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斤老甲鱼
发布时间:2026-04-16 18:14 浏览量:1
葛豆这个人,天生有一副好记性。墟镇上的事,没有他讲不出来的。我跟徐山闲着的时候,就泡一壶茶,递一包烟,请他讲讲朝事。他一边抽烟,一边喝茶,一边慢慢地讲。我们听着,也觉得日子过得快些。
前几天不知怎么,就讲到吃甲鱼上头去了。
我们这地方,河网密,水田多,鱼虾螺蛳,黄鳝泥鳅,哪一样没有?早些年,乡下人家,河湖里抲来东西,小鱼小虾丢给鸡鸭吃,黄鳝泥鳅呢,剪开喂鸡鸭。可甲鱼不一样,甲鱼是稀罕物,上得了台面,老一辈视为补物。逢年过节,请客吃饭,桌上没有一碗甲鱼,丈母娘就觉得主家不客气,不上档次。
甲鱼之所以叫甲鱼,当然是以其形象取名,背甲青青的,边上一圈软软的裙边,像是壳包着肉。它的肉味厚实,像猪肉,又带着鱼虾的鲜嫩,算得是水里头的上品。无愧为鱼类之首,当谓甲鱼。它还有个名字叫鳖,说它擅长在水底下憋气,一憋就是老半天。正解是巧合,巧解是谐音。
乡下有句话说,肝花钓鳖,曲蟮钓黄鳝。甲鱼的档次,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葛豆抽了口烟,慢慢说道,我们墟镇通江达海,水多地沃,可甲鱼到底还是稀罕的。上一辈里头,有个捕鱼的,名叫闰水,大家都叫他抲鱼闰水。这人个子大,力气也大,靠一条小船养活一家子,说是一家子,其实也就他一个人。
有一回,村里人告诉他,沽渚那边的湖边,时常有只老鳖爬上岸来晒太阳。那人用手比划着,说有这么大——足足一顶小笠帽的尺寸。
闰水听了,心里就记下了。他撑了船,往沽渚那边去了几趟,细细看了几天,果然在湖边的沼泽地里,见着甲鱼爬过的爪痕,印子很深,是个大家伙。
隔天,他拿了一把铁叉子,上了岸,在泥地里一下一下地戳过去。泥地软,叉子下去,噗的一声。戳了半晌,忽然叉尖碰到一个硬东西,底下还在动。他使劲一叉,翻起来一看,好大一只老鳖,掂了掂,足有六斤重。
闰水乐坏了,心想这一下可发了个小财。
第二天一早,他用一只大脚盆盛了老鳖,撑船到镇上去卖。甲鱼太大了,摆在脚盆里,黑乎乎的一团,看着有些吓人。镇上的人围拢来看,看的比问的多,问的比买的多。
有人说:“这么大的甲鱼,不敢吃啊,吃了要补翻的。”
有人说:“价钿太辣手,吃不起,吃不起。”
闰水蹲在脚盆旁边,等了半天,没人出手。第二天又去,还是没人买。问的人少了,看的人也少了。到了第三天,连看的人都没有了。
甲鱼这东西,怕蚊虫叮。蚊虫叮过,就养不牢了。天热,蚊虫多,闰水看着脚盆里的老鳖,心里犯了愁。这么大一只,养下去要死,放了又不甘心。
他想来想去,跟自己说,与其这样,还不如那样,干脆自己吃了吧。
那天中午,闰水把老鳖杀了,洗得干干净净,搁了黄酒、生姜、酱油,在锅里慢慢地炖。炖了许久,香气满屋子都是,裙边颤巍巍、厚墩墩,汤白如乳。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倒了碗老酒,先吃裙边。裙边糯得很,胶胶的,黏嘴巴。再吃腿肉,厚实,鲜,越嚼越香。一筷肉、一口酒,吃得上嘴唇搭牢下嘴唇。中午没吃完,晚上接着吃。到了晚上,连骨头带卤水,统统落了肚。
徐山听到这里,急着问:“有、有用场?”
葛豆笑了笑,说,怎会没用场。那天夜里,闰水浑身上下憋了一股劲,燥得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从上街走到下街,又从镇里走到田畈里。月亮很大,田里的水亮晃晃的。他打了几个虎跳,又翻了几回跟头,还是压不下去。折腾了半夜,回到家里,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天也快亮了。忽然觉得鼻子痒乎乎的,伸手一摸,一手都是血。鼻血流得厉害,枕头上红了一片。
他爬起来,用凉水拍后脑勺,拍了半天,血才止住。
后来有人说起这事,说这叫虚不受补。身子虚,一下子补得太猛,反倒受不住。
徐山听了,嘿嘿笑道:“那夜里他要是路上碰巧遇到个下火的东西,也不至于受这样的折磨了。”
葛豆弹了弹烟灰,没接话,只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