打量我这个“新来的瘦小子”,我没理会,自顾自擦拭着长刀。

傍晚,营中忽然一阵骚动。

“赫连将军巡营!”

帐帘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涌入。几个穿着精良铠甲的亲兵先走进来,随后,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比记忆中更年轻,身姿挺拔如松,玄色轻甲衬得面色冷白,眉眼深邃,唇线紧抿,带着属于少年将军的锐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正是赫连玦。

我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滞。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痛感让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校尉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什么。赫连玦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帐篷里每一个人。

然后,停在了我身上。

“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就是白天撂倒孙大个的那个新兵?”

我放下长刀,起身,抱拳:“回将军,是。”

他走近两步,在我面前站定。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混合了铁锈与冷松的气息。前世,这气息曾让我安心,最后却让我窒息。

“身手不错,”他打量着我,“但斥候营,要的不只是身手。眼力,机变,缺一不可。”

“属下明白。”

他忽然伸手,按向我的左肩。那是军中老兵常用的、测试下盘稳不稳的手法。我肌肉瞬间绷紧,没有躲,硬扛了一下。力道不小,我晃了晃,站住了。

赫连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什么。

“明日卯时,校场集合。我亲自看看,你们斥候营的本事。”

他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我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

3

赫连玦的“看看本事”,远比想象中严苛。

次日卯时,雪粒子夹着风,砸得人脸生疼。校场上,我们这一队十人,负重三十斤,穿越布满障碍的雪地,还要在规定时间内,找出隐藏在其中的三处“敌情”标记。

我压低身体,在及膝的雪中艰难跋涉。肺部火辣辣地疼,束胸勒得呼吸不畅,眼前阵阵发黑。不能停。停下就是前功尽弃。

找到两处标记后,时间所剩无几。第三处标记迟迟不见。我趴在一处雪坡后,强迫自己冷静,回忆赫连玦可能设置的思路。他不是死板的人……

目光掠过坡下一片看似平坦的雪地。那里有一小片雪的颜色,似乎比旁边略深一点,形状也不太自然。

赌一把!

我滚下雪坡,扑到那片雪地上,双手飞快扒开积雪。果然,一块系着红布的碎石埋在下面。我抓起红布,高举过头。

“时间到!”

负责计时的亲兵敲响了铜锣。

我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其他九人,只有五人完成了两项,三人完成一项,一人半途摔倒被抬走。

一双沾着雪泥的军靴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

赫连玦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他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瞬,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的手很冷,掌心有粗糙的茧。

“你叫燕寒?”他问,松开了手。

“是。”

“哪里人?”

“雍州。”

“雍州?”他微微挑眉,“雍州多文士,少见你这样能吃苦的。”

“家道中落,活命而已。”我垂下眼。

他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我被雪水和汗水浸湿、沾满污渍的脸和衣服。“清理一下,未时过后,到中军帐找我。”

4

中军帐比斥候营的帐篷宽敞十倍不止,燃着炭盆,暖和得让人有些不适应。空气里有墨和淡淡檀木的味道。

赫连玦已换了常服,一身玄色劲装,坐在案几后看地形图。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坐。”

我在下首的矮凳上坐下,脊背挺直。

“识字吗?”他问。

“识得一些。”

他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是潦草的舆图标记。“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看过去。那是一片复杂的山地河谷标记,其中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前世的记忆翻涌——这是三个月后,赫连玦初次领兵与宇文斩部交战的地点,名为“鬼见愁”。那场仗,他赢了,但赢得惨烈,折损了近三分之一的先锋。

“像是……落鹰峡一带的支流河谷,”我斟酌着词句,指向朱笔圈住的一处狭窄隘口,“此处易守难攻,但若上游在此地,”我的手指移向舆图上方一处,“暗中蓄水,待敌半渡而击,或可出奇效。”

赫连玦的目光,从舆图移到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深,带着探究,还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你看得懂舆图,还知兵法?”

“家父……曾是边军文书,耳濡目染。”我编了个理由。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从明日起,你不用回斥候营了。”他说,“调来我亲卫队。”

心猛地一沉,随即是更冰冷的决绝。也好,离得更近,才更方便。

“谢将军提拔。”我起身,抱拳。

“别谢得太早,”他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亲卫队,死的往往最快。”

5

成为赫连玦亲卫的第七天,剿匪。

匪寨盘踞在崎岖的山岭,据险而守。赫连玦用了我那日提到的“半渡而击”的变招,派小股人马佯攻正面,亲率精锐,包括我们这支亲卫队,从后山悬崖攀上。

悬崖陡峭,覆着薄冰。绳索不够,需要徒手攀爬一段。

赫连玦第一个上。他的身手极好,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在岩壁间几次惊险的借力,便上去了大半。

我跟在他下面。岩石湿滑,手指冻得僵硬。就在快要到达崖顶时,脚下踩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脱落!

身体瞬间失衡,向下滑坠!

电光石火间,上方伸下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我的手腕。是赫连玦。他半个身子探出崖边,额角青筋微凸。

“抓紧!”他低喝,用力将我往上拽。

借着他的力道,我脚蹬岩壁,猛地向上蹿,另一只手终于够到了崖顶边缘。翻身上去,两人都滚倒在崖顶的枯草积雪里。

我还未喘匀气,耳畔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

“将军小心!”

