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赋到裙角:我的灵魂青春期
发布时间:2026-04-30 20:12 浏览量:1
《从文赋到裙角:我的灵魂青春期》
近来这手掌心里的方匣子,总爱给我蹦出些俏生生的面孔来。两三个靓妹妹并着肩,扭着腰肢,或者排成一排任人挑挑拣拣。我起先是怔住了,这算什么新花样?可转念间,我不禁哑然失笑——这可不就是我小学时候玩过的把戏么?这光阴,真是个不动声色的小偷,一晃,竟偷走了这么多岁月!
记忆的回旋曲一下子就拉回了小学三四年级。那天选班干部,本来一切顺理成章,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是两个女孩子呢。一个是众望所归当选的文艺委员,另一个,突然站起来脆生生地说:“我不同意!她没有正形。”老师愣了,我那会儿不知哪来的冲动,腾地站起来反驳:“你说的那副模样,不恰恰就是文艺委员该有的样子吗?”那个站出来反对的女孩子,如今在我的记忆里连一点影子也寻不着了,但我想,能那般勇敢又骄傲地站出来,必定也是个水灵灵的人儿吧。
到了七九年秋天上高一,命运多会捉弄人!当年那个文艺委员竟和我分在了一个班,而且,她还是文艺委员!可是你猜怎么着?起初那几个月,我竟像个瞎子似的,完全没认出她来!大家初相识,都拘着几分谨,她安安静静的,和别的女孩子毫无二致。直到后来,一个和我挺要好的男生猛地扯了扯我:“嘿,这不是你小学同学吗?”我这才如梦初醒,惊出了一身薄汗——原来那个灵动的女孩子,一直就在我身边啊!
到了八〇年初夏,风里开始有了暖意。那一天,老师不在,教室里透着慵懒。她忽然穿了件红裙子,脑后扎着一束活泼的马尾辫,在讲台前轻快地走上跳下。那一抹明艳的红,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玫瑰,瞬间点燃了空气里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那一瞬,小学时的影子才彻彻底底地活了过来。后来文理分科,她去了文科班,我留在了理科。也就是在那个夏天,一颗向往文学的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发了芽。
时光是一列不回头的火车。到了八四年初夏,我在黄麓师范。那时候,读书的风气对古典文学是宽容的,却也是带着几分冷淡的。你若敢捧着四本厚厚的《庄子集释》在晚自习上啃,那准得沦为全班的笑柄!我本是被《庄子》迷住了心窍,奈何不敢造次,只好退而求其次,在一堆枯燥的大部头里,挑了一本薄薄的《文赋》。
谁知这不经意的一瞥,竟成了我灵魂的奇遇!晚自习的白炽灯下,陆机的骈文像长了翅膀的鸟儿,径直飞进我的脑海。“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那种文字在笔尖挣扎、跳跃的鲜活感,让我战栗!这才是没有枷锁的阅读,这才是灵魂与千年前另一个灵魂的狂喜拥抱!自那以后,我偏执地爱上了《三言二拍》里那些漫不经心的“得胜头回”,也狂热地迷恋李白那无视人间重力的飞扬,我只要这纯文学的极境!
