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和女同桌上山摘荔枝,刮大风时把裙子吹起,她却大哭要我负责
发布时间:2026-04-29 06:56 浏览量:1
楔子
我至今记得那个午后山风的味道。
湿热的,带着泥土和熟透荔枝的甜腥气,还有她发梢上廉价洗发水的茉莉香。
那年我十七岁,她十六。
风从山谷那头卷过来,毫无征兆。
她的碎花裙子像一朵突然绽开的喇叭花,在空中“噗”地一下扬起。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我看见她惊慌失措的脸,看见她慌乱按裙摆的手,看见她小腿上被茅草划出的红痕。
然后,是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委屈的、带着颤音的呜咽。
她蹲在荔枝树下,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
“你看见了……”她抽抽搭搭地说。
“我没……”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风那么大,满山的荔枝叶都在哗哗响,我说没看见,鬼都不信。
“你要负责。”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树梢最熟的那颗荔枝。
四十年后,她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她忽然睁开眼,眼神清亮得像是回到了十六岁。
“老周,”她声音很轻,“那年山上,风把我的裙子吹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等着她说下去。
护士进来换药,打断了。
她再醒来时,已经忘了要说什么。
而那个午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句“你要负责”能拴住两个人四十年,成了只有山风知道的秘密。
我叫周树生。
名字是祖父起的,取“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意思。
可惜我没能成材,至少在当时看来是这样的。
一九八七年,我在县二中读高二,成绩中不溜秋,考大学希望渺茫。
父母在镇上开杂货铺,日子过得去,但也仅此而已。
她是我的同桌,叫沈秀英。
名字很普通,人却不太一样。
沈秀英长得清秀,不是那种扎眼的好看,是像山泉水似的,清凌凌的。
她爱穿碎花裙子,白底小蓝花,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总是干干净净。
她成绩比我好,尤其是语文,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念。
她有个习惯动作,思考时会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下巴。
点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眼睛一亮,答案就出来了。
我们坐同桌,是因为班主任按个子排座位。
她一米五八,我一米七二,正好凑一块。
起初不怎么说话。
我那时有些混,不是坏,是迷茫。
不知道读书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整天和几个同样迷茫的男生混,打弹珠,看录像,偶尔逃课去河边钓鱼。
沈秀英是乖学生。
上课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下课不是做作业就是帮老师收本子。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本该没有交集。
变化发生在那年五月。
学校后山那片野生荔枝林结果了,红艳艳的,挂满枝头。
那是我们小镇特有的品种,果小核大,但甜得齁嗓子。
镇上的孩子没有不去摘的。
那天周六,下午放假。
我和几个哥们约好去摘荔枝。
刚出校门,就看见沈秀英一个人往山那边走。
她挎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芭蕉叶。
“哟,乖学生也逃课啊?”同行的李强吹了声口哨。
沈秀英回头,脸一下子红了。
“我请了假的,”她说,声音细细的,“我奶奶咳嗽,想喝荔枝蜜水。”
“摘荔枝就摘荔枝,还荔枝蜜水。”李强嬉皮笑脸。
我推了他一把:“少说两句。”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看他为难沈秀英。
沈秀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然后转身继续走。
我们几个男生腿脚快,很快就超过她,钻进山里。
那片荔枝林在半山腰,是野生的,没人管。
树龄都很老了,枝干虬结,树冠如盖。
熟透的荔枝落了一地,空气里都是发酵的甜味。
我们像猴子似的爬上树,专挑又大又红的摘。
用衣服下摆兜着,摘满了就溜下树,坐在树荫下吃。
汁水顺着嘴角流,手黏糊糊的。
正吃得欢,听见脚步声。
是沈秀英。
她挎着竹篮,站在林子边,有些犹豫。
“过来啊!”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喊了一声。
她走过来,挑了一棵不太高的树,踮着脚摘低处的果子。
但低处的都被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青的。
她试了几次,够不着高处的。
“我帮你。”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李强在背后起哄:“周树生,英雄救美啊!”
我没理他,走到沈秀英那棵树前,三两下爬上去。
坐在树杈上,我专挑成串的红的摘,扔进她的篮子里。
“够了够了,”她在下面喊,“篮子要满了。”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眼睛很亮,鼻尖有细密的汗珠。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最后一串。”我伸手去够远处那串特别红的。
就在这时候,风来了。
我们那边的山,夏天午后常起穿堂风。
从山谷这头灌进来,呼啸着穿过林子,再从另一头出去。
但那天那阵风格外大。
呼啦啦的,像是有谁把天捅了个窟窿。
满山的树都在晃,荔枝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抱紧树干,才没被吹下去。
低头看沈秀英。
她正弯腰捡被风吹落的荔枝,碎花裙子被风从下往上兜头掀起。
白色的内衬,蓝色碎花的裙面,像一面突然展开的旗。
她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按裙摆。
但风太大了,按住了这边,那边又掀起来。
她就那么狼狈地和风搏斗了几秒钟。
风停了。
戛然而止,像它来时一样突然。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树叶还在微微颤动。
沈秀英站在原地,保持着按裙摆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然后,她蹲了下去。
把脸埋在臂弯里。
开始是无声的,肩膀微微发抖。
接着,抽泣声漏出来。
压抑的,克制的,但越来越控制不住。
“喂,”我从树上溜下来,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你……你别哭啊。”
她不理我,哭得更凶了。
李强他们凑过来,挤眉弄眼。
“周树生,你把人弄哭了。”
“我可什么都没做!”我急了。
沈秀英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看见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我想说没看见,但说不出口。
风那么大,我在树上,居高临下,除非我是瞎子。
“你都看见了!”她声音拔高,带着哭腔。
“对不起,”我干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是风……”
“你要负责。”她打断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愣住。
李强他们“哄”一声笑了。
“负责?周树生,你要娶她啊?”
“这可是封建残余思想啊沈秀英同学!”
