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华新作《末世之境》：那就让狗进入任何一个院子吧，它们饥饿

《末世之境》

诗 / 余秀华

那就让狗进入任何一个院子吧，它们饥饿，发情

没有肉了，没有骨头了

反正尊严是边角料，它们要咬便咬吧

我在末世之境。我都找不到一条好狗来咬我的脚

咬我的下体

——这个我孕育出的世界，多像豆包

一本正经地胡说，又委屈巴巴地道歉

我问豆包，《道德经》是什么

它给我一个无法停止旋转的漩涡。“放手吧”

只有这句巨大的轰鸣

虚影里，四条穿着马面裙的狗叼着手榴弹

往战场上跑

它们绊倒了一个孩子，踩倒了一个老人

天那，请在天火不济上给我一个变爻

幻化出一片雪景，戴安道啊，请关闭好柴门

怕人误报姓名

还怕鬼化为人形

2026年05月21日

所谓末世，是诗人的气愤之语，是一些人的行径令她有了一种穷途末路、无法避开的被欺凌感。有佛经曾记载，佛法要经历正法时代、像法时代、末法时代。按佛经此说，当下已在末法时代。又云，末法时代，法弱魔强，众生贪嗔痴三毒炽盛，以至于难以秉法持修，道德沦丧。试观当下一些修道者，果然如是。

女诗人以《末世之境》为题，虽是比喻，也是一种无奈，内蕴悲悯。人类能永世存续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被连续滋扰，影响了自己的生活和写作，女诗人真的生气了，才以诗写实，以意造境，兼讽刺一些伪装学道者、习国学文化者。

诗循题目而作，是现实的投影或折射。一开头诗人以荒诞的语言写了由某些现象而推理出的怪象：“那就给狗穿上马面裙。生产打底裙的工厂都关门了 / 他们利润过低，买不起一块白色面纱”。

这是女诗人根据之前被摊上的一件让她气愤不已的事而推断出的结果，也是诗人造境中末世场景之一。马面裙是传统汉服里妇女穿的主要款式。由于这种裙子前后有四处两两重合的门，不穿打底裙则成何体统？诗人这么写的时候，字句里就充满了嘲讽这么穿的人不知羞耻的意味。

这狗不是因为主人的宠爱而被穿上了裙子，而是它已经象征着一类人，没道德没良知的人。来读读接着的两行就知道了：“那就让狗进入任何一个院子吧，它们饥饿，发情 / 没有肉了，没有骨头了”。

畜牲被人驯化，才可以当宠物，未尝不可穿马面裙。但是，畜牲只一味地做畜牲事，不循人意，越矩于人的道德之外，此孰不可忍也。而诗人如此写的这条狗，立马就反射出一个人的影子来。

古时候的女子穿马面裙方便骑驴。如今让一条狗穿上不带底裙的马面裙可以方便地翻墙，可以随意翻进任何人家的院落，以任意编造的理由。但诗人一眼就看穿了那些以拜访为名的翻墙狗，胡乱窜人家院子的本来缘由，她们需要一块肉，一根骨头，或其它什么。

为了能填饱肚皮和私欲，脸面和自尊已经非常廉价，或者干脆不要了：“反正尊严是边角料，它们要咬便咬吧”。

第一行诗、第三行诗分别以“那就给狗……”、“那就让狗……”领句，形成前五行诗的节奏和情感节奏，抒发出诗人的愤懑不平。

诗歌可以是以实拟虚的文字艺术。女诗人在这首诗里以《末世之境》为题，全篇紧扣“末世”二字而写，造境怪诞荒堂，实际正是她对生活中的一些事极度不满，是对看不惯也不惯着一些失德之人的倾吐。

接下来的两行切中主题：“我在末世之境。我都找不到一条好狗来咬我的脚 / 咬我的下体”。

前五行是诗人假设的人间末世。第六、七行已经置身其中了，是借喻。诗人想象中的末世已经是狗穿人衣，制衣厂关门，疯狗流浪，四处觅食。这样的境况里，好狗真的难寻。好狗是主人用来娱乐消遗、看家护院的。

这境地如此荒谬、滑稽可笑，连女诗人也忍俊不禁：“——这个我孕育出的世界，多像豆包 / 一本正经地胡说，又委屈巴巴地道歉”。

跳出思绪之外，看自己制造的幻境，处处充满矛盾和荒诞。这让诗人倍感羞诡谲的虚拟世界，如同当下人工智能不顾人们情感逻辑的解答，同样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虚拟世界。一本正经和胡说八道都是人们的行径和感受。无奈中诗人道歉，为了一时的气愤填膺，可她明明有着很大的委屈。

诗人的委屈在于，明明那个拜访她的女人滋扰生事，欲蹭自己名头不成而如末路饿狗，四处被污蔑久久不能静息，甚至已经被背上骂名。末了，诗人还要去低头道歉。该道歉的不是那个口口声声拜访诗人的女人么？迷茫中的诗人也想求解：“我问豆包，《道德经》是什么 / 它给我一个无法停止旋转的漩涡。“放手吧” / 只有这句巨大的轰鸣”。

当下的人工智能解决一些学术问题可以，尚不能与人类共情、共鸣于一些事物。貌似很明智的答案一样让女诗人陷在被人带入的與论漩涡里。按她的脾气，放手是一种很痛苦的选择。

问《道德经》是什么，是诗人寻求近来所遇难题的解法。显然，智能科技还不能为人解决她对人品和人性的困惑。由此引出诗歌的第十三、十四、十五行：“虚影里，四条穿着马面裙的狗叼着手榴弹 / 往战场上跑 / 它们绊倒了一个孩子，踩倒了一个老人”。

这虚影仍然是诗人脑海中的末世之境，怪诞无道，莽撞无德，混乱无序，危机四伏。这三行与第一行衔接，是虚境里事物的幻化和发展。狗，象征着一些不知廉耻的人。狗叼着手榴弹象征着那些无道德感的人随时可能以一己之私把人间当作战场。孩子和老人本应该是被爱护的对像，却被那些人无视而践踏。老人、孩子象征着文明和美德。

那些糟蹋了文明和美德的人，令诗人产生了一丝慌乱，由此她产生了求助于天的念想：“天那，请在天火不济上给我一个变爻”。

天火是周易六十四卦相之一，也叫同人卦，象征着利于人和人之间的友好、团结。而这正与末世之境里狗子们离经叛道、屡屡打破传统文明相对立。诗人无力于这破卦，却仍向往理想之境，拒绝末世之境：“幻化出一片雪景，戴安道啊，请关闭好柴门 / 怕人误报姓名 / 还怕鬼化为人形”。

魏晋风流，后人景仰。昔晋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耗一夜才到老友门前，却不进门直接返程，洒脱率性而为。这样一写，与女诗人不熟、言不投机、还佯装拜访女诗人的那个人就应该无地自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