几乎是本能,我扑向刚刚坐起的赫连玦。一支从侧面林中射出的弩箭,带着冷风,擦过我的手臂,“夺”地钉进我们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袖袍裂开,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一片。

赫连玦眼神骤冷,反手拔剑,将我从他身前挡开,厉声道:“有埋伏!散开!找掩护!”

亲卫们迅速反应,刀剑出鞘,护在四周。林中射出零星箭矢,但并未形成密集攻击,更像是在试探和拖延。

赫连玦撕下一条里衣下摆,快速而用力地扎紧我流血的手臂上方。他的动作有些粗暴,但很有效,血很快缓了下来。

“忍一忍。”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疑虑,似乎还有一丝……来不及捕捉的波动。

埋伏的匪徒很快被清除。回营的路上,我因失血和寒冷,意识有些模糊。马背颠簸,几次险些栽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住了我的肩膀。

我勉强抬眼,是赫连玦。他骑着马,与我并行。

“为什么挡箭?”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混合在风里。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获取你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您……是将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

直到军营的灯火在望,他才开口,声音沉缓,却清晰地钻入我耳中:

“燕寒,从今日起,你是我赫连玦的兄弟。”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

我低下头,看着手臂上被他亲手绑紧的、已被血浸透的布条。

兄弟?

赫连玦,这可是你说的。

我冰凉的手指,在染血的袖中,慢慢攥成了拳。

6

庆元四十年,元宵。

军营里难得挂了几盏褪色的红灯笼,火光在寒风中摇曳,映着士兵们被风沙磨糙的脸。空气里有劣质酒和烤羊肉的味道。

赫连玦的中军帐帘掀开,他走出来,玄色大氅在身,手里拎着个酒坛子。目光扫过篝火旁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燕寒,”他扬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过来。”

我放下手里半凉的馍,起身走过去。三年军营磨砺,“燕寒”这个名字,已和北境的风沙一样,成为我脱不掉的壳。我是将军最锋利的刀,最信任的副将,同吃同住、可托生死的“兄弟”。

他走到稍远些的避风处,将酒坛递给我。“喝。”

我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滚过喉咙,烧起一片暖意,也压下心底常年不化的冰碴。

“雍州老家,可有亲人盼你回去过节?”他靠在木栅栏上,望着远处漆黑的天际,随口问。

“没了。”我答得干脆。燕晚筝的“亲人”,早在她决定撕裙的那一刻,就死在前世了。

他侧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拿回酒坛,也喝了一口。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只有寒风穿过栅栏的呜咽。

“有时候觉得,”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不像十六七岁的少年。”

我心头骤然一紧,捏着酒坛的手指微微用力。“乱世里讨生活,老得快。”

他轻笑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开春后,可能要拔营往西推进三十里。宇文斩那边,最近不太安分。”

宇文斩。听到这个名字,胃里还是条件反射般涌起一阵恶心。

“怕了?”他瞥我。

“将军在,没什么好怕。”我垂下眼。怕?我只怕他死得太容易。

他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大氅的毛领蹭过我的颈侧,带着他的体温和酒气。“好兄弟。”他说,语气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信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亲兵漆雕烈粗喘着滚鞍下马:“将军!营门外……谢、谢小姐到了!”

赫连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7

谢萦心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站在营门的风灯下,小脸冻得发红,眼波流转间,却带着相府千金的骄矜与打量。她的目光,越过迎上去的赫连玦,直直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她声音娇柔。

“我的副将,燕寒。”赫连玦介绍,语气平淡。

我抱拳:“见过谢小姐。”

谢萦心微微颔首,目光却像细针,在我脸上、身上逡巡。“燕副将真是少年英雄,只是……”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似乎过于清秀了些,不似边关儿郎。”

赫连玦侧身,不着痕迹地隔开她的视线:“风雪大,进帐说。”

谢萦心在军营住了下来,美其名曰“陪伴未婚夫婿”。她的帐篷被安置在赫连玦大帐附近最干净暖和的位置。

她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她总能找到理由接近赫连玦,送汤水,问起居,谈论京城趣闻。而每当我在场时,她那种审视的、带着隐秘探究的目光,便如影随形。

一日傍晚,我从校场回来,甲胄未卸,正准备回自己营帐,却被谢萦心叫住。

“燕副将留步。”

我转身。她独自一人,站在帐外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手炉。

“谢小姐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她走近两步,上下打量我,目光最终停在我的耳垂。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是幼时戴耳坠留下的。“只是好奇,燕副将耳上这痕迹,倒像是……女儿家穿耳洞所留呢。”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我面色不变,甚至扯了扯嘴角:“谢小姐说笑。这是幼时顽皮,被树枝刮伤所留。边关苦寒之地,哪家女儿会来此受苦。”

“是吗?”她轻笑,并不深究,转而道,“听闻燕副将武艺超群,深得玦哥哥信赖。不知师承何处?”