沈秀英站起来,拎起竹篮,看也不看他们,只盯着我。
“周树生,你说话。”
“负……负什么责?”我脑子一片空白。
“你看了,就要负责。”她固执地重复,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很认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七岁的我,对“负责”的理解,仅限于弄坏别人的东西要赔。
“那……那怎么负责?”我听见自己问。
沈秀英咬了咬嘴唇。
“你要帮我摘一夏天荔枝,”她说,“每天放学,直到荔枝过季。”
就这?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行,”我答应得干脆,“我帮你摘。”
从那天起,我成了沈秀英的专属摘荔枝工。
每天放学,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她挎着竹篮走在前面,我隔几步跟着。
到了山脚,她等我。
我们一起上山,我爬树摘果,她在下面接。
摘满一篮子,她分我一半。
我不肯要,她就塞给我。
“说好了是帮我摘,没说白摘。”她很坚持。
于是我们坐在树下吃荔枝,偶尔说几句话。
她说她奶奶咳嗽老不好,喝荔枝蜜水能润肺。
她说她爸在县里砖厂打工,几个月回来一次。
她说她想考师范,当老师,有假期,可以照顾奶奶。
她说这些时,会用食指轻轻点下巴,一下,两下。
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我很少说自己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父母开杂货铺,成绩一般,未来渺茫。
但听她说,也挺好。
山风每天午后都来,准时得像上了发条。
但再没有那天那么大。
只是轻轻吹动她的裙摆,她就会警惕地按住,然后看我一眼。
眼神里有羞涩,也有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李强他们笑话我,说我被沈秀英拴住了。
我不理他们。
其实,我喜欢上山。
喜欢那片荔枝林,喜欢满树的红果子,喜欢风穿过山谷的声音。
也喜欢,和沈秀英一起的时光。
尽管我们话不多。
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荔枝季快结束了,树上的果子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高。
那天,我爬上一棵很高的老树,去摘顶端最后一串红果。
那串果子长得刁,我够了几次没够着,就又往上爬了一截。
树枝很细,嘎吱作响。
“周树生,你下来,我不要了。”沈秀英在下面喊。
“马上就好。”我屏住气,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终于摘到了。
高兴过头,忘了身在何处,脚下一滑。
树枝“咔嚓”一声。
我连人带果子往下掉。
下面沈秀英的尖叫声。
我摔在厚厚的落叶上,后背生疼,但没大碍。
那串荔枝摔散了,红果子滚得到处都是。
沈秀英冲过来,脸都白了。
“你没事吧?摔哪儿了?能站起来吗?”
她蹲在我旁边,想扶我又不敢碰,急得眼圈都红了。
“没事,”我龇牙咧嘴地坐起来,“就是硌了一下。”
“你吓死我了!”她忽然捶了我一拳,很轻,然后哭了。
不是那天被风吹起裙子那种委屈的哭。
是后怕的,担心的哭。
“我真没事,”我有点慌,“你看,能走能跳。”
我站起来,蹦了两下。
她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傻子。”她说,声音软软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们一起捡散落的荔枝。
她的竹篮摔歪了,底部的芭蕉叶掀开一角。
我看见篮子底似乎有东西。
不是荔枝,是个本子。
沈秀英发现我在看,慌忙把芭蕉叶盖回去,脸又红了。
“那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笔记本。”
“摘荔枝还带笔记本?”
她不说话,把荔枝一个个捡进篮子,仔细盖好芭蕉叶。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沉默。
到了山脚,该分开了。
她忽然叫住我。
“周树生。”
“嗯?”
“明天……明天不用来了。”她说,眼睛看着地面。
“荔枝还没过季呢。”我说。
“差不多了,”她声音很轻,“奶奶咳嗽也好多了。”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给你。”她从篮子里拿出那串摔散后重新串好的荔枝,递给我。
“你自己留着吧。”
“你拿着。”她很坚持。
我接过来。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树生。”
“啊?”
“谢谢你。”她说,然后快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小巷尽头。
手里的荔枝还带着她的温度。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秀英篮子底下的那个本子。
是什么笔记本?
为什么要藏在篮子底?
还有,她为什么突然不让我去摘荔枝了?
荔枝明明还有,虽然不多了。
我想起她哭的样子,想起她说“傻子”时的语气,想起她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第二天上学,我刻意早到。
教室里只有几个住校生在读书。
沈秀英的座位空着。
早读铃响前,她来了。
低着头,匆匆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全程没看我一眼。
“那个……”我开口。
“早读要默写,快复习吧。”她打断我,声音平平的。
我碰了个软钉子,只好闭嘴。
一整天,她都躲着我。
不接我的目光,不和我说话,连交作业都是绕过我,直接给组长。
放学铃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我跟出去,她已经不见人影。
李强勾住我脖子:“咋了,跟你的小媳妇吵架了?”
“滚。”我甩开他。
一个人去了荔枝林。
果子真的不多了,稀稀拉拉挂在树梢。
风还是准时来,吹得叶子哗哗响。
我坐在那天摔倒的地方,地上还有我砸出的坑。
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个本子,到底写了什么?
这样过了三天。
我和沈秀英再没说过话。
她甚至把座位调了,跟老师说眼睛近视,要往前坐。
老师同意了。
她搬走那天,收拾书包,动作很快。
有个东西从她书本里掉出来,是个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就是篮子里那个。
我弯腰去捡。
她也同时弯腰。
我们的手碰到一起。
她像触电似的缩回去。
我捡起本子,递给她。
她一把抓过去,塞进书包,脸涨得通红。
“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
然后抱着书包去了前排。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自由活动,男生打球,女生跳绳。
沈秀英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榕树下,在看什么书。
我借口喝水,溜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她看的不是书,是那个浅蓝色笔记本。
她看得很认真,没发现我。
我故意咳嗽一声。
她吓得跳起来,笔记本掉在地上。
风吹开内页。
我看见了里面的内容。
不是笔记。
是画。
铅笔画的,有荔枝树,有山,有风。
还有一个人。
爬在树上摘荔枝的男孩,虽然只是背影,但我一眼认出,那是我。
她慌忙捡起笔记本,抱在怀里,脸一直红到耳朵根。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许说!”她瞪我,眼睛里有羞恼,也有哀求。
“我没……”
“就是不许说!”她打断我,转身跑了。
那天放学,下起了暴雨。
夏天常见的雷阵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
我没带伞,躲在教室走廊下。
看见沈秀英也没走,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雨幕发呆。
她也没带伞。
“喂。”我走过去。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说,“我家近,跑回去就行。伞借你。”
我把书包顶在头上,做出要冲进雨里的姿势。
“等等。”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一起走吧,”她说,“雨太大,你会感冒。”
“可你家在镇那头……”
“先送你。”她很坚持。
于是我们共用我的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雨真大,砸在身上生疼。
书包太小,遮不住两个人。
我尽量往她那边偏,她察觉了,又往我这边靠。
我们磕磕绊绊地跑,像两只狼狈的落汤鸡。
终于跑到我家杂货铺门口。
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进来躲躲吧。”我推开店门。
她犹豫了一下,跟进来。
我爸妈去县里进货了,店里没人。
我找了条干毛巾给沈秀英,自己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店里很安静,只有雨打瓦片的声音。
她站在柜台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抱着书包,有点拘谨。
“坐吧。”我搬了把凳子。
她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手紧紧护着。
我知道,里面是那个笔记本。
“那个……”我开口。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她抢先说,眼睛盯着地面。
“我不会说的。”
“包括李强他们。”
“当然。”
她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那些画……”我试探着问。
“就是随便画的。”她声音很小。
“画得很好。”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下去。
“我……我想考美术学校,”她忽然说,像是鼓足了勇气,“但奶奶说,学美术没出息,当老师才稳当。”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个笔记本,是我偷偷画的,”她继续说,手指绞着衣角,“不能让我奶奶看见,她看见了会撕掉。”
“所以藏在篮子里?”
