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让我伺候她娘家22口人,我借买盐溜了,5小时后已到高铁站
发布时间:2026-07-07 08:02 浏览量:1
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婆婆把一张菜单拍在灶台上。
真的是拍。
不锈钢灶台嗡了一声,菜单上油渍还没干,是她昨晚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写的。圆珠笔字歪歪扭扭,十六道菜,每道后面都标注了忌口和要求。
“我娘家人下午两点到,二十二个,你看着弄。”
她说完转身就走,棉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别给我丢人。”
我低头看那张菜单。
红烧蹄髈——你三舅牙口不好,炖烂。清蒸鲈鱼——你二姨不吃香菜,另放葱丝。八宝饭——你二姨血糖高,少放糖。糖醋排骨——多放醋,你表妹怀孕了就好这口。炸春卷——素馅和肉馅分开,你大姑姐不吃猪肉。老母鸡汤——别放味精,你爸说吃了口干。
十六道菜,二十二个人,每个人的口味都照顾到了。
没一道是我爱吃的。
也没一个人问过我,你腰肌劳损能不能站一天。
我站在灶台前看那张菜单看了得有两分钟,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客厅那边传来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丈夫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拖鞋搭在茶几边上,脚趾头跟着音乐节奏一动一动。
他刚才全程在场。
他妈拍菜单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
我喊他:“你妈让我做二十二个人的饭。”
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嗯,那你早点弄,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我一个人弄?”
他这才抬头,表情有点不耐烦:“那能怎么着?我妈都跟她娘家人说好了,你总不能让她下不来台吧。”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记得给我爸把肘子炖烂点,去年那个他说塞牙。”
说完继续刷手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他感觉到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行了行了,我一会儿帮你剥蒜,行了吧?”
一会儿。
帮我。
剥蒜。
行了吧。
这四个词摞在一起,就像那张菜单一样,把我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这是你的事,我帮你,是情分。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围裙挂在门后挂钩上,我拿下来系上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腊月天,厨房没暖气,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凉飕飕的。我打开冰箱,把蹄髈、排骨、鸡、鱼、肉馅一样一样往外拿。
冷冻室的排骨冻成一坨,硬得像砖头,我拿菜刀背敲了三四下才敲开。敲的时候手腕震得发麻,去年过年剁排骨把手腕扭了,贴了半个月膏药,到现在使大劲还隐隐疼。
没人知道这个。
也没人需要知道。
早上八点我开始备菜。洗菜、切菜、剁肉、腌肉、泡发干货,水池子里的水哗哗响,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客厅那边电视开着,婆婆出门打麻将了,临走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冲厨房喊了一句“蹄髈先焯水,别直接炖,腥”。丈夫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视频,然后说去楼下买包烟,回来的时候提了一箱啤酒,说晚上跟他舅喝两杯。
他路过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正在切土豆丝,刀起刀落切成细丝,泡进凉水里去淀粉。砧板旁边摆着已经切好的胡萝卜丝、青椒丝、木耳丝、葱姜蒜末,十几个碗碟排成一排。
他说:“嚯,动作挺快。”
然后就坐到客厅继续刷手机去了。
十点多的时候我开始炸东西。春卷、藕夹、肉丸子,油锅烧到七成热,筷子插进去冒小泡。我站在油锅前一个一个往里下,油烟呛得眼睛疼,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炸到第三锅的时候腰开始酸了,我往后仰了仰,用手背捶了两下后腰。
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着葱姜蒜的味道。
十一点半,婆婆娘家的人开始陆续到了。
先是二姨一家四口,二姨进门就喊“好香好香”,然后直接坐到客厅沙发上开始嗑瓜子。接着是三舅一家,三舅妈提了一袋橘子,放在玄关鞋柜上,说“路上买的,大家吃”。然后是大姑姐,她离得最近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活鱼。
活鱼。
黑色塑料袋里装着水,鱼在里面扑腾,尾巴甩得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大姑姐直接走进厨房,把塑料袋往水池子里一放,说:“路上买的,新鲜,你现杀现做,清蒸。”
我看着那条鱼。
是条草鱼,大概两斤多,黑背白肚皮,嘴巴一张一合,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我说:“姐,我不会杀鱼。”
大姑姐正往外走,听到这话停住了。她转过身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了一个,瓜子皮从嘴角掉下来。
“连鱼都不会杀?”
她声音不大不小,但客厅那边打牌的人刚好安静了两秒。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我弟一个月挣两万,养着你,连条鱼都弄不好?”