“家传几手粗浅功夫,不值一提。将军抬爱,是末将侥幸。”我滴水不漏。

她点点头,忽然将手炉递过来:“天冷,燕副将拿着暖暖手吧。瞧你,手都冻裂了。”

我后退半步,避开:“谢小姐好意,末将心领。甲胄在身,不便。”

她的笑容淡了些,收回手炉。“燕副将真是……谨慎。”

8

谢萦心开始频繁出现在赫连玦处理军务的时候,有时奉茶,有时研墨。她似乎对军事很感兴趣,常问些看似天真、实则刁钻的问题。赫连玦大多简短回答,偶尔会看向我:“燕寒,你怎么看?”

我便将事先想好的、符合“燕寒”身份认知的回答说出。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但谢萦心的目光,越来越沉。

一次军报会议后,众人散去。我落在最后,整理散乱的舆图。赫连玦揉着眉心,略显疲惫。谢萦心端着一碗参汤走近。

“玦哥哥,歇歇吧。”

“放那儿。”赫连玦没抬头。

谢萦心放下汤碗,却未离开。她走到赫连玦身后,伸手似乎想替他按揉太阳穴。赫连玦微微偏头避开。

“萦心,军营重地,你早些回帐休息。”

谢萦心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笑容有些勉强。“我只是心疼你……”她的目光,越过赫连玦的肩头,再次锁定了我,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嫉恨。

我抱起舆图,躬身:“将军,末将告退。”

“嗯。”赫连玦应了一声。

走出大帐,寒风扑面。我听见帐内传来谢萦心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玦哥哥,你对那燕寒,是否太过信赖了些?他来历不明,又总觉有些……阴郁古怪。”

赫连玦的声音听不真切,只隐约有“不必多疑”、“我自有分寸”几个词传出。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营帐。漆雕烈正蹲在帐外擦拭我的佩刀,见我回来,憨厚地笑笑:“大人,刀擦好了。”

“嗯。”我接过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掌心。“漆雕,最近营中,可有什么特别的传闻?”

漆雕烈挠挠头:“没啥啊……哦,就是谢小姐带来的那几个丫鬟婆子,有时会打听您的事儿,问您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怎么当的兵……俺都按您交代的说了。”

我点点头,掀帘进帐。帐内炭火将尽,一片清冷。我走到简易木架旁,脱下冰冷坚硬的外甲,然后是内衬的棉衣。直到最里面,那紧紧束缚着的、浸满汗渍的束胸布条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

指尖抚过耳垂上那道淡痕。谢萦心注意到了。她一定会查。

不能让她查到。

需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也需要……进一步巩固赫连玦的信任,同时埋下未来的钉子。

我走到铺位旁,从枕下摸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不是真的,是我仿照宇文斩的笔迹和印鉴伪造的。其中一封,提到了一个名字——副将赵乾。信中说,赵乾已收受重金,承诺在下次辎重运输路线上做手脚。

赵乾,赫连玦麾下另一得力副将,性情耿直,对赫连玦忠心不二。前世,他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遭遇战里,尸骨无存。

对不起,赵将军。我在心里默念。但这一世,我需要你“死”得更有价值。

9

我将伪造的信件,夹在几份无关紧要的边情简报里,送到了赫连玦案头。放的位置很有讲究,既不会太显眼,又确保他能看到。

两天后,赫连玦召赵乾入帐。我在帐外值守,听见里面传来赫连玦压抑着怒气的质问,和赵乾震惊又冤屈的辩白。

“将军!末将跟您七年!怎会通敌!这定是栽赃!”

“证据在此,你作何解释?!”

“末将不知!末将愿以死明志!”

接着是器物摔碎的声音,和赫连玦一声疲惫的“押下去,详加审问”。

赵乾被亲兵押出来时,双目赤红,狠狠瞪着我,嘶吼道:“是你!燕寒!是你陷害我!我看得出来,你看将军的眼神不对!你……”

他的话被堵了回去。帐帘落下,隔绝了里面的光影和外面的风雪。

赫连玦独自在帐内坐了很久。我送晚膳进去时,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将军,用饭吧。”

他睁开眼,眼底有血丝。“燕寒,”他声音沙哑,“你说,赵乾会叛我吗?”

我放下食盒,语气平静:“末将不知。末将只知,人心难测,利益熏心。”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的皮囊,看清内里。“若有一天,证据指向你,我该信吗?”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一拍。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将军可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所查。若真有那一日,末将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他看了我良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好一个引颈就戮。”他挥挥手,“下去吧。”

我退出大帐,掌心一片湿冷。刚才那一刻,我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什么。

赵乾的“通敌罪证”似乎确凿,尽管他死不认罪。赫连玦最终没有杀他,却革除了他一切军职,派人押送回京“听候发落”。离营那日,风雪极大。赵乾戴着枷锁,回头望了一眼军营,又望了一眼站在赫连玦身侧的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我知道,押送队伍根本到不了京城。他们会“遭遇流寇”,赵乾会“不幸身亡”。这不在我的计划内,但这是最可能的结果,也是谢萦心的父亲、当朝谢丞相乐于见到的——除掉赫连玦一个忠心的臂膀。