“嗯,上山画画,就说摘荔枝。”她苦笑一下,“其实,那天我不是去摘荔枝,是去画画。遇见你们,才临时说要摘荔枝。”
原来如此。
所以一开始她那么犹豫,所以她的篮子底下藏着本子。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了?”我问。
“因为……”她脸又红了,“因为后来画的,都是……都是你。”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我的心跳也是。
“画我干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她顿了顿,“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笑话我画画的人。”
“李强他们也不知道你画画啊。”
“他们知道,”她摇头,“初一的时候,我在美术课上画了幅画,被老师表扬了。他们下课就抢我的画,说我想当大画家,异想天开。”
“后来我就不敢在人前画了,”她声音低下去,“直到那天,在山上,你帮我摘荔枝,没问东问西,也没笑我。”
“所以你就画我?”
“一开始是画山,画树,”她抬起头,看着我,“后来不知怎么,就画了你。你爬树的姿势,你摘荔枝的样子,你坐在树下吃荔枝的样子……”
她说不下去了,脸埋在书包里。
“我画了好多张,不敢带回家,就藏在篮子底。结果那天差点被你发现,我就慌了,不敢再让你跟我上山。”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裙子被风吹起,不是因为要我负责。
是因为那些画。
因为那个她不敢让人知道的梦想。
雨渐渐小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递给我。
“这个,送你。”
是一幅素描。
我坐在荔枝树下,手里拿着荔枝,看着远方。
画得真好,连我眉宇间那点迷茫都画出来了。
“画得不像。”我说。
“像的,”她很认真,“你就是这样子的。”
我把画小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我会保管好。”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雨停了。
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雷声,又要下了。
“我得走了。”沈秀英站起来。
“等等,”我跑到里屋,拿了把黑布伞,“这个借你。”
“那你……”
“我还有。”我撒谎。
她接过伞,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树生。”
“嗯?”
“下周一,我还去摘荔枝,”她说,“最后一点了,你……你还来吗?”
“来。”我说。
她又笑了,撑开伞,走进渐暗的天色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子尽头。
手按在衬衫口袋上,那里有她画的画。
周一放学,我们又在山脚碰面。
像之前一样,一前一后上山。
但气氛不一样了。
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知道我知道了。
反而自在了。
“荔枝不多了。”我看着稀稀拉拉的树梢。
“嗯,季末了。”她仰头看。
“明年还会结。”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周树生,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可能接我爸的店,也可能去广东打工。”
“你呢?真想当老师?”
她没立刻回答,摘了片荔枝叶子,在手里捻着。
“我奶奶说,女孩子当老师好,稳定,有假期,好找对象。”
“可你想画画。”
“想有什么用?”她苦笑,“画画不能当饭吃。我奶奶一个人把我带大,我不能让她操心。”
“那……就偷偷画,”我说,“像现在这样。”
她眼睛亮了一下。
“嗯,偷偷画。”
那天我们没摘多少荔枝,大部分时间在说话。
她说她小时候,爸妈在县里打工,她跟奶奶在镇上。
奶奶很严,不许她到处跑,她就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山,看天上的云,然后拿铅笔在废纸上画。
画多了,就像了。
后来上学,美术老师说她有天分,鼓励她考美术学校。
可奶奶不同意,说那是歪门邪道。
“其实我知道,奶奶是怕我吃苦,”沈秀英说,“学美术要花很多钱,我们家出不起。”
“我帮你。”我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
我能帮什么?我自己都前途未卜。
沈秀英却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很温暖的笑。
“谢谢你,周树生。”
风吹过来,撩起她的头发。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自然,很温柔。
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荔枝彻底过季了。
最后一点果子被我们摘完,沈秀英的奶奶做了最后一罐荔枝蜜。
她分我一小瓶,用玻璃罐装着,琥珀色的蜜,很稠。
“兑水喝,很甜。”她说。
我带回家,舍不得喝,放在书桌上。
每天看一眼,心里就甜滋滋的。
我和沈秀英恢复了说话,但没再坐同桌。
她还在前排,我还在后排。
偶尔目光相遇,她会笑一下,然后低头看书。
我发现自己开始用功了。
不是突然开窍,而是觉得,总不能太差。
她是要考师范的人,我要是连大学都考不上,好像说不过去。
李强笑话我:“周树生,你真要考大学啊?为了你的小媳妇?”
“滚蛋。”我踹他一脚,但没否认。
高二结束的暑假,沈秀英去了县里,她爸爸打工的砖厂,帮忙做饭,挣点钱。
我留在镇上,帮爸妈看店。
杂货铺生意一般,清闲。
我就看书,看高二的课本,也看我爸收来的旧书。
偶尔给她写信。
信不长,说说镇上的事,问问她在县里怎么样。
她的回信也短,说砖厂很热,工人们很辛苦,但她学会了做馒头。
信的最后,总是写:“好好复习,高三加油。”
我把她的信都收在一个铁盒里,和那幅画放在一起。
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她的字,娟秀,工整。
想着她写信的样子,大概会微微皱眉,用食指轻点下巴。
暑假快结束时,她回来了。
黑了,瘦了,但眼睛很亮。
她来店里买酱油,我们站在柜台边说话。
“砖厂累吗?”我问。
“累,但挣了钱,”她有点骄傲,“够我高三的学费了。”
“你真厉害。”
“你复习得怎么样?”她问我。
“就那样。”
“要加油,”她很认真,“我们一起考出去。”
“好。”
她买了酱油,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树生。”
“嗯?”
