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煜凯旋归京恰逢裴家嫁女儿,他以为是妹妹,风吹我红盖头他悔疯了
发布时间:2026-04-28 19:46 浏览量:1
褪去曾经那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华丽冠冕,心甘情愿化作凡尘俗世中一对默默无闻的平民夫妻之后,我与霍煜的内心深处,不约而同地涌起一阵浓重且难以消散的悔意。
仿佛命运之手悄然翻开了一本全新的人生篇章,我们默契十足地避开了前世所有可能擦肩而过、目光交汇、驻足停留的街巷、热闹节庆、奢华宴席与渡口码头。恰似两道本应交汇融合的潺潺溪流,却在这一刻,各自毅然决然地调转方向,执拗地朝着截然不同、相隔甚远的山谷奔腾而去。
再度相逢的那一天,春日的阳光温暖而和煦,朱雀大街的两旁,柳枝刚刚抽出嫩绿的新芽,随风轻轻摇曳。街边的酒旗在微风中斜斜展开,仿佛在热情地招揽着过往的行人,街道上人声鼎沸,喧闹声此起彼伏。他骑着骏马,风驰电掣般穿城而过,身上的玄甲尚未卸下,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旌旗招展如云、铁蹄声铮铮作响的凯旋之师——那位在北境战场上连破七座关卡、令敌军闻风丧胆、胆战心惊的镇国大将军,终于踏着满城的荣耀与光辉,荣耀归来。
就在街心的人流稍微停滞、鼓乐声突然奏响的那一刻,一支绵延长达百步的迎亲仪仗队伍从东边缓缓而来。红色的绸缎缠绕着喜轿,金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唢呐声高亢嘹亮,彩色的帛带在空中肆意翻飞。他勒住缰绳,微微停顿了一下,侧过脸,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喜轿上“囍”字那烫金的纹样,低声向身旁的副将询问道:
“今日这般浩浩荡荡的婚仪,究竟是哪户人家的公子或者千金喜结连理、缔结良缘呢?”
周围的百姓纷纷仰起头,争先恐后地观看,七嘴八舌地回应道:
“是裴家。”
“莫不是裴家的二姑娘出嫁?怎么不见裴吟这位长姊前来送亲,以此彰显姐妹之间深厚的手足情谊呢?”
“裴吟啊,她正是今日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即将拜堂成礼的新娘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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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得知霍煜并未出现在相府那场极尽奢华、宾客云集的春日赏花宴上时,我的心口猛地一紧——他果然也踏上了重新再来一世的道路。
上一世,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之女,被有意无意地安排在园子中最为幽静偏僻、人迹罕至的一处角落。
亭台楼阁掩映在垂柳的枝叶之间,曲折的小径通向幽静之处,那里繁花似锦、娇艳欲滴,蜂蝶在花丛中忙碌地飞舞;唯独我所坐的地方,荒草肆意生长,石阶上的斑驳痕迹清晰可见,冷风从长廊中呼啸而过,卷起我的衣角,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连时光都刻意绕开了这个地方。
来来往往的宾客们身着锦袍玉带,脸上洋溢着笑容,欢声笑语不断,觥筹交错的声音不绝于耳;然而,在那笑声的深处,却悄然涌动着一股对我寒门出身的嗤笑与轻蔑。
正当我羞愧愤恨得难以忍受,垂下头,紧紧咬着嘴唇,指尖深深地掐进袖缘的绸缎里,强压下喉头不断翻涌的酸涩时,他恰好从回廊的尽头缓缓走来。
他的眉毛如同远处的山峦般挺拔,眼睛好似寒夜中的星辰般明亮,神情清冷而疏淡,却在我身前停住了脚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所有投来的目光。
只听他轻声说了一句简短的话语,语气平缓却仿佛字字都重达千钧,瞬间便让那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身影顷刻间退散开来。
那便是我们命运交汇的起始点,两条原本永远都不会相交的轨迹,自此悄然发生了扭转,如同两条丝线般缠绕在一起,打成了一个结。
至于为何将这段感情称为“孽缘”,或许正是因为自那一日起,我们的心绪便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漫溢开来,悄然浸润着彼此的心田。
情意萌生得如此自然,又如此不可遏制——仅仅一个眼神,一次短暂的停驻,便足以让我们的心跳失去原有的节奏,让余生都有了牵挂思念的方向。
然而,这份赤诚真挚的心意,终究还是未能叩开世家高门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
某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月光如同水银般倾泻而下,洒在大地上,薄薄的雾气漂浮在屋檐的角落,他翻窗而入,衣袂在风中翻飞,如同一只墨色的蝴蝶掠过影子,眼底燃烧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火焰。
他一把紧紧攥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得如同燃烧的炭火,声音低沉却如同磐石落地般坚定:
“阿吟,我不再披甲执锐,去做那威震边关的大将军,你也不必再困守在深闺之中,当什么金尊玉贵的小姐。我们离开这个规矩森严、如同牢笼一般的地方,去寻找一处炊烟袅袅升起、无人认识我们的山野村落,从此以天地为见证,只有你我二人携手白头,永不分离。”
那一刻,我的心尖仿佛被温热的蜜糖紧紧裹住,又仿佛被炽烈的火苗轻轻舔舐,几乎要融化在他那凝望我的目光之中。
我眼中泪光盈盈闪烁,用力地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几件素净的衣裳,将贴身的旧帕子、半匣银簪、一枚已经褪色的香囊仔细地包进青布包袱里,便随着他踏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彼时年少,心中满是对山高水长、双宿双飞的美好幻梦,以为只要两人真心相爱、心意相通,便能劈开命运布满的荆棘,踏平世间所有的沟壑。
却不知,一旦挣脱了锦缎铺就的平坦道路,迎面而来的,将是贫瘠如铁般坚硬的土地、粗粝如砂般磨人的岁月,以及日复一日咬牙坚持、苦苦硬撑的挣扎。
新开垦的坡地坚硬得如同磐石一般,锄头砸下去,只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霍煜那双曾经挥毫泼墨、写就一篇篇精彩策论,也曾横刀立马、斩断敌旗的手,如今布满了血痂与裂口,指节肿胀得如同馒头一般,掌心溃烂的地方渗出暗红的血丝,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芒。
而我身上那件粗麻短褐,磨得肩头的皮肉发亮,颈侧与手腕内侧渐渐浮起密密麻麻的红斑,夜里奇痒钻心,让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得用指甲死死地抵住床沿,才不至于抓破肌肤。
起初,我们尚且能在那漏风的土屋中相互依偎,借彼此那微弱的体温驱散寒夜里的孤寂与冷意。
他也常常把我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叹息声低哑而悠长,如同风掠过空旷的山谷:
“阿吟,是我没用,才让你跟着我吃这样的苦头。”
霍家二公子向来心比天高,骨子里透着一股傲气,总以为纵使脱离了宗族的荫蔽,单凭自己胸中的丘壑与一身的胆魄,亦能在乱世之中立足扬名,建功立业。
所以私奔的那一天,他仅仅携带了一柄旧剑、两套换洗衣衫,决然地斩断了过往的一切,仿佛多留一件旧物,都是对新生的亵渎与不敬。
反倒是我在逃出相府之前,悄悄地藏下了几支金钗、一对玉镯,辗转托人变卖,才换来了村东头那座墙皮剥落、柴门歪斜的小院,勉强安下了这个名为“家”的方寸之地。
听他这般自责,我只轻轻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去他眉间的皱痕,弯起嘴角,声音轻柔却坚定:
“夫君能够挽犁耕田,我亦能穿针引线绣出精美的花样,换些米粮油盐。我们手脚俱全,心意相通,只要你在身边,阿吟便觉得此生已经圆满,哪里来的委屈呢?”