赫连玦似乎消沉了几日。谢萦心趁机更加殷勤地陪伴左右,嘘寒问暖。她大概觉得,少了一个“燕寒”的竞争对手,又少了赵乾这个潜在威胁。

她错了。

10

除夕近了。军营里的思乡情绪像蔓延的野草。伙夫想办法多弄来些肉,酒还是限量,但气氛到底比平日松动些。

谢萦心提议办个小宴,让赫连玦和几位将领松快一下。赫连玦允了。

宴设在中军帐,不大,只有赫连玦、我、还有另外两位老资历的校尉。谢萦心以女主人的姿态张罗布菜,巧笑嫣然。

酒过三巡,气氛稍热。一位校尉大着舌头说起家中老母,眼圈泛红。另一位附和着,说起故乡年俗。

赫连玦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谢萦心端起酒杯,走到赫连玦身边,柔声道:“玦哥哥,别光听他们说,你也说说嘛。在边关过年,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她说着,身子似乎不稳,轻轻晃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液泼洒出来,溅了几滴在赫连玦袖口,也溅了几滴在我放在案几的手背上。

“哎呀,抱歉。”她连忙掏出手帕,先给赫连玦擦拭,又转向我,“燕副将,对不住……”

她的手帕带着浓郁的花香,拂过我的手背。那柔软的、属于女子的触感,让我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

“无妨。”我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借以掩饰。

谢萦心却似乎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她坐回赫连玦身侧,笑着打量我:“说起来,燕副将年纪也不小了吧?家中可曾为你定亲?你这般品貌才能,若是女子,怕不是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呢。”

帐内瞬间安静了一瞬。两位校尉也察觉出这话有些怪异,面面相觑。

赫连玦放下酒杯,看向谢萦心,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萦心,你醉了。”

谢萦心笑容僵了僵,随即撒娇般挽住赫连玦的手臂:“人家只是关心燕副将嘛。玦哥哥,你总说燕副将是你过命的兄弟,我瞧着,燕副将细皮嫩肉,手也生得秀气,倒比我们女儿家还……”

“谢萦心。”赫连玦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温度骤降。他抽回自己的手臂,“军营之中,不谈私事。你今日话多了。”

谢萦心脸色白了白,咬住下唇,眼圈迅速红了,委屈地看向赫连玦。

赫连玦不再看她,转向两位校尉,举杯:“年关将至,辛苦诸位。这一杯,敬故土,也敬边关。”

宴席在不尴不尬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我回到自己帐中,立刻褪下外袍,仔细检查。袖口、领口、肩线……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但谢萦心今天的举动,绝非无意。她在试探,用最尖锐、最羞辱的方式。

漆雕烈端热水进来时,我正对着盆中晃动的热水出神。

“大人,您的手……”他注意到我手背上被酒溅到的地方,有些微红。

“没事。”我掬起热水,用力搓洗脸和脖颈,仿佛要洗掉什么不洁的东西。“漆雕,我枕下有个旧荷包,你看见了吗?”

“荷包?”漆雕烈想了想,“哦,那个有点旧的蓝色绣竹叶的?俺前天收拾铺盖时看见,给您塞到铠甲内衬的暗袋里了,怕掉。”

我动作顿住。铠甲内衬的暗袋……那里面,除了母亲留给我的翡翠耳坠,还有……束胸用的布条。

谢萦心今天反常的举动,还有她眼中那种近乎确凿的恶意……

“漆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去把我的铠甲拿来。现在。”

11

漆雕烈把我的铠甲抱来时,铜盆里的热水已经凉透。

我接过冰冷沉重的甲胄,手指拂过胸甲内侧那个隐蔽的暗袋。指尖探入,触到柔软的布料和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布包。东西都在。

“大人,怎么了?”漆雕烈憨厚的脸上带着困惑,“是不是谢小姐她……”

“漆雕。”我打断他,将铠甲放在铺位上,“你家里,还有个生病的阿娘,对吧?”

他愣了一下,点头:“是,在雍州老家,就靠俺寄饷银买药……”

“这些年,你跟着我,饷银够用吗?”

“够!够!”漆雕烈连忙说,“大人您常贴补俺,俺心里都记着……”

我看着他,这个跟了我快三年的亲兵,心思简单,力气大,对我唯命是从。前世,我死的时候,他好像已经不在赫连玦身边了,不知所踪。

“如果,”我放缓了声音,“有人给你很多银子,多到你阿娘不仅能治病,还能盖新房,买田地,让你下半辈子都不愁,但要你从我这里拿走点东西,或者,跟别人说点我的事……你会怎么做?”

漆雕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扑通一声跪下:“大人!俺漆雕烈虽然没出息,但绝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谁给银子俺也不干!俺这条命是大人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俺……”

“起来。”我扶起他,“我信你。”

他的眼眶有点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去吧,今晚警醒些。”

漆雕烈用力点头,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我解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母亲留下的那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燕晚筝存在过的、最后的证明。我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翡翠,然后,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

火焰吞噬了柔软的布条,橘红色的光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布料蜷缩,变黑,化为灰烬。耳坠不能烧,我把它埋进了帐外一株枯死的沙棘根部,覆上冻土和积雪。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帐内,重新穿上铠甲。冰冷的铁片贴上身体,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踏实感。

谢萦心,你看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赫连玦信谁。

12

庆元四十二年,腊月二十。

北境刚经历一场惨胜。赫连玦以不到八千兵力,硬生生吃掉了宇文斩部近两万前锋,将战线向西推了五十里。捷报传回京城,龙心大悦,封赏的旨意连同一道婚期已定的密旨,一同送到了军营。