“县里的夜校有美术班,”她说,眼睛里有光,“我偷偷去问了,学费不贵,我打工的钱够。”
“你去报名了?”
“嗯,每周日晚上上课,”她笑,“我跟我奶奶说,是去补语文。”
“你奶奶信了?”
“信了,她还高兴,说我懂事了。”
“那就好。”
“等我学好了,给你画张更好的。”她说。
“我等着。”
她走了,脚步轻快。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没吃到荔枝,但好像比往年都甜。
高三开学,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教室后墙贴了倒计时,黑板上每天更新距离高考的天数。
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包括李强,也收了心,不再整天疯玩。
沈秀英更用功了,课间都在背单词。
但每周日晚上,她会去县里上美术课。
我知道,因为她每次去之前,都会来店里买本子。
素描本,一买就是好几本。
“又要‘补语文’了?”我开玩笑。
她脸红,但理直气壮:“嗯,这次要补作文。”
“作文用素描本补?”
“老师要求的,画图写作文。”她编得像模像样。
我帮她挑本子,选纸张厚实,不易晕染的。
她付钱,我把零头抹掉。
“周树生,你这样做生意要亏本的。”她说。
“亏不了,”我把本子装进袋子,“等你成了大画家,给我画幅画,就赚回来了。”
“那得等好久。”
“多久都等。”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拎着袋子走了。
脚步还是轻快的。
高三上学期末,县里举办中学生美术比赛。
沈秀英偷偷报了名,画的是那片荔枝林。
画得真好,树、果子、光,还有林子里隐隐约约两个人影。
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
她拿了二等奖,有五十块钱奖金。
她高兴坏了,跑来告诉我。
“评委老师说我有天赋,建议我考美院。”她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考吗?”
她眼里的光黯下去。
“我奶奶不会同意的,”她说,“而且,美院学费很贵。”
“可以先考师范,以后再学。”我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点头,“先考上,站稳脚跟,再慢慢画。”
她把奖金分了一半,硬塞给我。
“干嘛?”
“你帮我那么多,我都没谢你,”她说,“拿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脑,好好考试。”
我不要,她非给。
最后我收下了,用那钱买了支钢笔,送她。
“祝你考上师范,”我说,“也祝你一直画下去。”
她接过钢笔,握得很紧。
“谢谢你,周树生。”
高三下学期,出事了。
沈秀英去县里上美术课的事,被她奶奶知道了。
不是自己发现的,是有人告密。
告密的是镇上的长舌妇,在县里亲戚家看见沈秀英进夜校,回来就传开了。
“沈家那丫头,说是补课,原来是学画画!”
“画画能当饭吃?净整没用的!”
“听说还拿了个什么奖,嘚瑟呢!”
话传到沈秀英奶奶耳朵里,老太太气坏了。
她冲到学校,当着全班的面,把沈秀英从教室里拽出来。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让你学这些歪门邪道的?!”
“奶奶,我不是……”
“不是什么?!瞒着我去学画画,能耐了你!”
老太太越说越气,扬起手就要打。
我冲上去拦住。
“奶奶,您别生气,秀英学画画是好事……”
“你谁啊?我家的事要你管?!”老太太瞪我。
沈秀英拉我:“周树生,你别管。”
“我就要管!”我也上了脾气,“秀英画画得了奖,有天赋,凭什么不能学?!”
“天赋?天赋能当饭吃?能当工作?能养家糊口?!”老太太连珠炮似的问。
“以后能!”
“以后?以后是多后?我还能不能等到?!”老太太红了眼眶,“她爸妈在县里打工,一年回不来几次,我把她带大,就指望她有个稳当工作,嫁个好人家,我死了也能闭眼!画画?画画能给她稳当日子吗?!”
我哑口无言。
沈秀英哭了,拉着奶奶的手:“奶奶,我错了,我不学了,我好好考师范,当老师……”
老太太也哭了,抱住孙女:“英子,奶奶是为你好,咱们这样的人家,折腾不起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班主任来了,把祖孙俩劝到办公室。
我跟过去,被拦在外面。
透过窗户,我看见沈秀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她奶奶在抹眼泪。
班主任在说话,大概是劝。
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放学,沈秀英没回家,一个人跑到后山荔枝林。
我找到她时,她坐在我们常坐的那棵树下,抱着膝盖哭。
我把手帕递给她。
她不接,哭得更凶了。
“为什么……”她抽噎着,“为什么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这么难……”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周树生,我是不是很自私?”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奶奶那么辛苦,我还气她……”
“你不自私,”我说,“你只是喜欢画画。”
“喜欢有什么用?”她惨笑,“喜欢不能当饭吃,奶奶说得对。”
“可喜欢能让你开心。”我说。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周树生,我以后不画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决绝,“我听奶奶的,考师范,当老师,嫁人,过日子。”
“那你的画……”
“都烧了。”她说。
“不行!”我急了,“那些画那么好,烧了多可惜!”
“留着干什么?”她摇头,“看着难受。”
“给我,”我说,“我替你保管,等你什么时候想画了,再还你。”
她愣了愣。
“你放心,我不看,我就收着,”我补充,“等有一天,你能自己决定了,我再还你。”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把沈秀英的画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
素描本,散页,还有那幅得奖的作品。
她真的不画了。
画笔收起来,素描本锁进箱子,周日晚上也不去县里了。
她更用功地读书,拼命做题,背知识点。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我不知道能做什么。
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怎么帮她?