这种对“纯文学”的狂热,到了八八年,像火山一样喷发了。那一年,我怀揣着不灭的梦想,一边在安徽教育学院读书,一边报考了南开大学中国古代小说史专业的研究生。有了考研这面大旗,谁还敢笑话我?我堂而皇之地捧起了鲁迅先生那本薄薄的《中国小说史略》。也就是在那一年,发生了一件现在想来极其不可思议的事。别的班级有个安庆的女孩子,长得自然是极美的,不知怎的就常来找我请教,问的都是《红楼梦》里的情节。可是,你听了一定要笑我——因为心里早被八〇年那件红裙子占满了,我的眼睛竟像被蒙上了一层纱,对这位安庆美女的相貌、衣着,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没留下一点颜色,唯独记住了她说话时那软糯糯的、带着安庆口音的黄梅戏腔调。那腔调像一团轻柔的雾,飘在我的大观园上。我其实不是在看她,我只是在借着她的话语,独自在小说的幻境里沉浮罢了。那一年,我对文学爱得最纯粹,也最痴傻。
可是,狂热过后,现实总是冷冰冰的。考研落榜了。九二年春节前后,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角。新华书店开了分号,我去转了一个钟头,该买的早买了。为了不空手,我抽了一套厚厚的《杜甫全集》。在店里翻时,觉得那沉郁顿挫的力道真好。可一走出来,在寒风里的街边摊上坐下吃一碗面,风把碗里的热气瞬间吹散。我翻着书页,手冷,心更冷。杜甫的诗太悲凉了,而我的心境比诗更凉——我忽然悲哀地意识到,如果顺着“著名作家必须看全集”的这条路走下去,何年何月是个头?我要工作,要生存,这条古典文学的朝圣路,似乎已经被现实的冰水浇断了。
这股透骨的冷清,一直拖到了初夏。长辈催婚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迷茫,去赴一场相亲。早到了半小时,我钻进火车站旁的杂货铺。在落灰的杂志堆里,我摸到了一本《徐志摩诗集》。翻开《巴黎的鳞爪》,那几句轻盈得像云一样的字跳进眼里:“香草在你的脚下,春风在你的脸上……它那招逗的指尖却永远在你的记忆里晃着。”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自己彻底缴械投降了。一面是春节时沉重悲凉的杜甫,一面是眼前这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徐志摩。原来文学可以这么凡俗,这么亲近!既然看美女都能看出文学的指尖来,我又何必苦大仇深地把自己关在门外?去拥抱这烟火人间吧!
半小时后,我走到巢湖市第七中学的大门口。她正站在台阶上面。我抬起头,目光瞬间被击中了——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上衣,下面是一条纯白色的长裤。我顺着台阶往上走,第一眼注意到的,竟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脚踝。那条白裤子的裤脚,似乎比寻常的短了那么一点点,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截纤细的脚脖子。我这理科生的脑子又开始转了:这是裁剪的巧思,还是旧衣裳短了?
可是,天哪,就在这微末的、不经意的一截脚踝里,我看见了某种惊心动魄的韵味!看脸是本能,看这欲露未露的脚踝,才是看见了气质!文学与现实,就在这一刻,温柔地交接了。
可是,美总是转瞬即逝的。后来我们见得熟了,初夏的天气是一天热似一天,她理所当然地换上了裙子。她自己大约是浑然不觉的,可是,天哪,她哪里知道我心底里那一阵轻微的叹息呢!我暗暗地想:到底还是初见时好啊!初见时,那粉红与纯白交织间,那一截不合常规的、幽微的脚踝,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神秘感,那才是我梦里追寻的极致。一旦换上了裙子,那种韵味仿佛就落了俗套,变成了和八〇年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红裙子的文艺委员一样的平常风景了。
如今,往事如风。当年照亮过我黑夜的书,大都在搬家中飘散了。如果要我推荐,我会说,去看看徐志摩吧,他教我们如何在凡俗里发现轻盈的美。而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永远留给《三言二拍》,甚至做梦都在找一套《冯梦龙全集》。至于那本启蒙我的《文赋》,虽然南开的梦碎了,但我依然耐着性子,将那些古代文论看完了。我们巢湖这片土地上,出过一位真正懂古代文论的大学者,他有一部厚厚的《文心雕龙解说》,翻着他那字斟句酌的篇章,总觉得我那颗在白炽灯下被《文赋》击中的心,与他有着某种隐秘的牵连。
回首这漫长的岁月,从童年的懵懂,到八〇年红裙马尾的错认与悸动;从八四年逃离嘲笑的薄薄《文赋》,到八八年只剩黄梅戏腔调的小说痴梦;再到九二年冷面杜甫的悲凉,以及七中台阶上那一截白裤管下的脚踝……这算是一步一步走完了一个灵魂的青春期。写下这些,并非是在回味什么红尘情债,那些红裙与白裤,不过是我在故纸堆里筑起的、用来抵御现实的几道彩色幻影。如今幻影散去,我早已被真正安稳的烟火留在了凡尘里,这,大约才是人生最妥帖的收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