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夫人裙带
发布时间:2026-04-27 17:05 浏览量:1
这世间的官场,说起来倒像是戏台子上的把戏,锣鼓喧天里谁扮红脸谁扮白脸,台下人看得热闹,台上人演得投入,倒也分不清是戏还是命了。只是一般人只晓得看那台上的角儿,却少有人留意到角儿身后的家眷——那些个夫人太太们,平日里端的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背过身去,那眉眼间流露出的神气,才真正是这官场大戏里最耐人寻味的脚注。
话说这临江县,地方不大,水路倒是便利得很,上通省城下达江口,自古便是商贾云集之地。这些年发展起来,街面上车水马龙,夜里霓虹闪烁,倒也有了几分现代气息。临江县的父母官姓牛,名唤德茂,人如其名,敦厚老实,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二十余年,靠着不站队、不多话、不贪功的“三不”原则,居然也熬到了县太爷的位子。只是这人嘛,老实有老实的好处,也有老实的难处——县里上上下下百十来号人,有几个是真把他放在眼里的?不过是看在他头顶那顶乌纱帽的份上,面上恭敬罢了。
可若论起牛德茂的夫人赵氏,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这赵氏闺名一个“娴”字,原是邻县米商的女儿,家中殷实,自小被当作掌上明珠养着,吃穿用度皆是上好的。嫁给牛德茂时,牛德茂还只是个乡镇上的小办事员,赵家是看中了这后生老实本分、前途可期,这才肯将女儿下嫁。谁知这牛德茂真是个有后福的,二十年间竟一步步爬了上来,到如今主政一方,赵娴便也从一个小镇上的办事员太太,摇身一变成了临江县的“第一夫人”。
要说这赵娴,长相倒是不差,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益,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眉眼间还依稀看得出当年的几分秀气。只是这些年养尊处优,下巴渐渐圆润起来,腰身也比从前宽了一圈,偏爱穿些鲜艳的颜色——大红的羊绒大衣、翠绿的旗袍、明黄的丝巾,走在街上,远远望过去,倒像是一面移动的广告牌,花花绿绿的,煞是夺目。
这天是周五,临江县一年一度的招商引资推介会要在县宾馆举行。牛德茂一大早就去了办公室准备材料,赵娴却还在梳妆台前慢悠悠地描眉画眼。
“老黄,你说我戴这条项链好,还是那条珍珠的好?”赵娴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保姆。
保姆老黄是个五十来岁的农村妇女,在牛家干了三年,已经被调教得颇有几分眼色了。她凑上前看了看,赔笑道:“太太戴哪条都好看。不过要我说,这条红宝石的更衬太太的脸色,显得富贵。”
赵娴满意地笑了笑,将那条鸽血红宝石项链挂在脖子上,又左右看了看,忽然皱眉道:“这头发不行,太素了,你去把上次老王太太送我的那个发簪拿来。”
老黄应了一声,从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碧玉簪子,通体翠绿,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赵娴接过来插在发髻上,对着镜子端详再三,这才起身换衣服。
她今天特意挑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罩一件白色貂绒披肩,脚蹬一双红色高跟鞋,整个人收拾得妥妥当当,富贵逼人。临出门前又喷了些香水,这才扭着腰肢走出了家门。
楼下,县委接待办的小刘已经等了大半个小时了。小刘是今年刚分来的大学生,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她是被办公室主任派来接牛太太去宾馆的,八点钟就到了楼下,一直等到快九点了,才见赵娴姗姗而来。
“牛太太早上好。”小刘赶紧上前帮忙开车门,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赵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鼻腔里“嗯”了一声,便弯身坐进了车里。小刘关好车门,自己坐到副驾驶位上,对司机说:“王师傅,可以走了。”
车刚开出小区,赵娴忽然开口道:“你们主任今天去不去?”
小刘连忙回头答道:“去的,主任一大早就去宾馆布置会场了。”
赵娴又“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今天的会,省里来的是哪个?”
“省招商局的张副局长。”
“副的?”赵娴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上次不是说正局长来吗?怎么又换了个副的?”