我只能看着她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
偶尔,她会看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
画山,画树,画荔枝。
我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高考前一个月,她奶奶病了。
风湿犯了,下不了床。
沈秀英学校和家里两头跑,照顾奶奶,复习功课,肉眼可见地憔悴。
我去她家帮忙。
挑水,做饭,打扫。
她奶奶起初不待见我,觉得我“带坏”她孙女。
但看我忙前忙后,渐渐软化了。
“树生啊,谢谢你。”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说。
“奶奶,您别客气,我和秀英是同学,应该的。”
“秀英命苦,爸妈不在身边,我又不中用,”老太太叹气,“我就盼着她有个稳当着落,别像我,苦一辈子。”
“秀英聪明,一定能考上。”
“考上是好事,可这孩子心里苦,”老太太眼睛红了,“她喜欢画画,我知道,可我没办法啊……”
“奶奶,等秀英工作了,稳定了,再画也不迟。”我安慰她。
“但愿吧,”老太太拍拍我的手,“树生,你是个好孩子,对我们秀英好,我看得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傻笑。
从她家出来,沈秀英送我。
“谢谢你,”她说,“这些天,多亏你。”
“客气啥。”
“高考……你准备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能考上大专就行。”
“加油,”她看着我,“我们一起考上,离开这里。”
“好。”
月光很好,洒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
她忽然说:“周树生,如果……如果我考不上师范,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不会,”我很认真,“你画画那么好,比读书厉害多了。”
她笑了,有点苦涩。
“也就你觉得。”
“我说真的。”
她没再说话,抬头看月亮。
我也抬头看。
月亮很圆,像荔枝,也像她笑起来的眼睛。
高考那天,很热。
考场在县一中,我们提前一天去,住学校安排的宿舍。
我和沈秀英不在一个考场,但在同一栋楼。
进考场前,我看见她站在走廊里,闭着眼睛,深呼吸。
我走过去。
“别紧张。”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笑。
“你也是。”
“考完试,我们去吃冰。”我说。
“好。”
铃声响起,我们各自走进考场。
考试过程记不清了,只记得很热,电风扇吱呀呀地转,试卷上的字密密麻麻。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天已经暗了。
沈秀英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说,眼睛里有光,“你呢?”
“应该能上大专。”
“那就好。”
我们去吃了冰,红豆冰,很甜。
“以后,你想去哪?”她问我。
“不知道,可能留在本省,也可能去外地,”我反问,“你呢?”
“我想去有海的地方,”她说,“我没见过海。”
“那就考有海的学校。”
“嗯。”
那天晚上,我们在县城的小街上走了很久。
说了很多话,关于未来,关于梦想,关于那些不敢告诉别人的小心思。
她说,其实她偷偷报了美院的考试,就在下个月。
“奶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但我想试试。”她说。
“我支持你。”
“如果考上了,学费怎么办?”她发愁。
“我们一起想办法。”
“周树生,”她停下来,看着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那天山风乍起,她的裙子像一朵花?
因为她说“你要负责”时认真的眼神?
因为她哭起来让人心疼?
因为她笑起来眼睛弯弯?
我说不清。
“因为你是沈秀英。”最后,我说了这么一句废话。
她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你也是,周树生。”
成绩出来了。
沈秀英考得很好,过了一本线。
我上了大专线,不算好,但能走。
填报志愿那天,她很犹豫。
师范类学校,有海的城市,只有一个,在南方,很远。
“我想报这个。”她说。
“那就报。”
“可是奶奶……”
“奶奶那里,我去说。”
我去找了沈奶奶。
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择菜,听我说完,很久没说话。
“英子真的想走那么远?”
“她想看海。”
“看海……”老太太重复,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孩子,心思重,我知道她怪我。”
“奶奶,秀英不怪您,她就是喜欢画画,想看不一样的世界。”
老太太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县城,”她说,“英子爸妈在县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不让她走,是怕她走远了,就不回来了。”
“她会回来的,”我很肯定,“秀英最孝顺,她走到哪儿都会想着您。”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复杂。
“树生,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如果英子真要走,你帮我看着她点,别让她受委屈。”
“我会的。”
志愿表交上去了。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很漫长。
沈秀英去参加了美院的专业考试,回来时很高兴。
“老师说我有天赋,文化课也够了,应该能上。”她说。
“太好了。”
“可是学费……”她又发愁。
“先别想,等通知书来了再说。”
七月底,通知书陆续到了。
沈秀英同时收到了两封。
一封是南方那个师范学校的。
一封是美院的。
她拿着两封通知书,手在抖。
“怎么办?”她问我,也问自己。
“你想去哪?”
“我想去美院,”她声音很轻,“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想去就去。”
“学费呢?”
“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去打工,挣学费。”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周树生,你傻不傻?”
“傻就傻吧。”
她哭得更凶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沈秀英最终选了美院。
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给奶奶看时,老太太没骂,也没哭。
只是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学校,在省城?”
“嗯。”
“远吗?”
“不远,坐车半天就到。”
“学费呢?”
“学校有助学贷款,我还可以勤工俭学。”
老太太把通知书还给她。
“去吧,”她说,“想去就去。”
沈秀英愣住了。
“奶奶……”
“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没做过自己想做的事,”老太太站起来,背有点驼,“你还小,有机会,就去吧。别像我,老了后悔。”
“奶奶……”沈秀英扑过去,抱住奶奶,哭得说不出话。
老太太拍着她的背,眼睛也红了。
“去了好好学,学出名堂来,给奶奶争气。”
“嗯!”
我的通知书也来了,是本省一个大专,学会计。
不算好,但能学点东西。
爸妈挺高兴,说学会计好,将来能帮家里看店。
八月,沈秀英要去省城了。
我送她去车站。
她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
背包里,放着那个浅蓝色素描本。
“画画的工具,到了学校再买。”她说。
“嗯。”
车来了。
她上车,坐在窗边,朝我挥手。
“周树生,你要常写信!”
“好!”
“要好好读书!”
“好!”
“要……要想我!”