话虽如此,日子却一日日地沉坠下去……
直到某一天,村口的老槐树下传来了消息——霍家二少大破西狄,凯旋而归,圣上亲自赐予他“安武将军”的封号,金印加身,荣耀无比。
那天,霍煜正俯身于田埂之间撒粪肥,听到这个消息后,脊背瞬间一僵,手中的竹簸箕缓缓滑落,牛粪簌簌地洒落在鞋面上。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畜栏的浊味扑面而来,夕阳斜斜地切过他沉默的侧脸,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单薄,一直延伸到干涸龟裂的田垄尽头。
那一夜,他待我沉沉睡去之后,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天边那一钩残月,枯坐至东方既白。
想必是忆起了——这场战事,本该由他挂帅出征。
自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日渐疏离,目光常常飘向远处的官道,心思早已不在灶台柴米这些琐碎之事之间。
他开始频频托人捎信给旧日的同窗,打听霍府的近况,询问朝堂的动向,询问那位新晋将军的桩桩件件。
后来更听说,那位霍二少不仅战功赫赫,更得到了皇帝的独宠,就连当朝最得宠的昭阳公主也已许配给他,赐婚诏书上的金漆还未干透,十里红妆便已准备妥当。
权势倾朝,风光无限。
他听着这些传闻,眼底忽明忽暗,仿佛自己正立于庆功宴上,接受万民的仰望与敬仰。
后来更听说,那位霍二少不仅战功赫赫,更得帝心独宠,连当朝最得宠的昭阳公主也已许配于他,赐婚诏书金漆未干,十里红妆已备妥。权势倾朝,风光无两。他听着这些传闻,眼底忽明忽暗,仿佛自己正立于庆功宴上,受万民仰望。可那又如何?这一世,我与他终究是越走越远,往昔的情谊,也在这现实的打磨下,渐渐消散。
甚至都记不清了,就在昨夜,他还用力地拍着胸脯,满脸郑重地向我许下承诺:
今日必定早早归来,陪着我去城里的医馆看病。
这些年,我们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家中积攒下来的钱财少得可怜。我实在不忍心为了这一次的诊金,就把家里仅剩的那几枚铜钱都花光。
于是,我只是轻轻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声音轻柔地说道:
“不过是偶尔染上了风寒,身子有些疲惫倦怠罢了,休息个两三天自然就会好起来的。”
哪知道他竟如此固执倔强:
“请个大夫来瞧瞧,能有多难?我霍煜说过,就算离开了将军府,也照样有能力养活你!”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倔强劲儿,仿佛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羞辱进行激烈对抗,又像是急切地想要向谁证明——他绝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或许,正是从那一天起,关于霍二少的种种传奇故事,已经在乡野间传得沸沸扬扬:说他为了公主,亲自前往那高耸入云的雪山采药,一路上攀爬陡峭的绝壁,涉过冰冷刺骨的冰河,豪迈之气直冲云霄,义薄云天的情怀令人动容。
我静静地望着眼前这张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却又感觉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我动了动喉头,最终还是垂下眼眸,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等着夫君回来。”
冬天的雪毫无预兆地骤然降临,漫天都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银色的棉絮在空中肆意飞舞,很快就把屋檐和田埂都覆盖得严严实实。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那破旧不堪的窗缝,吹得人仿佛骨髓里都透着寒意。
我裹着那件单薄得可怜的冬衣,静静地站在门口,双脚早已冻得麻木,却还是不停地踮起脚尖,眼巴巴地张望着远方那条蜿蜒的小路。
然而,霍煜始终都没有回来。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天地之间一片混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苍茫的颜色。寒风裹挟着雪粒,狠狠地抽打在脸上,就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在刮着骨头,疼得厉害。
我拖着那几乎快要散架的身子,在深得能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艰难地跋涉了许久许久。四肢早已被冻得僵硬冰冷,呼吸也变得短促急切,眼前时不时地一阵发黑,终于,我望见了那间歪歪斜斜、低矮破旧,檐角还挂着冰柱的酒肆。
木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一股浓烈刺鼻的浊酒气息,夹杂着柴烟带来的暖意,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眶都微微发热。
他蜷缩在角落里的一张瘸了腿的榆木凳子上,衣襟凌乱不堪,鬓发上沾满了雪花,双眼空洞无神,浑身散发着冲天的酒气,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酒肆老板一看到我进门,立刻从柜台后面快步迎了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心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裴娘子,您可算是来了!要是您再不来,这酒钱可真就要砸在我手里了——从今天起,我这儿概不赊欠了。”
我接过那本油渍斑斑的账册,手指微微颤抖着,匆匆扫过那一行行墨迹,心口猛地一缩:
“怎么会这么高?”
往常这点银两,也就刚刚够买一支素银嵌玉的普通发簪;可如今,我们已经被霍氏宗族除名,断了每月的例钱,断了所有的照应,失去了一切可以依靠的东西。
这笔钱,竟然是霍煜和我每天省下两顿粗粮,夜里一针一线地缝补旧衣,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家底。
“贵?”老板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如同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剜在我脸上,
“贵你还敢走进这扇门?还敢顶着‘霍家二少兄长’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莫不是烧糊涂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鞋帮裂了口就拿麻线缠了三层,袜底磨穿了都露着脚趾头,也配在这儿端着架子?算哪门子的大人物!”