小刘小心翼翼地答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正局长临时有事吧。”
赵娴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转头看向车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片,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目光落在路边的店铺上——一家新开的甜品店,装修得粉粉嫩嫩的,门口排着长队;一家五金店,门面灰扑扑的,老板正坐在门口打盹;一家洗脚城,招牌上写着“足下生辉”四个大字,霓虹灯管在白天也亮着,显得俗气又刺眼。
车子在县宾馆门口停下,宾馆经理老周已经带着一群人在门口候着了。赵娴一下车,老周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牛太太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赵娴微微颔首,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了进去,身后跟着一群人,前呼后拥的,倒真有几分电视剧里皇太后的排场。
宾馆的会议室布置得富丽堂皇,长条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每个座位前都摆着名牌、茶杯和矿泉水,墙上挂着大红横幅——“临江县2024年招商引资推介会”。工作人员正忙着做最后的检查,有人调试音响,有人摆放资料,有人擦拭桌椅,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赵娴在贵宾休息室里坐下,老周亲自给她泡了一杯上好的龙井茶,又端来一碟子点心,殷勤地说:“牛太太,这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桂花糕,您尝尝。”
赵娴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老周赶紧道:“是我考虑不周,下回让他们少放糖。要不我让人去买点咸的点心来?”
“算了。”赵娴摆摆手,“我最近在减肥,不吃也罢。”
老周连连点头:“牛太太身材这么好,哪里还需要减肥啊。”
赵娴嘴上不说,眼角却浮起一丝笑意,显然这话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不多时,牛德茂也到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张敦厚的圆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一圈青黑,显然昨晚没有睡好。他一进休息室,赵娴便皱起了眉头。
“你看看你这领带,歪到哪里去了?”赵娴站起身,走到牛德茂面前,伸手替他整理领带,动作颇为粗鲁,“这么大的人了,连个领带都系不好,一会儿省里的领导来了,让人家看了像什么话?”
牛德茂赔着笑:“早上走得急,没注意。”
“急急急,你哪天不急?”赵娴白了他一眼,又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他的整体形象,“你这西装多久没熨了?皱巴巴的,像腌菜一样。”
“昨天才熨过的。”牛德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些委屈。
“昨天熨的今天就皱成这样了?”赵娴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看你是根本没穿出个样子来。老黄——”她扬声喊道,忽然想起老黄没跟来,便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去,叫个人来,把这领带重新系一下,弄端正些。”
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赶紧跑过来,红着脸帮牛德茂重新系了领带。赵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牛德茂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娴子,今天的会,你就在休息室坐着吧,别到前面去了。”
赵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怎么?嫌我给你丢人了?”
“不是那个意思。”牛德茂搓了搓手,斟酌着词句,“我是说,今天来的客商多,省里的领导也在,你到前面去,我怕有人说什么闲话。”
“说什么闲话?”赵娴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太,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再说了,这种招商会,哪家太太不来的?上次王县长家的大小子结婚,他太太不也坐主桌了吗?你怎么不说?”
牛德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夫妻二十多年,他太了解赵娴的脾气了——但凡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若是硬要拦着,少不了一场大吵大闹,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反而不好看。
赵娴见他不说话,神色稍微缓和了些,又说:“我这不是为了你吗?今天的会来了这么多人,我要是不到场,人家还以为咱家出了什么事呢。再说了,那些客商带的女眷,也得有人招待不是?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总不能去陪人家太太聊天吧?”
牛德茂知道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便不再多言,只是叮嘱了一句:“那你注意些分寸。”
“你放心吧。”赵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做了十几年的县长夫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还用你来教我?”
推介会九点半正式开始。先是牛德茂致欢迎辞,然后是省招商局的张副局长讲话,接着是几家重点企业的代表发言,最后是项目签约仪式。整个过程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没什么差池,就跟这世上大多数的会议一样,热闹而无聊。
赵娴坐在台下第二排的中间位置,身边是几位县领导的太太。她们一个个穿着打扮也都十分讲究,但跟赵娴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筹。赵娴的墨绿色旗袍配白色貂绒,在一众深色套装中格外显眼,远远望去,像是一朵开在灰墙上的花,说好看也算好看,说突兀也算突兀。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赵娴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便挂断了。没过两分钟,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赵娴皱了皱眉,稍稍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接了电话。
“喂,哪位?”
“牛太太,是我啊,小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谄媚的声音,“上次您说要的那块地,我已经帮您问过了,手续基本没问题,就差一个章了。”
赵娴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哪个章?”