最后这句,她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会!”我大声说。
车开了,扬起尘土。
我站在原地,直到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手里攥着她临走前塞给我的纸条。
上面写着她学校的地址,还有一句话:
“周树生,等我学成回来,给你画一张最好的画。”
大学生活开始了。
我学会计,枯燥,但实用。
沈秀英学美术,色彩,构图,素描。
我们通信。
她的信很长,写学校的事,写老师,写同学,写她画的画。
她说,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画画了,不用再藏着掖着。
她说,老师夸她有灵气,但基础弱,要补。
她说,她在学校食堂帮忙,能省饭钱。
她说,省城的秋天很美,枫叶红了,像一片火。
我的信短,写我的生活,写家里的店,写我又长高了。
我总在信的最后写:“好好吃饭,别太累。”
她回:“你也是。”
我们每个月通一封信,雷打不动。
有时候,她会随信寄一张小画。
画枫叶,画教学楼,画食堂打饭的阿姨。
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有味道。
大一下学期,她说,学校有个比赛,她参加了,拿了一等奖,有五百块奖金。
“我请室友吃了顿饭,剩下的寄给奶奶了。”她写道。
“奶奶身体还好,风湿还是老样子,但精神不错。她说你常去看她,帮她挑水,谢谢你,周树生。”
“不用谢。”我回信。
我真常去看沈奶奶,挑水,劈柴,陪她说话。
老太太话不多,但每次我去,都会给我煮碗面,卧个鸡蛋。
“英子来信了,”有一次,她说,“她说你常给她写信。”
“嗯。”
“你们俩……”老太太看我一眼,没说完。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英子这孩子,心思重,有什么话都憋着,”老太太继续说,“你多开导她,让她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会的。”
“树生啊,”老太太放下手里的针线,“奶奶问你句话,你别嫌我多嘴。”
“您说。”
“你对英子,是认真的?”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奶奶……”
“我就问问,”老太太笑了笑,“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拦着。但英子还小,又在读书,有些事,不急。”
“我知道,”我放下筷子,很认真,“奶奶,我对秀英是认真的,但我会等她,等她毕业,等她长大。”
老太太看了我很久,点点头。
“好,奶奶知道了。”
大二那年冬天,出事了。
沈秀英的爸爸在砖厂干活时,被掉下来的砖块砸伤了腿,粉碎性骨折。
医药费要一大笔钱,砖厂老板跑了,钱得自己掏。
沈秀英从学校赶回来,在医院照顾爸爸。
我也去了,帮忙跑腿,垫医药费。
家里那点积蓄很快花光,还欠了债。
沈秀英的爸爸出院后,腿落了残疾,干不了重活,家里断了主要收入。
沈秀英要辍学,打工养家。
“不行!”我和她奶奶同时反对。
“爸的腿要治,债要还,奶奶年纪大了,我不赚钱怎么办?”她红着眼眶。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说,“学不能不上,你马上大三了,再坚持一年就毕业了。”
“怎么想办法?那么多钱……”
“我去借。”
“你上哪儿借?”
“总有办法。”
我回家跟爸妈商量,把家里积蓄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一笔钱。
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
我把钱给沈秀英时,她哭了。
“周树生,这钱我不能要……”
“算我借你的,等你工作了再还。”我说得很轻松。
其实不轻松,家里杂货铺生意一般,这笔债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但看她哭,我更难受。
“别哭了,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我说,“学一定要上完,这是你奶奶的心愿,也是你爸的心愿。”
她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
“周树生,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那就用一辈子还。”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俩都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还红着,但亮晶晶的。
“好,”她说,“一辈子。”
沈秀英回了学校,更拼命了。
她接了不少兼职,画海报,画插图,去画室当助教,能赚钱的活都接。
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剩下的还债。
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大专毕业,我没找到对口工作,回家帮爸妈看店。
杂货铺生意越来越难做,镇上的年轻人往外走,顾客越来越少。
债还没还清,日子紧巴巴的。
但我们一直通信。
她的信里,渐渐少了学校的趣事,多了生活的沉重。
“今天画了十张插图,手都僵了,但赚了五十块。”
“食堂的活丢了,因为我和老板吵架,他故意少给我工钱。”
“室友买了新裙子,很好看,但很贵,我舍不得。”
我的信里,也少了憧憬,多了现实。
“店里这个月亏了,爸说要关门。”
“妈的风湿又犯了,疼得下不了床。”
“李强去广东了,说那边机会多,问我去不去。”
我们都在泥泞里挣扎,但谁也没说放弃。
大三下学期,沈秀英说,有家公司看中她的画,想签她当兼职画师,钱不少。
“但要去深圳,”她写道,“公司总部在那边,我要过去培训三个月。”
“去吗?”
“我想去,但奶奶和爸爸……”
“去吧,家里有我。”
“周树生,你总是这样。”
“我怎样?”
“总是为我着想,从来不想自己。”
“我想了,我想你过得好。”
信到这里断了。
下一封信,她说,她决定去深圳。
“机会难得,我想试试。奶奶和爸爸同意了,他们说,有你在这边,他们放心。”
“你放心去,家里交给我。”
“周树生,等我回来。”
“好。”
沈秀英去了深圳。
那个年代,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艰辛。
她的信变少了,因为忙。
偶尔来信,说公司的事,说深圳的繁华,说她的画被客户认可。
“但这里节奏太快,压力很大,”她写,“有时候画到凌晨,抬头看窗外,天都快亮了。”
“别太累,身体要紧。”我回。
“不累不行,要赚钱,要还债,要养家。”
“还有我。”
“周树生,你说,我们会好吗?”
“会,一定会。”
她的信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几行字。
“忙,勿念。”
“一切安好,勿忧。”
“想你。”
最后两个字,她很少写,但每次写,我都看很久。
我也忙。
杂货铺终于还是关了,爸妈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我在镇上找了份工,在建材店当搬运,活累,但钱比看店多。
债一点一点还,日子一点一点过。
李强从广东回来,说那边真的有机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树生,你在这儿扛大包,能有什么出息?跟我去广东,进厂,赚钱多。”他说。
我心动,但没答应。
“我再想想。”
“想什么?等你的秀英回来?”李强笑我,“人家在深圳,见的是大世面,还能回来找你?”