我喉头一紧,嘴唇和牙齿都变得僵硬,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煜却突然从凳子上猛地弹了起来,双眼赤红得如同鲜血一般,一步跨出,紧紧攥住老板的衣襟,狠狠地将他掼向屋中那根被岁月熏得乌黑,布满了斧凿痕迹的承重木柱。
“你也配轻视我?!连你这等市井无赖都敢对我呼来喝去?!”
“我本来就是霍临的亲兄长!谁给你的胆子,用这副腔调跟她说话?!她是我的妻子!立刻给我赔罪!”
“你、你这是……砸场子啊!”
老板的牙齿咯咯作响,声音抖得完全不成调子。
我压低嗓音,轻声唤他:“霍煜,住手吧……别再闹了……”
他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一样,右拳已经带着呼呼的风声狠狠砸上了那人的颧骨。
第二拳紧接着就来了,骨节撞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第三拳更狠,直接击中了鼻梁,鲜血瞬间迸溅而出。
“霍煜!”
我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声音如同被撕裂一般痛楚,又带着无尽的哀求。
恰在此时,老板终于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凄厉地哭嚎起来:
“我认错!我真的认错了!”
霍煜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目光依旧如同困兽一般凶狠暴戾:
“我认错,行了吧?我错了!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他死死地盯住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躯体,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是霍临的兄长。”
老板连连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是!是!您真的是!小的眼瞎心盲,该剜!该剜!”
他这才松开了手,那人连滚带爬,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仓皇地逃出了酒肆。
可他的身形却猛地一晃,就像枯枝在折断前最后的摇曳。
我急忙快步上前想要扶住他:“霍煜,雪又大又深,风还那么烈,咱们回家吧。”
话音还未落下,他突然猛然抬臂一搡,力道狠绝。
我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脊背重重地撞上了一排矮桌,木棱硌进皮肉里,剧痛瞬间炸开,眼前金星乱迸,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见他喷着灼热酒气的声音,嘶哑破碎,近乎癫狂:
“凭什么?!凭什么?!本该一战扬名、震动整个朝野的人是我!”
“本该青云直上、执掌印信的人也应该是我,就连……”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语声骤然哽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本该迎娶公主为妻、凤冠霞帔地迎入东宫的人,原本也该是我。”
我呆呆地钉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四肢百骸都冻成了冰雕,连后背那如同灼烧一般的痛楚也悄然退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却依旧自顾自地喃喃自语,仰头望着屋顶漏下的雪光,像是在诘问苍天:
“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次日拂晓时分,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薄雾如同轻烟一般,悠悠地浮游在庭院之间。檐角悬垂的露珠悄然坠落,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溅开细碎的水花,发出细微而又清亮的滴答声。
他从混沌的睡意中缓缓苏醒过来,神思还处于朦胧的边缘。他的视线先是漫不经心地掠过床前那熟悉的紫檀木妆匣、半卷搁在案头的《楚辞》,继而停驻在我立于灶台前的身影上——素色的裙裾微微扬起,发髻松松地绾着,正用长柄铜勺轻轻地搅动陶锅里的粥。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略显疲惫地晃了晃脑袋,嗓音低沉沙哑,就像被粗砂磨过一般:“阿吟?”
我闻声,指尖微微一顿,腕间的银镯轻轻磕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里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转过身来,眉眼舒展,唇边漾开一贯温软恬静的笑意:
“你醒了?早膳快准备好了,再等一会儿就好;桌上的醒酒汤还煨着,温热未散。”
一听见“酒”字,霍煜的面色倏然一紧,眉峰微微蹙起,语调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昨夜我喝得太多了,可曾说错什么话?可有冒犯之处?”
我垂眸凝视着手中的青釉小碗,指尖缓缓摩挲过碗沿那一道细润的冰裂纹,神色平静无澜:“你醉后只是安静地睡觉,并没有开口说话,更别说言语失当了。”
他闻言,肩头微微一松,眉宇舒展开来,起身踱步走近前来,伸手执起我的手腕,顺势将我拥入怀中,气息温热拂过我的耳际,声音低缓而真切,竟是这三个月来首次卸下疏离,吐露肺腑柔意:
“阿吟,能娶你为妻,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最后两句话不能改动:阿吟,能娶你为妻,是我此生之幸。
我轻轻倚靠在他宽阔的胸膛,鼻尖轻嗅着他惯常使用的沉香与墨香交织缠绕的独特气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他宽厚的肩头,定格在院墙的一角——那里,一座覆满青草的矮丘悄然矗立,土色尚显新嫩,几茎野菊从土中斜斜探出,宛如羞涩的少女,探出头来窥探这世间的繁华。
心口猛然间一沉,父亲那清瘦而端庄的面容便如画卷般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他不过是个六品的小小文官,在繁华的金陵城中,既没有显赫的功绩可炫耀,也没有煊赫的门第可依仗,却因对发妻至诚至敬而广受人们的称颂。每当坊间提及裴大人,无不赞其情义坚贞如松,内宅清净如水,府中既不纳妾,也不蓄婢,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数十年如一日,恩爱如初。
可唯独我知晓,他在城南柳巷的深处,另置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养着一位眉目如画、笑靥如花的外室。每次他从那处归来,踏进正房的门槛时,总在母亲含笑迎上前的一刹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法完全掩藏的歉疚之色。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他便愈发殷勤周到,亲手为母亲奉上香茗,细心询问母亲的寒暖,就连母亲窗前那盆即将枯萎的秋海棠,他也连夜差人换上新开的金蕊重瓣,以表心意。
而此刻,听着怀中人低回而温存的耳语,我胸腔里仿佛压了一块浸透凉水的绢布,沉闷得让人窒息,却仍一点一点地牵动唇角,绽开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我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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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这般光景呢。
霍煜一直固执地认定,这世间唯有他一人背负着沉甸甸的愧悔与自责。
可就在今日破晓时分,我无意间立于回廊的转角处,听见几个洒扫的丫鬟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小妹已经出阁了,迎亲的队伍绵延十里,红绸如火般炽热,喜乐喧天,其间赫然抬着两套裴夫人私藏多年的翡翠头面,璀璨夺目。
那绝非寻常闺阁中的饰物,而是由内廷御用的工匠倾注数月的心血,一刀一琢精心打磨而成的孤品,世间罕见。
每一件都澄澈如初春的山涧,碧色浓郁得化不开,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青晕,恍若将整座云雾缭绕的翠峰都凝于方寸之间,美不胜收。
其贵重程度不可估量,足够寻常百姓数代安享温饱,不忧寒暑之苦。
而仅其中一块边角的碎料变卖所得的银两,便足以支撑眼下潦倒的我与霍煜,清简却安稳地过上数月光阴,无需为生计发愁。
更令我指尖发凉、喉头哽咽的是,那副嵌着蝶恋花纹的翡翠簪钗,原是娘亲悄悄为我攒下的嫁妆,寄托着她对我未来的美好祝愿。
她曾用指尖一遍遍地摩挲那对簪子,笑意温软如三月的柳风,轻柔地拂过我的心田:“等阿吟披上嫁衣的那日,定要十里笙歌,满城争看,让所有人都见证你的幸福。”
霎时间,心口像被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攥紧,连呼吸都滞涩如裂帛,痛苦难当。
我也后悔了,悔意如蚀骨之虫,日夜啃噬着我的心灵,让我无法安宁。
偏偏命运仿佛听见了我心底无声的呜咽与呼唤。
再睁眼时,天边已浮起鱼肚白,窗外梨树正纷纷扬扬地落着细雪般的花瓣,晨风穿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携着微凉甜润的香气,轻轻拂过我的额角与鬓边,带来一丝清新与宁静。
我竟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桃夭灼灼、群芳争艳的赏花宴前夕,一切都仿佛重新开始。
不止是我,霍煜亦踏着同一缕晨光,重返此间,与我们一同迎接新的开始。
这一回,他并未踏入宴席半步,而是选择静静地陪伴在我身边。
小妹提着裙裾雀跃而来,发间金铃轻响,眼波灵动如溪水映星,闪烁着好奇与兴奋:“姐姐,听说男宾席来了好几位名门俊彦,咱们悄悄掀帘瞧一眼?”