赫连玦被封为镇北大将军,领北境三州军政。

庆功宴设在刚清理出来的敌营旧址,篝火烧得极旺,酒肉管够。士兵们嘶吼着,歌唱着,将阵亡同袍的名字混着烈酒咽下。

赫连玦坐在主位,接了圣旨,谢了恩。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看不清神情。谢萦心坐在他身侧,穿着崭新的桃红锦袄,笑靥如花,时不时为他布菜斟酒,俨然已是将军夫人姿态。

我坐在下首,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喉咙烧得厉害,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冷的空茫。三年了,我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兄弟”,他的左膀右臂,他背对敌人时最放心的后盾。可复仇的刀子,悬了三年,始终找不到最精准、最致命的那一处落点。

“燕寒!”有人大力拍我的肩膀,是喝高了的校尉,“愣着干嘛?喝!敬将军!敬咱们用命换来的太平!”

我被拽起来,踉跄了一下,端起酒碗。隔着晃动的火光和人群,我看到赫连玦也正望过来。他手里也端着碗,目光相撞的瞬间,他朝我举了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我也喝干,辛辣的液体灼穿胸膛。

宴至酣处,赫连玦似乎醉了。他推开谢萦心搀扶的手,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一把揽住我的肩膀。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的手臂沉而有力,带着滚烫的温度。

“燕寒,”他凑得很近,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廓,声音低哑,带着醉意,“好兄弟……要是……要是你是女人……”

我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停止了。

周围的喧嚣骤然退去,只剩下他滚烫的气息,和那句悬在半空、未竟的话。

谢萦心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盯着赫连玦搭在我肩头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赫连玦晃了晃,后半句话含糊地消散在嘈杂里。他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重复道:“好兄弟……”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回座位,一头栽倒在案几上,似乎醉死过去。

我站在原地,肩膀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又像结了千年寒冰。

谢萦心走过来,脸上重新挂起温柔得体的笑,眼神却冷得像毒蛇的信子。“燕副将,玦哥哥醉了,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我扯了扯嘴角:“末将不敢。”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扶赫连玦。我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看着她费力搀扶起那个男人,看着他毫无知觉地靠在她肩上。

酒意忽然上涌,混合着一种尖锐的、近乎恶心的感觉。我转身,离开喧嚣的篝火,走进营地边缘无边的黑暗和寒冷里。

13

腊月廿五,小年。

军营里多了点年味,但气氛有些微妙。封赏带来的喜悦,很快被即将拔营向西、更靠近宇文斩主力防线的紧张感冲淡。斥候回报,宇文斩在落鹰峡一带活动频繁,似有异动。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赫连玦、我,还有几位高级将领围着沙盘。

“落鹰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宇文斩若在此设伏,我军强攻,损失必大。”一位老将捋着胡子。

“但他粮草似乎不济,拖下去,对他不利。”另一人道。

赫连玦盯着沙盘上那片代表落鹰峡的崎岖地形,沉默不语。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消瘦,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将军,”我开口,指向沙盘上一条不起眼的侧谷,“此处名‘一线天’,极窄,仅容数人并行。但据本地猎户旧图,此谷可绕到落鹰峡背后。宇文斩主力定在前方隘口设防,后方必然空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燕副将此计虽险,但可出奇。”老将沉吟。

赫连玦终于抬起头,看向我:“有几成把握?”

“五成。”我坦然道,“需精兵轻装,速战速决。且,需要有人在前方隘口大张旗鼓佯攻,吸引注意。”

帐内安静下来。这是奇袭,也是死士的活儿。

赫连玦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很久。“谁去?”

我单膝跪下:“末将愿往。”

他没有立刻答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烛火跳跃,在他眼底投下深沉的阴影。

“将军,”谢萦心的声音忽然从帐外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妾身炖了参汤,您和各位将军商议军务辛苦,歇息片刻吧。”

她端着托盘走进来,目光扫过沙盘,又扫过跪在地上的我,笑意温婉。

赫连玦皱了皱眉:“放下吧。”

谢萦心放下托盘,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赫连玦身边,柔声道:“玦哥哥,可是又要打仗了?落鹰峡……听着就好险。您可千万要保重。”

“军务之事,你不必过问。”赫连玦语气淡淡。

谢萦心笑容不变,仿佛不经意般说道:“妾身只是担心。听说宇文斩那人狡诈凶残,惯用些下作手段。燕副将虽然勇武,但到底是……年轻了些,独自领兵深入险地,万一有失……”

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我能力不足,担不起重任。

赫连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本将自有分寸。”

谢萦心这才柔顺地低下头:“是,妾身多嘴了。”她退后两步,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得逞般的冷光。

我心里一沉。她不是单纯来送汤的。

果然,她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漆雕烈慌慌张张跑进我的营帐,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大人!不好了!谢小姐身边那个李嬷嬷,刚才鬼鬼祟祟从您帐后离开!俺觉得不对劲,进去一看……您、您铠甲内衬的暗袋,好像被人动过!”