“她会回来的。”
“你啊,就是傻。”
我不傻,我只是相信。
相信那个山风乍起的午后,相信她说“你要负责”时的认真,相信她画里的我,相信她说“一辈子”时的眼神。
三年,很快,也很慢。
沈秀英在深圳站稳了脚跟,从兼职画师转正,成了公司设计部的小主管。
她往家里寄的钱越来越多,债还清了,还翻修了老房子。
她爸爸的腿做了二次手术,能慢慢走路了。
她奶奶身体还好,就是记性差了,总念叨“英子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在镇上,在建材店干了三年,从小工干到管事,工资涨了点,但也就那样。
李强又回来了,这次开了辆摩托车,很拉风。
“树生,真不去?我在厂里当组长了,一句话的事。”他说。
“不去,我走了,家里没人照应。”
“你就是放不下沈秀英。”
我没否认。
沈秀英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春节,国庆,偶尔请假。
每次回来,她都变样。
衣服时髦了,头发剪短了,说话带点广东腔。
但她还是她。
会来看我,带点深圳特产,跟我讲那边的事。
“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负责主设计,忙了一个月,总算搞定了。”
“深圳的楼真高,高得看不到顶。”
“那边海鲜多,但我吃不惯,还是家里的菜好吃。”
我们坐在我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像小时候那样。
但又不完全像。
她身上有外面的味道,我有镇上的尘土。
“周树生,你怎么不找个对象?”有一次,她忽然问。
“没合适的。”我说。
“李强说你妈给你介绍了几个,你都不要。”
“嗯。”
“为什么?”
“不想。”
她看着我,眼睛像深潭。
“周树生,你别等我。”
“我没等。”
“你就是等了。”
“我说没等就没等。”
她叹了口气。
“深圳很好,机会多,但也很累,”她说,“有时候画图画到想吐,就想,要是还在镇上,和你一起摘荔枝,多好。”
“荔枝树老了,果子一年比一年少。”我说。
“是啊,都老了。”
她伸出手,手指上有茧,是拿画笔磨的。
我也伸出手,手上也有茧,是搬建材磨的。
我们的手,在月光下,看起来那么不同,又那么相似。
沈秀英在深圳的第四年,出了件事。
她公司的一个大项目,设计稿泄露,被竞争对手抢先发布。
公司损失惨重,追查责任,查到沈秀英头上。
她说不是她,但证据对她不利。
她被停职调查,心情低落,来信说想辞职回来。
“回来吧,”我回信,“镇上虽然小,但安稳。”
“可我不甘心,”她写道,“我没做过,为什么要背这个锅?”
“那就查清楚。”
“怎么查?公司都认定是我了。”
“我相信你。”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一个月后,她回来了,提着行李,风尘仆仆。
“我辞职了,”她说,“没意思,勾心斗角,累。”
“回来也好。”
“周树生,我是不是很失败?”她问我,眼睛里有血丝。
“不失败,你只是累了。”
“可我一事无成,还背了黑锅。”
“谁说你一事无成?你挣了钱,还了债,翻了房子,治了你爸的腿,”我很认真,“你比很多人都强。”
她看着我,忽然抱住我,哭了。
“周树生,我只有你了。”
我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孩子。
“我在,一直都在。”
沈秀英在小镇住下了。
她用积蓄开了家小小的画室,教孩子们画画。
生意不温不火,但够生活。
她重新拿起画笔,画小镇,画老街,画后山的荔枝林。
画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多了沉稳,多了故事。
我还在建材店,每天和钢筋水泥打交道。
下班后,我去画室接她,一起吃饭,散步,像小时候那样。
但又不完全像。
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没变。
镇上的人开始说闲话。
“沈家那丫头,在深圳混不下去,回来了。”
“周家那小子,等了她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
“俩人都不小了,该办事了吧?”
我妈也催。
“树生,你都二十六了,该成家了。秀英那孩子不错,你俩知根知底,赶紧把事办了吧。”
“不急。”我说。
“还不急?你都等了她多少年了?”
“我没等。”
“你就嘴硬。”
沈秀英那边,她奶奶也催。
“英子,树生那孩子实诚,等你这么多年,你别辜负人家。”
“奶奶,我知道。”
“知道就赶紧的,我还等着抱重孙呢。”
“奶奶!”
我们都装傻,谁也没挑明。
直到那天,又去摘荔枝。
荔枝成熟的季节又到了。
后山的荔枝林,经过这么多年,老了一些,但依然结果。
红艳艳的,挂满枝头。
我们一起去摘荔枝。
她挎着竹篮,我爬上树。
像很多年前那样。
但这次,她没在树下等,也爬了上来。
“你小心点。”我扶她。
“没事,我长大了。”她说。
我们坐在树杈上,摘荔枝,吃荔枝。
风来了,还是午后那阵风,穿过山谷,吹动树叶。
她的裙子,还是碎花的,被风吹起一角。
她没慌,只是轻轻按住。
“时间过得真快。”她说。
“嗯。”
“周树生。”
“嗯?”
“你还记得吗,那年,你说要负责。”
“记得。”
“那你的负责,是一辈子吗?”
我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清澈,像山泉水。
“是。”我说。
“那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等我,说你喜欢我,说你想娶我。”
“我说了,用行动说的。”
“可我想听你说。”
“好,”我深吸一口气,“沈秀英,我喜欢你,从十七岁就喜欢,等了你这么多年,想娶你,想和你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愿意,”她说,“我愿意。”
风又起了,吹得满树荔枝哗哗响。
像在鼓掌。
我们的婚事,办得很简单。
请了亲戚朋友,在镇上摆了几桌。
她穿着红裙子,我穿着白衬衫,像两个傻孩子。
李强是伴郎,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说:“周树生,你小子,真等到了。”
“等到了。”我说。
沈秀英在深圳的同事也来了,一个很干练的女人,姓王。
“秀英在我们公司,是顶梁柱,”王姐说,“那事儿后来查清了,是对手公司买通内鬼偷的,跟她没关系。公司想请她回去,她不肯。”
“她说想回来,过安稳日子。”我说。
“安稳日子好,”王姐笑,“你们俩,一个画画,一个搬砖,绝配。”
是绝配。
她画她的世界,我撑我的家。
婚后,我们住在镇上,她教画画,我管建材店。
日子平淡,但踏实。
荔枝一年一年红,我们一年一年摘。
她的画室里,挂满了画。
有深圳的高楼,有小镇的老街,有后山的荔枝林。
还有我。
爬树的,摘果的,搬砖的,笑的,皱眉的。
她说,我是她画不完的题材。
我说,你是我看不厌的风景。
我们有了孩子,是个女儿,取名周荔。
取荔枝的荔。
女儿继承了她的手,爱画画。
从小就拿蜡笔涂鸦,画爸爸,画妈妈,画荔枝。
她说,女儿比她强,想画就画,不用藏着掖着。
女儿上学,她接送,我做饭。