我垂眸望着掌中那盏尚有余温的雨前龙井,青瓷盏沿升腾起一缕薄雾,氤氲了眼前的光影,让我陷入了沉思。
缓缓摇头,声调平缓如古井无澜,波澜不惊: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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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金陵城东一座幽静雅致的私家园林里,时值暮春时节,园中桃夭灼灼、李素盈枝,风过处,柳绵如雪般漫天轻扬,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曲径回廊间丝竹声袅袅不绝于耳,玉盏金樽频频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满座皆是簪缨世族、朱门贵客,罗衣映波、云鬓摇光,与碧水微澜交相辉映,构成一幅繁华盛景。
我端坐于席末的一隅,垂眸敛睫、脊背挺直而谦恭,神情沉静得几近无声,仿佛与世隔绝。
纵使耳畔飘来几缕尖酸嗤笑之声,那些头戴珠华盛饰、腰佩玲珑玉珏的贵女们掩袖低语、讥我裙裾素净如村妇、笑我父亲官阶卑微似尘芥,我也只将目光落在杯中清酒之上,任那声音如檐角流风般掠耳即逝,不为所动。
小妹裴姝挨着我而坐,指尖捏着一枚琥珀色蜜渍青梅,仰起小脸望向我,眼波澄澈如初春山涧未染纤尘,充满了好奇与纯真:
“阿姊今日怎么改性子了?变得如此沉静?”
她嗓音清脆稚嫩,裹着一丝不解与微怔,仿佛对我今日的变化感到十分惊讶。
的确,往昔我虽不喜争锋斗胜,却也从不容人欺至眉睫、肆意挑衅。
若有人出言刁难,我必字字铿锵、寸步不让,以理为刃、以辞为盾,捍卫自己的尊严与权益。
可今日,我只是唇角微扬、指尖缓缓摩挲杯沿温润釉面,语调平缓如溪流浅淌、波澜不惊:
“不过是几句浮泛闲话罢了,逞一时口舌之利又有何用?换来的却是日后绵延不绝的倾轧与排挤,得不偿失。”
就像上一世,我为一段镜花水月般的痴念,随霍煜私奔离府,自此辗转流徙、饱尝世情凉薄与人面狰狞之苦。
那时才彻悟:失却权势依凭的女子,恰似无根浮萍般随浪翻覆、任人踩踏而不闻哀鸣,命运悲惨。
如今我不过七品微员之女,在这冠盖云集、钟鸣鼎食的金陵城里,渺小如尘、轻贱如芥,无人问津。
这些贵女顶多冷言讽语几句,尚不至于动用门第之力碾我于泥泞之中;可一旦争执升级、矛盾激化,她们只需一句轻飘飘的非议之言,便足以令我永陷泥淖之中、再难挣脱束缚与困境。
更何况——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守深闺、不识风雨的裴吟了。
在生死一线间反复挣扎、在人心最幽暗处亲眼见过血与火的真相之后,我才真正明白:
尊严不在唇舌之间争胜负、论高低,而在掌中握得住的实权与厚资之上。
几句嘲弄之言又何足挂齿呢?
我要的是堆金积玉的豪富生活、是翻云覆雨的威势与地位!
“这样吗?”裴姝鼓起腮帮、咬下一口酥软点心,眸中仍跃动着未熄的好奇星火与纯真光芒。
她年方十四、尚未踏足世道险滩与纷扰之中,只道坊间传颂的传奇人物比话本里的仙侠还要鲜活三分、令人向往。
她抬手遥指远处开阔骑射场,声音不自觉扬起几分雀跃与兴奋:
“阿姊,那位……是不是传说中的霍大少?”
正午阳光倾泻而下、洒在宽阔校场上,金鞍耀目、骏马嘶风,羽箭破空之声锐利如裂帛、震撼人心。
霍煜身着玄色劲装、策马如电般飞驰而过,弓开满月、矢出流星般迅猛无比。
三箭连发、箭箭贯红心,围观贵女们纷纷击节赞叹、颊染胭脂、眼含春水般娇羞动人。
他勒缰回身,眉峰峻朗,唇角含笑,仿佛生来便是万众瞩目的中心。
小妹看得入神,脸颊微绯,喃喃低语:
「他真的好厉害……」
可惜这一声未加遮掩,又掺着毫不设防的钦慕,立时引得旁人侧目。
尚书府千金杜倩儿恰巧携婢经过,闻言冷笑一声,猝然伸手猛推裴姝后背。
青石板地坚硬刺骨,裴姝猝不及防跌坐在地,手中蜜渍梅子滚落尘埃,沾满灰土。
杜倩儿立于阶上,裙裾曳地,环佩叮当,华贵逼人,眼神却冷如淬霜、利似薄刃:
「就凭你?你也配和我争?霍少爷岂是你这等寒门庶女能妄想染指的!」
周遭贵女见状,哄然附和,笑声尖利刺耳:
「可不是嘛,她爹不过是个芝麻粒大的小官,在金陵城里多如牛毛,有什么值得拿出来显摆的?」
「真是不知分寸,这般体面场合还敢生出痴心妄想,简直丢尽颜面!」
「人贵有自知之明,瞧瞧裴小姐这副模样,怕是连这点道理都参不透。」
讽刺如芒,根根扎进裴姝心口。
她慌乱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弱颤抖: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想要和你抢……」
杜倩儿却怒意更盛,眸中戾气翻涌,扬手便要掴她耳光:
「你?你也配称本小姐为你?」
那一掌挟着凌厉风声劈下,力道狠绝。
若真掴实,裴姝娇嫩面颊定会浮起五道鲜红指印。
未出阁的姑娘脸上留痕,将来议亲之时必遭嫌恶,轻则婚事搁浅,重则终身难觅良配。
可杜倩儿向来骄横惯了,哪里顾及这些?