我猛地起身,冲到铠甲旁。暗袋的搭扣有细微的、不自然的歪斜。我迅速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埋在外面的翡翠耳坠,我每天都会去确认,还在。但铠甲暗袋里,除了耳坠,原本应该还有一条我替换下来、没来得及处理的旧束胸布条。

不见了。

14

腊月廿八,深夜。

我被单独召入中军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赫连玦坐在案几后,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亲兵退下,帐内只剩我们两人。

空气凝固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条半旧的、浆洗得发硬的白色布条。即使离得几步远,我也能认出,那是我束胸用的。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从脚底一寸寸冷上来。

“解释。”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站在原地,盔甲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大脑飞速转动,否认?认罪?狡辩?每一种选择,背后都是万丈深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传来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更鼓声遥远而清晰。

终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没什么可解释的。”

赫连玦慢慢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很高,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他拿起那条布条,凑近灯光,仔细地看,仿佛那是什么稀世奇珍。

“三年。”他开口,声音低缓,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我视你为手足,托你以后背,与你同寝同食,生死与共。”

他的目光从布条移到我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翻滚着震惊、愤怒、被愚弄的痛楚,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燕寒……或者,我该叫你什么?”他逼近一步,气息喷在我额前,“燕晚筝?”

最后三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还是刚刚确认?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猜测,只有确凿。

“什么时候?”我问,声音嘶哑。

“重要吗?”他反问,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重要的是,镇北侯府的嫡长女,金尊玉贵的燕晚筝,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混入军营,处心积虑地待在我身边?为了我?还是为了……”他顿住,眼底的黑暗浓得化不开,“报复?”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我没有否认。到了这一步,否认已毫无意义。

“是。”我说,感觉灵魂抽离了身体,飘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场对峙,“为了报复。”

“报复什么?”他追问,语气急促起来,“我对你做了什么?燕晚筝,我赫连玦自问,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你!”

从未见过?

心底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彻底熄灭了。也好。

“那你现在见到了。”我扯出一个笑,大概是比哭还难看,“赫连大将军。要杀要剐,随你。”

他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布条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又仿佛在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

良久,他忽然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深沉的、疲惫的漆黑。

他将那条布条,慢慢扔进了炭盆。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了那抹白色,很快化为黑灰。

“此事,到此为止。”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落鹰峡奇袭计划取消。你,留在主营。”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不杀我?不揭穿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背影僵硬:“出去。”

15

除夕。

雪从早上就开始下,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风卷着雪沫,刀子似的刮人脸。

军营里挂了红,却没什么喜庆气。拔营在即,人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午时刚过,赫连玦的军令到了我的营帐。

不是取消奇袭。是变更。

“据最新密报,”传令兵的声音平板无波,“宇文斩并未将主力置于落鹰峡前方隘口。其真正目标,是我军囤于‘鬼见愁’谷地的粮草。将军命燕寒副将,即刻点齐五百死士,轻装简行,赶赴鬼见愁埋伏。务必在宇文斩动手前,将其击溃,焚其粮道。”

鬼见愁。

我接过令箭,冰冷的金属触感直透骨髓。

前世,我就是死在那里。被赫连玦“送去”,被宇文斩凌辱,除夕夜,冻毙雪谷。

历史,在兜了一个大圈后,以更残忍的方式,回到了原点。

漆雕烈帮我披上最后一件皮氅,眼睛通红:“大人……俺跟您去!”

“留下。”我系紧皮氅的带子,“这是军令。”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佩刀和弩箭。箭囊里,除了寻常箭矢,还有三支涂抹了剧毒的。

赫连玦,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在知晓一切之后,依然选择把我送上这条死路?为了你的军功?为了你的谢萦心?还是为了……彻底抹去“燕寒”这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五百死士很快集结完毕。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兵,沉默地站在风雪里,眼神坚毅,明知此去九死一生。

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主营的方向。赫连玦的大帐帘幕低垂,毫无动静。

“出发!”

马蹄踏碎积雪,五百骑像一支黑色的箭,沉默地射向苍茫的雪原,射向那个名为“鬼见愁”的葬身之地。

风很大,雪片打在脸上,很快融化,又很快结成冰碴。

鬼见愁。这个名字真贴切。

赫连玦,我的“好兄弟”。

我们鬼见愁,不见不散。

16

鬼见愁。

这名字一点没叫错。两山夹一沟,形如鬼斧劈开,谷地狭窄,乱石嶙峋。大雪封了路,更添十分死气。我们弃马,步行潜入,在预定的埋伏点——一处背风的断崖下潜伏下来。

雪没过小腿,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五百人,像五百尊石像,悄无声息地没入苍白的背景。时间一点点爬,申时,酉时……天光渐暗,雪却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扯絮般遮蔽了视线。

谷口毫无动静。

没有预料中的敌军运粮队,也没有宇文斩骑兵的马蹄声。只有风鬼哭狼嚎般卷过峡谷,刮起地上积雪,打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大人,”趴在我左侧的老兵压低声音,胡须上结了冰凌,“不对头。太静了。”

是太静了。静得不祥。

我握紧了手中的弩,冰冷的金属几乎要黏住皮肤。赫连玦……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密报”?

“嗤——”

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锐响,毫无征兆地从我们侧后方的山脊上传来!

不是谷口!是从我们头顶!