日子流水一样过,转眼女儿上中学了。
她画室的学生多了,镇上的人渐渐认可,学画画不是歪门邪道。
她奶奶老了,记性越来越差,有时认得人,有时不认得。
但总记得一件事。
“英子,树生,你们好好的,别吵架。”
“不吵,奶奶,我们好着呢。”
她爸爸的腿好了很多,能慢慢走路,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不错。
我妈的风湿还是老样子,天阴就疼,但精神好,整天抱着孙女不撒手。
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那场雨。
女儿上高中那年,她奶奶去世了。
老人家走得很安详,睡梦中去的。
她哭得很伤心,说没让奶奶享几天福。
“奶奶看到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我安慰她。
“可我还没给她画张像。”
“以后画,画在心里。”
奶奶去世后,她消沉了一段时间。
但生活还要继续。
女儿要高考了,她想考美院,跟她妈妈一样。
“想考就考,妈支持你。”她说。
“爸也支持。”我说。
女儿很争气,考上了,去了省城,她妈妈的母校。
送女儿去学校那天,她哭了。
“哭什么,孩子有出息,是好事。”我说。
“我就是高兴,”她擦眼泪,“我当年没走完的路,她替我走了。”
“你走得也很好。”
“嗯,很好。”
女儿上大学,家里就剩我们俩。
画室还在开,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
建材店扩大了,我雇了两个人,自己轻松不少。
我们有了更多时间在一起。
散步,喝茶,看夕阳。
也吵架,为小事,为大事。
但吵完就和好,从不过夜。
她说,夫妻就是这样,吵吵闹闹,一辈子。
我说,是,一辈子。
女儿大学毕业那年,她病了。
起初是咳嗽,以为是小感冒,没在意。
后来越咳越厉害,咳出血丝。
去医院检查,肺癌。
中期。
我拿着诊断书,手抖得拿不住。
她反而冷静。
“没事,能治。”她说。
“对,能治。”
我们去了省城最好的医院,手术,化疗。
女儿从学校赶回来,哭成泪人。
“妈,你会好的。”
“嗯,妈会好的。”
手术很成功,但化疗很痛苦。
她头发掉光了,瘦得脱了形。
但精神还好,总笑着安慰我们。
“没事,掉头发而已,以后长出来更黑。”
“嗯,更黑。”
化疗间隙,她回家休养。
我辞了工作,专心照顾她。
女儿也回来了,在家陪她。
那段时间,是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最长的时候。
她精神好时,就画画。
画窗外的树,画桌上的花,画我和女儿。
画得慢了,但更沉了。
她说,病了也有好处,能静下来,看以前没看透的东西。
“周树生,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你。”有一天,她说。
“我也是,最不后悔的,就是娶你。”
“可我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嫁你,白白浪费那么多年。”
“不浪费,等的那些年,也是我们的。”
她笑了,握着我的手。
“下辈子,你还等我吗?”
“等,等几辈子都等。”
“傻子。”
五年后,癌症复发。
这次,来势汹汹。
医生说了很多术语,我听不懂,只记住一句:时间不多了。
我们回了小镇。
她说,想在家走。
女儿也回来了,带着男朋友,是个医生,很好的人。
“妈,你会好起来的。”女儿哭着说。
“妈知道,”她摸着女儿的脸,“妈不怕,妈这辈子,值了。”
最后那段日子,她常常昏睡,偶尔清醒。
清醒时,就看着窗外,看后山的荔枝林。
“又红了。”她说。
“嗯,又红了,等你好了,我们去摘。”我说。
“好。”
但她没等到。
那天下午,她精神特别好,要坐起来,看山。
我扶她起来,靠在床头。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周树生。”
“嗯?”
“那年山上,风把我的裙子吹起来……”
“我记得。”
“你说,那阵风,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把你吹到我面前,吹进我心里。”
我握紧她的手。
“是,是故意的。”
“那你得谢谢那阵风。”
“谢谢它。”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十六岁那年。
“周树生,下辈子,你还得负责。”
“负,负几辈子都负。”
她闭上眼,睡了。
再没醒来。
她走后的第三年,女儿结婚了。
婚礼上,女儿穿着婚纱,像她妈妈当年一样美。
我坐在主桌,看着女儿,恍惚看到了她。
女儿把捧花扔给我。
“爸,你要好好的。”
“好。”
女儿婚后,搬去了省城。
家里就剩我一个。
画室还开着,我请了个老师,教孩子们画画。
建材店交给了徒弟,我偶尔去看看。
更多时候,我待在家里,看她留下的画。
满墙的画,满屋的回忆。
后山的荔枝林,果子一年一年红。
我每年都去摘,摘回来,放在她照片前。
“尝尝,今年的荔枝,特别甜。”
照片里的她,笑着,不说话。
女儿生了孩子,是个男孩,取名沈念。
念,思念的念。
我当了外公,抱着外孙,教他认画。
“这是外婆画的,这是山,这是树,这是荔枝。”
外孙咿咿呀呀,伸手抓画。
“像你妈妈,从小爱画。”女儿说。
“像你。”我说。
今天,是她的忌日。
我去看她,带了她最爱的荔枝。
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年轻时的样子,碎花裙子,笑得温柔。
“秀英,我来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那年山风又起。
我坐在墓碑旁,剥荔枝,自己吃一颗,给她放一颗。
“今年的荔枝,还是那么甜。”
“女儿女婿都挺好,外孙会走路了,淘气得很。”
“画室又招了新生,有个孩子,画画的样子特别像你。”
“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风吹过来,带着荔枝的甜香。
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个午后。
湿热的,带着泥土和熟透荔枝的甜腥气的风。
她的碎花裙子,像一朵突然绽开的喇叭花。
她惊慌失措的脸,慌乱按裙摆的手。
她哭着说:“你要负责。”
我说:“好,我负责。”
负责一辈子。
四十年。
风停了。
我睁开眼,墓碑上的她,还在笑。
我也笑了。
“秀英,下辈子,我还等你。”
“等那阵风,把你吹到我面前。”
“等你的裙子,再次扬起。”
“等你说,要我负责。”
“然后,用一辈子,回答你。”
荔枝红了,山风又起。
故事结束了,但爱,还在继续。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内容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相关联。文中素材来源于网络,部分图片非真实影像,仅用于叙事呈现。慢慢品读,静心聆听。你心中想要的答案,早已在心底悄然生长。期待与您再次相遇,再见。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