或许她本就想毁去这张清丽面容,叫这低微丫头从此再无抬头之日。
然而——
那只手终究未能落下。
一道纤细却沉稳的手臂横空而出,精准扣住她腕骨,力道如铁箍,纹丝不动。
预料中的剧痛并未降临,裴姝泪眼朦胧睁开,只见那熟悉身影已挡在自己身前,哽咽唤道:
「阿姊!」
6
「杜小姐,小妹虽唐突,但今日终究是相府夫人设宴款待各位贵客的赏花雅集,纵有龃龉,也轮不到您越权处置宾客。」
我的声音清冽平稳,仿佛一泓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杜倩儿眼波微沉,眉梢轻扬:「你这话,倒像是在拿规矩压我?」
「你又算什么人物?你父亲不过是个从七品的末流官员,你母亲更是出身市井商贾之家——即便他们二人亲至,怕也难登我杜家高门一步!」
周遭人声渐沸,惊扰了满园闲步赏景的宾客。
曲径回廊、朱栏画舫之间,数位男宾纷纷驻足侧目:
「咦?那边出了何事?莫非又为霍大公子起了口角?」
「这些深闺淑女,哪个见了霍家大少爷不是含情凝睇、眉目生春?不过那开口说话的,似乎是吏部尚书府上的杜姑娘——听说她性子刚烈,素来不好相与。」
「旁边那位我也略知一二,门第平平,应是裴府的千金。」
“裴”字甫一出口,霍煜脚步微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那方抬眸望去。
花影婆娑,疏密有致,映出一道清瘦却如青竹般傲然的身影;她立于风中,脊线绷直,似一杆不折的墨竹。
耳畔议论未歇,字字清晰入耳:
「霍大少,人家可是因你才卷入这难堪境地,您真不打算上前劝解一句?莫叫清白女子无辜受辱啊。」
这些话,我听得分明。
四下忽而寂然无声,连枝头雀鸣都悄然止息。
随即,传来霍煜毫无波澜的嗓音:
「男女授受不亲,男宾擅闯女宾席面,有违礼制。」
可上一世,分明是他快步趋前,将我护在身后,以肩为盾,替我承下所有冷语锋芒。
此时湖风徐来,掠过粼粼水波,拂动垂柳细枝,也吹散了我心底最后一缕犹疑与期许。
我心中终于澄明如洗——
霍煜,也重生了。
而这一世,他决意斩断前尘旧缘,另择新途。
7
我本该心如刀绞的,毕竟前世纵然只做过一日的夫妻,那点情分也足以酿成百日难消的眷恋与牵念。
可此时此刻,胸中却只翻涌着一种久违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口多年、沉甸甸的千斤石锁。
幸好,他终究也尝到了悔意的苦味。
那便再好不过了。自此以后,你踏你的通天大道,我走我的幽径小路,恩情已尽,义理已绝,再不相扰,再无牵连。
春阳慵懒,斜斜地铺满庭院,青砖映金,粉墙染暖;枝头桃夭李秾,层层叠叠,灼灼盛放;风过处,落英轻旋,暗香浮动,沁入衣襟袖底,清冽而绵长。
宾客们或倚朱栏低语,或坐曲桥对酌,或立花影下闲谈,笑语如珠,杯盏交错,丝竹隐隐自水阁深处浮起,添几分雅致。
我悄然调匀呼吸,指尖缓缓掠过袖缘那朵银线勾勒的寒梅,针脚细密,冷香似凝——抬眸时,目光已稳稳落在杜倩儿脸上。
眼波沉静如古井无澜,声线平缓如溪流过石:
「杜小姐若执意如此认定,裴吟自是无力置喙。但家妹年岁尚浅,懵懂无辜,还望杜小姐网开一面,莫将怒意转嫁于她。」
杜倩儿何曾被人这般不咸不淡地拂了面子?更何况是在霍家大少爷眼皮底下,当众被驳得哑口无言。
她眉峰倏然一凛,眸底寒光乍现,脸色霎时沉如墨染乌云。
话音未落,她已扬起左手,五指绷直如刃,掌风裹挟着怒意,劈面朝我颊侧扇来——
那一击快如裂空惊电,寻常人怕是连抬眼都来不及,更遑论闪避。
然而对我而言,自幼扎马练气、筋骨淬炼如铁,这疾速一掌,在眼中竟如慢镜回放:腕势微拧,肩线微沉,气聚于掌沿,破风之声尚未来得及震耳。
霍煜瞳孔骤然一缩,右足本能向前半步,膝微屈,臂已微抬,似欲横身拦下。
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前世一幕猝然撞入脑海——风雪肆虐的破庙,漏风的草席,我蜷在角落呵手取暖,他背对着我,肩头单薄;还有某个霜夜,我捧着半碗冷粥递过去,他接时不慎碰翻,我低头去拾,却看见自己映在残冰上的脸,苍白、倦怠,眼神一点点熄灭。
他喉结重重一滑,牙关咬紧,下颌绷出一道凌厉弧线,终是硬生生顿住身形,袖角垂落,纹丝未动。
而我,脊梁如松,寸步未移。
双目直迎那即将覆下的手掌,眸中无波,亦无畏。
千钧悬于一线之时——
「杜小姐——」
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翩然切入,如新茶初沸,清润无声,却瞬间化开了剑拔弩张的寒霜。
杜倩儿的手僵在离我面颊不足三寸之处,指尖微颤,神色一滞,随即缓缓收回。
众人闻声侧首,只见一位身着藕荷色云锦长裙的妇人款步而来,裙裾拂过青石阶,不沾微尘;身后两名侍女垂首随行,一名捧鎏金错银香炉,青烟袅袅,檀息清远;另一名执素绢团扇,扇面绘兰,素净生雅。
她眉宇舒展,笑意浅淡却自有温厚底蕴,声线柔而不弱,端而不厉:
「可是出了什么新鲜事?怎的大家都聚在这儿,倒把园中好景晾在一边,也不进去赏花品茗?」
正是此番赏花宴的东道主——当朝丞相夫人。
她甫一现身,满庭喧闹悄然退潮,连风也似放轻了脚步。
杜倩儿纵使骄纵惯了,也不敢在丞相夫人面前失仪半分。
毕竟杜家今日之门楣,全赖丞相府多年照拂提携。