“敌袭——!!找掩体!”我嘶吼出声的瞬间,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覆雪的山坡上冒了出来,弓弦震动声汇成一片死亡的嗡鸣,箭矢如同倾盆暴雨,兜头盖脸砸向我们这片小小的断崖!

“举盾!”

盾牌仓促举起,但来自上方和两侧的箭矢几乎无处可躲。惨叫声瞬间迸发,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在雪地上,开出刺目的花。

中计了!埋伏被反埋伏!

“撤!往谷口撤!”我挥刀劈开一支射到面前的箭,喉咙里涌上腥甜。不能死在这里,至少要见到宇文斩!

队伍在箭雨中艰难转向,向谷口蠕动。不断有人倒下,滚进雪窝,再无声息。箭雨稍歇,马蹄声如闷雷般从我们原定的埋伏点前方——也就是此刻我们的后方响起!黑压压的骑兵,像一道铁闸,封死了我们退回谷口的窄路。

前方谷口,也同时亮起了火把。更多的骑兵从那里涌出,前后夹击。

我们被彻底堵死在这段不足百丈的绝地里。

火光映亮了一面大旗,在风雪中狂舞,上面是狰狞的狼头——宇文斩的王旗。

旗下一骑缓缓出列。马上的男人裹着厚厚的玄色大氅,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半明半暗,高鼻深目,嘴角噙着一抹残忍戏谑的笑。正是宇文斩。

“瞧瞧,”他的声音经过风雪削弱,依旧清晰地传来,带着黏腻的恶意,“本王等来了什么?赫连玦的心腹爱将,‘燕寒’副将?还是说……该叫你,燕、晚、筝?”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赤裸裸的玩味。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他知道!他果然知道!赫连玦连这个都告诉他了吗?!作为交易的一部分?把我卖得可真彻底啊。

宇文斩策马又向前几步,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我沾满血污的脸。“赫连玦倒是舍得。用你,换北境三年太平,这买卖,本王觉得值。”他哈哈大笑,笑声在峡谷里回荡,激起更多雪崩,“来呀,请燕‘将军’过来!小心些,别伤了她……这张脸,本王可是惦记了很久。”

他身后的骑兵发出粗野的哄笑。

几个彪形大汉跳下马,握着绳索和刀,狞笑着逼过来。

我身边还能站着的,已不足百人。个个带伤,被围在中间,如同困兽。

“大人!跟狗日的拼了!”老兵目眦欲裂。

拼?怎么拼?五百对三千,绝地。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宇文斩亲兵,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淫邪和暴虐。前世临死前的恐惧、绝望、冰冷的雪、撕裂的痛楚……排山倒海般涌来。

也好。死在这里,和死在前世,也没什么分别。只是……不甘心啊。没能亲手……

我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佩刀的刀柄。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就在此时——

“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咆哮,猛地从我们侧后方的山脊——也就是最初箭雨射来的方向,炸响!

紧接着,是比之前更密集、更迅猛的箭雨!但这一次,箭矢并非射向我们,而是越过我们的头顶,狠狠扎进了宇文斩后阵的骑兵之中!

惨叫声顿时从后方传来!

宇文斩脸色骤变,猛地回头。

火光映照下,只见那原本该是伏兵的山脊上,赫然出现了另一批人马!玄色衣甲,旗帜在风雪中烈烈展开——是赫连玦的帅旗!

一道玄色身影,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从陡峭的山脊上不顾一切地冲了下来!紧随其后的,是沉默如铁流般的玄甲骑兵,顺着山坡席卷而下,狠狠撞入了宇文斩骑兵阵型的侧肋!

是赫连玦?!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主营吗?他不是……用我换了三年太平吗?!

混乱!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宇文斩的后阵瞬间大乱。前方的骑兵也被这变故惊住,攻势一缓。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谷口方向也同时爆发!另一支玄甲骑兵,人数更多,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谷口涌入,与山脊冲下的赫连玦部形成了对宇文斩主力的前后夹击!

“保护殿下!稳住阵型!”宇文斩的将领在嘶吼,但阵脚已乱。

“燕寒!向西侧突围!快!”

一声嘶哑的、几乎破音的怒吼,穿透混乱的战场,清晰无比地砸进我的耳朵。

是赫连玦!他已经冲到了离我不远的地方,浑身浴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玄甲上插着几支箭矢,头盔不知掉到了哪里,脸上满是血污,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锁定了我。

他挥舞着长刀,如同疯虎,不顾一切地向我这边冲杀,硬生生在敌军中撕开一道口子!

“跟我走!”我猛地反应过来,挥刀指向西侧——那里因为赫连玦的冲击,出现了短暂的薄弱缺口。

残存的数十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跟着我,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向西侧狠狠捅去!

厮杀,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机械地挥刀,格挡,冲杀。余光里,那道玄色身影始终在不远处,替我挡开侧面袭来的冷箭,劈翻想要合围的敌骑。

终于,我们冲出了最密集的包围圈,躲进一片乱石嶙峋的背风处。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人人带伤,喘息如牛。

赫连玦也跟了过来,他的马已经不见了,步行着,脚步有些踉跄。他一冲过来,就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他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死死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为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甩开他的手,“你不是用我换太平了吗?不是要我死在这里吗?!”