“规划局的。我已经跟刘局长打过招呼了,他说只要牛县长那边点个头,马上就办。”
赵娴想了想,说:“这事我知道了,回头再说。”说完便挂断了电话,神色如常地将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端坐着听会,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坐在她旁边的教育局王局长太太偷偷瞄了她一眼,想问问是什么事,却又不敢开口。赵娴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矜持,几分优越,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高深莫测。
会议结束后是午宴,设在宾馆二楼的大宴会厅。十几张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中央摆着鲜花,餐具整整齐齐地码着,灯光打得亮堂堂的,倒也有几分气派。赵娴被安排在主桌,坐在牛德茂的右手边,左手边是省招商局的张副局长。
张副局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官场老油条。他端起酒杯,对赵娴笑道:“牛太太今天真是光彩照人,牛县长好福气啊。”
赵娴举起酒杯,笑盈盈地说:“张局长过奖了,我这是乡下来的粗人,哪里比得上省城里的太太们。”
两人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张副局长又说:“牛太太太谦虚了,我看您这气质,倒像是大家闺秀出身。”
赵娴被这话说得心里熨帖,脸上笑得更加灿烂了。她端起酒杯说:“张局长难得来我们临江一趟,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老黄——哦不,老牛,”她瞥了牛德茂一眼,“你陪张局长多喝几杯。”
牛德茂正跟旁边一个客商说话,听到赵娴叫他,连忙转过身来,举起酒杯对张副局长说:“张局长,我敬您。”
张副局长笑着跟他碰了杯,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客商们开始互相敬酒,交换名片,聊些生意场上的事。几位太太们也凑在一起,聊些家长里短、穿衣打扮的话题。赵娴自然是这群太太中的核心人物,她坐在那里,身边围着四五个人,听她讲上周去省城购物的事。
“那条裙子,就是限量版的,全省就两条,一条在省城,一条在我们临江。”赵娴比划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买的,毕竟也不便宜,可架不住那导购一个劲儿地说好,我就买下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我去参加一个饭局,省城吴厅长太太穿的就是同款!我俩撞衫了!”
几个太太齐声惊呼:“哎呀,那可怎么办?”
赵娴哈哈一笑:“什么怎么办?撞衫就撞衫呗。不过我穿那件比她好看,这是实话。”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她那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看着做工就不太对。”
几个太太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只好跟着附和:“那是肯定的,牛太太的眼光那是一等一的好。”
赵娴听了一高兴,又讲了几个类似的段子,无非是自己怎么慧眼识珠买到好东西,别人怎么东施效颦闹了笑话。这些段子真假参半,添油加醋,经她绘声绘色地一说,倒也颇为生动有趣,逗得几个太太笑得前仰后合。
只是这笑声里,有几分是真心的,有几分是敷衍的,又有几分是带刺的,那就只有各人心里清楚了。
午宴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才散。客商们陆续离开,宾馆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会场。赵娴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晕,精神倒是更好了。她拉着牛德茂在宾馆门口送客,每走出去一位客人,她都要寒暄几句,笑容可掬,进退有度,倒真有些县长夫人的派头。
等客人都走完了,牛德茂揉了揉太阳穴,对赵娴说:“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办公室处理点事。”
赵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刚才会上,小马给我打电话了。”
牛德茂的手顿了顿,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小马?哪个小马?”
“就是那个搞地产的马老板。”赵娴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说那块地的手续差不多了,就差规划局的章了。”
牛德茂皱起了眉头,声音压得很低:“那块地的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现在上头查得严,这种事最好别碰。”
“查得严?”赵娴冷笑一声,“查谁也不会查到你这儿来。你以为我不知道?王县长家那块地,不也是这么办下来的吗?人家能办,我们就不能办?”
“那是人家的事,我们不掺和。”牛德茂的语气有些急了,“娴子,你听我一句劝,这块地的事真的不能做。”
赵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执拗的神情。她盯着牛德茂看了几秒钟,然后一字一句地说:“牛德茂,我跟了你二十多年,从你一个月挣几百块钱的时候就跟着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不会都忘了吧?现在你好不容易当了县长,我不过是想弄块地做点小生意,你就推三阻四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老婆?”
牛德茂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娴站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
赵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她知道,牛德茂最后一定会答应的。二十多年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心软,他怕麻烦,他更怕她闹。只要她坚持,只要她把“跟着你吃了多少苦”这句话搬出来,他就会妥协,就会让步,就会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无奈地点点头说一句“你看着办吧”。
这就是她的本事,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大的资本,也是她在这个县城里横行无忌的底气所在。
然而赵娴不知道的是,就在几个月后的一个秋日,省纪委的调查组会悄无声息地进驻临江县,而一切的起因,恰恰就是那块她费尽心机弄到手的地。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此刻的赵娴,正沉浸在午宴后的余韵中,心里盘算着等那块地办下来,是要建一个商业综合体,还是做成一片高档住宅区。她想得入了神,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连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宾馆门口的风有些大,吹得她的貂绒披肩猎猎作响。她拢了拢披肩,转身对身后的老黄说:“走吧,回家。”
老黄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开车门。赵娴踩着高跟鞋走过去,临上车前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宾馆大楼。
阳光正好照在宾馆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芒,晃得她眯起了眼睛。在那片光芒里,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一栋崭新的大楼前,接受众人的恭维和羡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弯身坐进了车里。
车缓缓驶出宾馆大门,汇入午后慵懒的车流中。街边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顶上跳跃着,像是一只只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美丽而又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