杜尚书早年曾列丞相门墙,执弟子礼甚恭,每逢年节必亲赴相府叩拜,从未懈怠。
她若在此处动手伤人,不止坏了闺秀体统,更是当众砸了主人家的脸面——传出去,便是目无尊长、不知进退的大忌。
正当她指尖发白、搜肠刮肚寻托辞之际,我已微微启唇,笑意轻浅,语气自然如常:
「回夫人的话,确有些趣事。杜小姐与我旧日交好,多年未见,今日重逢,一时欢喜忘形,正玩笑打闹呢。」
寥寥数语,便将方才那场凌厉对峙,轻轻巧巧揉进闺阁私语的暖色里。
既替她兜住了颜面,又令她再难借题发作。
她只得恨恨一甩手腕,指甲刮过我袖面,发出极细微的“嘶啦”一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我恍若未闻,神色未变分毫,反向前半步,裙裾微漾,敛衽垂首,姿态恭谨而从容:
「裴吟拜见夫人。」
丞相夫人静静凝视我片刻,目光沉静悠远,似在丈量一株新栽的玉兰,又似在辨认一段久远的旧痕。
最终,她唇边笑意微深,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如初:
「原是如此。你是裴大人府上的姑娘吧?」
「果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6
一场踏青赏花的雅集就这样在波澜微起后悄然收场。
暮色如薄纱般悄然铺展,天际晕染开一片温润的橘粉,晚风徐徐穿庭而过,携着海棠与晚樱将谢未谢的幽香,在青砖回廊间轻轻游荡。
小妹踏上马车时脚步微顿,指尖还无意识地攥着袖角,目光恍惚,仿佛仍被方才席间骤然翻涌的暗流裹挟着,未曾抽身。
归途行至垂花门畔,恰逢杜倩儿立于一株半凋的玉兰树下,低垂眼睫,指尖反复揉捻一方素绢绣帕,见霍煜走近,唇边浮起一抹怯生生的浅笑。
转瞬之间,她忽将那方帕子塞入他掌中,随即旋身疾步离去,裙裾翩然扬起,宛如受惊掠起的白蝶,掠过石阶与斜阳。
霍煜并未退避,亦未推拒,更未将那方帕子掷还于地。
他只是静默伫立原地,五指缓缓收拢,将那轻若无物的丝帕紧紧拢在掌心,仿佛攥住了一缕飘忽难握的旧梦。
「霍、霍家那位长房嫡子,怎会留意这般人物?」
小妹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微颤,心底那层对高门华族长久以来朦胧而温热的想象,正无声裂开细纹。
她心头仍萦绕着方才杜倩儿抬手欲掴她脸颊时那一瞬的凛冽寒意,余悸未消。
我凝望着那幕远去的背影,语气平缓如古井无波,不惊不扰:
「他人情愫所系,无论终成或散,皆是私心私意,与你我无关。阿姝,我们只须谨守本分,一步一印,走稳自己的路。」
小妹自幼习惯听我言语行事,此刻颔首甚重,眉梢眼角悄然褪去犹疑,浮起一缕沉静而笃定的光:
「我都听阿姊的。」
春风悄然拂过,撩起马车一侧竹帘,几缕柳绵乘风而入,轻盈飘落于青石铺就的归途上,沾衣不觉,却似无声落款。
就在此时,霍煜忽而转身。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与浮动的夕照,直直落在我面上。
奇异的是,他神色蓦然一僵,竟如少年时偷藏诗稿被撞破般猝不及防,慌忙将那只攥着帕子的手背至身后,指节微微泛白。
他启唇欲言,喉结微动,似要剖白什么:
「阿吟,我并非……」
可又何须解释呢?
毕竟你我之间,早已山河两隔,音书断绝,连回望都成了越界之举。
我不待他言尽,只清声开口,语调不高,却如尺量寸断,不容商榷:
「回府。」
话音落处,车帘应声垂落,柔顺而决然,将门外的霞光、人影、风声,尽数隔于咫尺之外。
马蹄轻叩石板,车轮辘辘碾过岁月般的长街,渐行渐杳。
原地独留霍煜一人,身形凝如石雕,目光追随着那辆远去的朱漆马车,眸底浮起一层薄雾似的茫然,与猝不及防的怔忡,久久未散。
7
春意渐浓,时光悄然滑入暮春三月,霍煜即将启程奔赴西北边关,执戈赴战。
上一世,我们心意相通,情深似海,为求白首不离、相守一生,甘愿抛却显赫门第与滔天权势,隐去真名,匿于市井,只做一对寻常夫妇,粗布裹身,淡饭果腹,却日日暖意融融,夜夜安宁如水。
正因如此,那场关乎国运的边关鏖战,便由霍家二公子代兄出征,披甲横刀,血染黄沙。
后来,他每每回望,总觉怅然若失——悔的是,不该任命运之河改道奔流;更悔的是,未能亲历那段金戈铁马、星火照夜的峥嵘岁月。
是以,这一世他决意扭转乾坤,主动请命,坚辞安逸,执意披坚执锐、策马出塞;而将本该担纲主将的霍家次子,委以副帅之职,居于麾下。
出征当日,天光微明,朔风拂面,旌旗在晨风中翻卷如浪,玄甲铁骑列阵如山,肃杀之气弥漫长街。大军自朱雀门浩荡而出,千蹄踏地,震得青石路微微颤动,卷起漫天尘雾,惊起道旁垂柳枝头栖息的数只乌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
金陵城中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临街二楼的紫檀雕花窗后,垂落几幅素纱帘。十余位簪花戴玉的闺秀倚栏远眺,手中团扇轻摇,扇底暗香浮动,目光却齐齐追随着那一袭银鳞软甲、身姿如松的身影,眸中涟漪微漾,是倾慕,是牵念,亦是无声的挽留。
有人压低嗓音,指尖轻点窗棂:“你们瞧见没?霍家长公子一路行来,三次勒缰回首,目光掠过街市人群,似在寻什么人……莫非真在等人?”