他看着我,脸上的血污和雪水混在一起,神情扭曲,像是想怒吼,又想哭,最后化为一抹近乎惨烈的笑。

“太平?”他重复,声音发颤,“用你换?”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沫,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燕晚筝……”他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疲惫和痛楚,“你恨我,是吗?恨我前世……把你送给了宇文斩?”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他说什么?

“你以为,前世是我做的?”他看着我骤然空白的脸,眼里的痛色更浓,浓得化不开,“庆元四十二年,除夕,鬼见愁……我收到你被宇文斩掳走的密报,连夜点兵来救……我赶到的时候……”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赤红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只看到雪地里……你的尸体。衣衫不整,浑身是伤……手里,还抓着半截我的玉佩。”

我的大脑一片轰鸣。什么?他在说什么?前世……不是他亲自把我送进宇文斩的营帐吗?不是他默许,甚至主导了那一切吗?

“我屠了宇文斩半个大营,抢回你的尸身……可你已经凉透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后来我才查清,是宇文斩找人易容成我的亲兵,骗你出去。他觊觎你,也恨我。那场交易,从头到尾,都是他和朝中某些人做的局……包括,后来谢萦心父亲递给我的,那份所谓的‘证据’。”

他每说一句,我的世界就崩塌一块。那些根植于骨髓的恨意,支撑我活过这三年的唯一动力,在此刻摇摇欲坠。

“我重生回十年前,”他看着我,眼神像燃尽的灰,“比你还早一年。我等着你,看着你女扮男装来到我身边。我知道你想报仇,我知道你恨我入骨……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告诉你前世害死你的人不是我,告诉你我回来,只是想保护你,想让你亲手报仇,想……想陪你演这场戏,把宇文斩,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蛆虫,全都引出来,撕碎!”

他剧烈地喘息着,指着外面仍在进行的惨烈厮杀:“你以为今天的局,是为你设的?不,是为宇文斩,为谢家,为所有该下地狱的人设的!我给你的密报是假的,我知道你会去,我必须让你去,只有你去了,宇文斩才会相信我真的放弃了你,他才会亲自来收网!但我的人一直跟着你,我看着你进谷,我看着你中伏……我快疯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我本想等一切结束,等尘埃落定,再跟你解释……可我忍不住了,燕晚筝,我看到他靠近你,听到他叫你的名字……我忍不住!”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我这才注意到,他后背靠近肩胛的地方,深深嵌着一支弩箭,箭杆已断,但箭头没入极深,周围的衣甲已被血浸透,颜色发暗。

是毒箭!宇文斩的箭!

“你……”我扶住他,手指碰到他冰冷湿黏的铠甲,声音发颤。

“没事……”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我生疼,“这一世……我们总算……一起在除夕……”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宇文斩疯狂的笑声,伴随着更多的马蹄声,从我们藏身的乱石外传来。

“赫连玦!你果然来了!为了这个贱人,连命都不要了?!”宇文斩显然也受了伤,声音嘶哑癫狂,“放箭!给我射死他们!”

更多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我们藏身的石堆缝隙!

赫连玦猛地转身,用他宽阔的后背,将我严严实实护在怀里,压在冰冷的岩石上。

“噗嗤!”“噗嗤!”

是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又一下。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流到我的脸上,腥甜刺鼻。

“赫连……玦?”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更紧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对不起……”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气若游丝,“晚筝……这一世……还是没能……好好陪你……过个年……”

抱着我的手臂,缓缓地,无力地垂下。

“赫连玦!!”我嘶声喊他的名字,伸手去摸他的脸,却只摸到一片冰冷湿滑。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飘着大雪的天空,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涣散。

“将军!!!”

仅存的几个亲兵发出悲愤的怒吼,冲过来想要抢回他的身体。

“杀!一个不留!”宇文斩歇斯底里。

更多的敌军涌了上来。

我跪在雪地里,怀里是赫连玦迅速冷下去的身体。周围是喊杀声,是兵刃碰撞声,是濒死的惨嚎。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前世冰冷的雪,和今生怀中这人温热的血,混合在一起,淹没了我。

原来,恨错了。

原来,错过了。

原来,两世除夕,都是我们的死期。

我轻轻放下他,捡起他掉落在手边的刀。刀很重,沾满了血。

我握紧刀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石堆外,那个被亲兵簇拥着、满脸得意与疯狂的宇文斩。

风雪更大了。

我举起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朝着那片火光,那片仇人,冲了过去。

20

雪,下得更急了。

像要把这人间所有的污秽、血腥、错误和遗憾,都深深掩埋。

鬼见愁的厮杀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风呜咽着,穿过峡谷。

后来,打扫战场的人说,他们在镇北大将军赫连玦的尸体旁,找到了宇文斩的人头。

而那位名叫“燕寒”的副将,浑身插满了箭矢和刀枪,倒在不远的地方,面朝着将军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染血的玉佩。

那玉佩,和赫连将军怀里掉出来的另一半,刚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史书只寥寥记了一笔:庆元四十二年,除夕,镇北大将军赫连玦于鬼见愁设伏,大破敌军,斩敌首宇文斩,然身中毒箭,力战而亡。副将燕寒,同殉。

那场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覆盖了尸骸,覆盖了血迹,也覆盖了,无人知晓的,两世除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