“难说呢,兴许早有心上人,只是未曾宣之于口罢了。”
这些细碎私语,被小妹一字不漏听进耳中,回府后便兴致勃勃讲与我听。
她坐在西厢廊下青砖阶上,膝上搁着一只掐丝珐琅小碟,正慢条斯理剥着蜜渍梅子,果肉莹润,糖汁微亮,笑吟吟道:“阿姊自打赏花宴归来,便再未踏出府门一步,整日或穿针引线绣并蒂莲,或捧一卷《陶庵梦忆》静坐檐下,清幽得连檐角铜铃都少了几分声响,可别把人闷坏了。”
阿娘坐在梨花影里,手中正捻着一盏新焙的雨前龙井,闻言轻轻吁出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风过处,雪白梨瓣纷纷扬扬,如碎玉纷坠,飘落于青瓦、石阶与她素色裙裾之上,她声音温缓,却似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竟有这般福分,能入霍家大少的眼。”
她语中确有几分歆羡,却万万不曾料到,那被满城暗议、被坊间揣度的女子,竟就端坐于她眼前,是她亲生的女儿之一。
在她心中,两家门第悬若云泥,若真有此缘,非但难成佳话,反恐招致倾覆之祸。
毕竟,霍氏乃百年簪缨世家,门庭如岳,怎会容长子迎娶一位六品小吏之女为正室嫡妻?
我静坐于窗畔绣架旁,指尖缓缓摩挲书页边缘,纸页微糙,墨痕沉静,始终未发一言。
恰在此时,院外青石甬道上传来一阵轻悄而急促的脚步声,丫鬟掀开湘妃竹帘,垂首禀道:
「丞相夫人来了。」
8
高官显贵的夫人亲自踏进我家这方清寒小院,步履轻缓却气度凛然,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带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香余韵。
她此行所为何来?竟是为一桩婚事登门说合。
这消息初听之下,恍如惊雷劈入耳中,令人愕然失语。
可若那被议亲的男子,是个常年药不离身、新丧发妻不久的孤影之人呢?
“那孩子是我夫君门下最钟爱的弟子,只可惜自幼便体弱多病,早年曾许配过一位闺秀,连合卺之礼都未及行,人便已撒手尘寰。”
丞相夫人端坐于紫檀木圈椅之中,语调温婉如春水,字句却似细针密织,无声刺入听者心间。
她略作停顿,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金线绣就的云纹,又徐徐道:
“如今家中几位长辈日夜忧思,唯恐他独居无人照拂,身子愈发孱弱下去。我反复思量,便想到了裴小姐。”
话音未落,她眸光微转,如月华轻洒,缓缓落在我面上,眼底似有微澜暗涌:
“前些日子的春日赏花宴上,我见裴小姐立如修竹,行止从容,言谈间自有风骨,心中着实欢喜。”
可真相远比她口中所述更令人齿冷——那男子何止是新娘未入门便亡故?
迎亲队伍尚在朱雀大街行至半途,花轿忽停,新娘竟在帘内猝然断息,连盖头都未曾掀开。此事早已如野火燎原,在金陵城各处茶楼酒肆、深巷高墙间传得沸反盈天。
市井流言如蛛网密布,皆道此人不仅形销骨立、久病缠身,更命格阴晦,克妻之相昭然若揭。
此次重提婚约,哪里是寻良配、续家声?分明是病势垂危,欲借婚嫁之吉冲散一身沉疴罢了。
我娘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胸中怒意翻腾如潮,可面对这执掌朝堂半壁权柄的贵妇,终究不敢稍露锋芒,只得强压心绪,挤出一抹牵强笑意:
“承蒙夫人厚爱,只是小女年岁尚浅,我实在难舍她早早离膝,还想留她在身边再教养一两年。”
“这话从何说起?”我爹当即沉声截断,眉宇间尽是按捺不住的灼热期盼,
“丞相夫人亲临寒舍,屈尊俯就,只为替子提亲,这是何等荣光?
哪有推辞之理?实乃裴氏祖坟冒青烟,才修来这般天赐良缘!”
他双目炯然生光,仿佛已望见自己补入尚书省、位列九卿的锦绣前程。
这些年他在朝中踽踽独行,官阶如冻土难裂,寸步难进;如今贵人垂青,机缘撞上门来,怎肯松手?
我娘听得心头一紧,面色霎时褪尽血色,仍想低声劝阻:
“老爷……您再细细斟酌一番……”
话音未落,丞相夫人已悄然抬手,腕间羊脂白玉镯滑至小臂,动作轻缓却不容置疑。
她唇角噙着一丝淡笑,未发一言,只以目光淡淡掠过我娘面庞,如风过湖面,不留波痕。
随后,她慢条斯理执起青瓷茶盏,盏沿描金,釉色温润,轻啜一口,热茶氤氲升腾,白雾袅袅浮起,在雕花窗棂透入的斜阳里缓缓游移,织成一片朦胧薄纱。
良久,她才再度开口,声音如古琴拨出的余韵,悠长而笃定:
“二位何必争执不休?婚姻乃终身大事,终究须看当事人的本心意愿。
不如请裴小姐亲自答一句——她愿,抑或不愿?”
此言一出,满厅寂然,连檐角铜铃随风轻颤的余音也似被吸尽。
所有视线如聚光之束,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窗外风过回廊,卷起湘妃竹帘一角,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入耳,仿佛天地亦屏息,静候我启唇。
而我只凝望着她,不慌不忙,问出第一句:
“那男子家中可有产业?”
“良田千顷,商铺遍布六省,金银堆积如山,足够裴小姐十世享用不尽。”
“可握权柄否?”
“朝中有靠山,地方有门生,金陵城内,无人敢不敬三分。”
她似乎还等着我问及那男子的相貌、品性、健康与否。
可我不再问了。
只轻轻启唇,声音平静如深潭映月:
“那我愿意嫁。”
9
这一次,丞相夫人正倚在紫檀雕花美人榻上,指尖轻摇一柄湘绣缠枝莲团扇,忽闻我应下婚事,指尖微滞,扇面停在半空,连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一声轻响都似被这刹那的静默吞没。
她本料定,我至少会垂眸思忖良久,指尖无意识捻皱袖口的云纹锦边。
毕竟这桩亲事,牵涉的是余生所有晨昏起居、荣辱沉浮;而那位未婚夫君,又素有“病骨支离、命格孤煞”之名,前三位正室皆未及立春便相继离世。
可我端坐如松,神色淡然如古井无波,眼睫低垂时投下的影子,也未曾颤动分毫。
上一世,我日日守在母亲身侧,看她对父亲含笑奉茶、亲手熨平他朝服上的褶皱,却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对着铜镜卸下胭脂,指尖抚过眼角细纹,像擦拭一件蒙尘的旧瓷——那般相敬如宾的体面之下,是两颗各自冰封的心,在金玉其外的宅院里,做一对形影相吊的活傀儡。
那样的光阴,我决计不再重蹈。
这一世,我早与霍煜暗中定约:借一场烈火焚尽旧籍的假死之局,悄然隐入市井烟火,换作布衣荆钗,只求灶台炊烟暖,柴门犬吠闲。
然而,山野清风并未吹散人间重负。
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渐渐烧尽了初时并肩数星的温柔;青石巷口妇人压低的议论,竟比春雨更密、比秋霜更凉,终将我们隔成同一屋檐下,却再不共用一双碗筷的陌路之人。
至此我才彻悟——
所谓情意,不过是水面浮萍,风来即散,水涸即枯;所谓眷恋,亦如朝露映日,未及捧起,早已蒸腾无形。
唯有一匣沉实银锭的微凉触感,一纸加盖朱印的敕令所赋予的底气,才是能攥进掌心、硌得生疼的真实。
莫说他体弱如秋叶、命硬似寒铁;纵使灵堂白烛已燃至尽头,棺木尚存余温,只要那顶凤冠能稳稳落于我鬓边,那道圣旨能牢牢护住我身后方寸之地,我仍愿素手绾发,披上大红嫁衣,步履从容,踏进那扇朱漆大门。
我只抬眸,声音清而稳,问出最后一句:「婚期定在何时?」
丞相夫人闻言,喜色如春水漫过砚池,眼角细密的纹路尽数舒展,仿佛被暖阳晒软的藤蔓,她忙不迭倾身向前,珠串轻撞,叮咚如磬:
「八月初八,天赐良辰,极好的日子!」
10
那日,天色清朗如洗,湛蓝高远,几缕流云被晚照染成金红锦缎,仿佛整片苍穹都为这盛事屏息凝神。
这不仅是一场精心推演、择吉而定的婚典良辰。
更是霍煜踏破边关风雪、率军直捣敌营后凯旋归来的荣耀时刻。
他果然未负朝野厚望,以雷霆之势击溃顽敌,铁骑所至,旌旗蔽日,捷报传回京师之日,圣上龙颜大悦,当殿赐封其为“常胜大将军”,金印加身,恩荣冠绝朝班,声势如日中天。
入城之际,朱雀长街两侧早已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彩幡如浪翻卷,丝竹鼓乐震彻云霄,百姓扶老携幼立于道旁,欢呼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绝。
他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喧腾人海,忽见前方一支披红挂彩的迎亲仪仗徐徐而来,铜锣铿锵,唢呐嘹亮,喜乐盈耳,满目皆是灼灼红光。
心尖蓦地一颤,似有微澜悄然漾开。
毕竟上一世,他与裴吟是以假死为计,悄然遁出京城,囊中仅余碎银数枚,连雇一辆骡车都捉襟见肘。
彼时他们的婚仪,不过是在城郊一间漏风漏雨的土屋中,草草悬起几尺褪色红绫,烛火昏弱,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几近熄灭。
她甚至没有一件合身的嫁衣,只将一朵鲜润如血的绢制红花,轻轻插进他束发的玉簪旁,笑意温软,如初春溪水拂过青石。
他当时喉头哽咽,攥紧她微凉的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再等等,阿吟……再等等。待我功成名就,必为你铺十里红毯,备百抬妆奁,受万民贺礼,风风光光迎你进门。”
可那句誓言,终究被乱世烽烟吹散,杳然无踪。
后来他才肯承认,自己曾反复咀嚼悔意,如饮苦酒。
从锦袍玉带、仆从如云的侯门贵胄,骤然沦为粗粝饭食、孤灯寒衾的逃亡客,日复一日的窘迫与冷寂,像细沙般无声灌入心口,时时提醒他当日抉择之错。
直到某个朔风凛冽的寒夜,他听闻二弟再度擢升,已掌六部要务,独坐灯下,一杯复一杯,直至酩酊不知今夕何夕。
酒气灼喉,他伏案喃喃:“若能重来……若真能重来一次,我定不走这条路。”
竟真有天意垂怜——他一睁眼,竟回到一切尚未启程的起点。
再遇裴吟那一瞬,他本能侧身避让,袖角微扬,步履顿止。
本该如此。
自此形同陌路,各自安生,再不牵扯半分因果。
可为何,当他在春宴席间接过杜倩儿含笑递来的鸳鸯绣帕时,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廊柱阴影里的裴吟,胸腔竟骤然一缩,呼吸滞涩,连指尖都微微发僵?
霍煜始终难解此惑。
直至这些时日在北境鏖战,黄沙裹着朔风扑打面颊,帐外狼烟未散,帐内孤灯摇曳,他常于残更将尽时怔然出神,眉宇间郁结难舒。
随行副将察其异状,斟酌良久,终在巡营途中低声探问。
他略作迟疑,终将心头郁结和盘托出。
副将听完,朗声一笑,语调轻松如拂柳风:
“此事何须踌躇?纳她为妾便是。将军另聘名门闺秀为正室,既稳家声,又全情义,岂非两全其美?”
“可她……怎堪为妾?”
霍煜脱口而出,眉峰骤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有何不可?”副将不以为意,“不过一介六品小吏之女,能入将军府中侍奉左右,已是祖坟冒青烟,三生修来的福分,难道还指望她挑三拣四?”
“将军年少英锐,前程似锦,她若真心倾慕,自当识大体、明进退,甘愿退居侧位,成全将军锦绣前程。”
霍煜一时哑然,静默良久。
刹那之间,心头阴霾如冰消雪融,豁然开朗。
是啊。
他终究割舍不下裴吟。
上一世他们仓皇远遁,根源正在于家中长辈断然否决她为正妻的可能。
而今他既不愿放手,又何必拘泥于那虚衔名分?
让她为妾,又有何妨?
不过是一纸诰命、几声称谓罢了。
他必予她最妥帖的庇护,最珍重的疼惜,最绵长的眷顾。
裴吟那样深爱着他,又怎会执拗于一个空泛头衔?
想通此节,霍煜返京途中步履轻健,眉宇舒展,眸中澄澈如新磨古镜,再无半分滞碍。
恰逢街头迎亲队伍迤逦而过,朱漆花轿轻晃,爆竹炸裂如雷,红绸翻飞似火,他心情畅然,随口问道:
“今日是谁家办喜事?”
旁人笑着答道:
“是裴家。”
“可是裴家二小姐出嫁?怎么不见大姐裴吟前来相送?”
“你还不知道?新娘就是裴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