她说完撇了撇嘴,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下拉,眼睛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好像在看我身上这件起毛球的毛衣,看我头发上沾的油烟味,看我泡白的手和指甲缝里的葱姜蒜。
然后她转身走了,瓜子皮丢在厨房地上。
客厅里牌局继续,麻将搓得哗啦啦响,有人笑,有人喊“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水池子前面,看着那条鱼。鱼已经不扑腾了,嘴巴缓慢地一张一合,鳃盖掀起来又落下去。塑料袋里的水有点浑,鱼身上粘液蹭在袋子上,拉出透明的丝。
我拿起菜刀。
刀背。
刀刃。
我握着刀把,手指头攥得关节发白。我盯着那条鱼的肚子,知道应该先刮鳞、再开膛、掏内脏、抠鳃。我在手机上看过教程,从来没亲手干过。
我把刀放下了。
转身去看灶台上的排骨汤。汤已经炖了一个多小时,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升起来糊在瓷砖墙上。我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又把盖子盖回去。
然后我摸了一下围裙口袋。
左边口袋。
一包刚拆的盐。
炒菜用的,之前倒了一半出来腌排骨,还剩半包。
右边口袋。
空的。
我站在灶台前想了想——盐不够了。十六道菜,二十二个人,半包盐肯定不够。得买盐。
这是唯一能出门的理由。
我围裙没解,棉拖鞋没换,就穿着那件起毛球的毛衣,攥着手机出了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丈夫抬头看了我一眼:“干嘛去?”
“买盐。”
“快点啊,二姨她们都饿了。”
我没回话。
玄关鞋柜上放着三舅妈带来的那袋橘子,塑料袋印着“鲜果多”三个字。我拉开防盗门,走廊里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没回去拿外套。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
小区路上没什么人,腊月天,大家都在家里猫着。风刮得绿化带里的冬青叶子哗哗响,我穿着棉拖鞋走在水泥路上,脚趾头冻得发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开着,老板认识我,看见我穿着围裙出来,笑了一下:“嫂子,大过年的还干活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拿了一包盐,三块五。
老板找我六块五,我攥在手里。
走出小卖部,站在路边。
风更大了,吹得我头发糊在脸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棉拖鞋鞋底磨薄了,脚后跟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毛衣袖口上沾着一片葱皮。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婆婆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了:“蹄髈炖得怎么样了?你三舅刚才问呢,说饿了。还有那个鱼,你大姑姐专门买的活的,你别给我蒸老了。”
我把手机锁屏。
站在路边,冷风呼呼地吹。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厨房里那条鱼还在塑料袋里喘气,排骨汤还在灶上咕嘟着,十六道菜备了一半,二十二个人的筷子等着往桌上伸。大姑姐那句“连鱼都不会杀”还在耳朵边上转,丈夫那句“帮我剥蒜”在更深处嗡嗡响。
我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黄色的出租车靠边停下,司机摇下车窗:“去哪儿?”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着,热风扑在脸上,我这才发现自己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
司机又问了一遍:“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不知道”。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高铁站。”
身份证一直在手机壳后面夹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去年办什么事忘了拿出来,就一直夹在那儿。手机壳是透明的,身份证正面朝外,照片上我二十六岁,比现在年轻,比现在爱笑。
出租车掉头,往高铁站方向开。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街上有人在贴春联,有人在挂红灯笼,年味浓得呛人。手机又震了,我没看。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大概看见了我身上的围裙和棉拖鞋,但他什么都没问。
开了四十分钟到高铁站。
我付了车费,攥着买盐找零剩下的六块五,穿着围裙和棉拖鞋走进高铁站候车大厅。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多看了我两眼,但还是让我过了。
售票窗口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就三四个人。轮到我时,售票员问:“去哪儿?”
这次我没犹豫。
报了一个城市名。
那是我大学闺蜜在的城市,三百公里外。
“最近的一班,二等座就行。”
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十一点四十五发车,还有八分钟,赶得上吗?”
“赶得上。”
票打出来,我攥在手里。身份证刷闸机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腿已经不怎么软了。我穿过候车大厅往检票口走,棉拖鞋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检票。
上车。
找到座位。
靠窗。
坐下。
高铁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气密性检测的那种嗡嗡声。车开始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变成模糊的色块。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塞进座椅前面的网兜里。
手机又震了。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婆婆打来的。
我没接。
屏幕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又是婆婆。又暗。又亮。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我关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高铁加速,窗外的田野、村庄、厂房飞速往后退。车厢里暖烘烘的,邻座一个大姐在剥橘子,橘子皮的清香味散开。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前面座椅背后的广告看,什么内容一个字没看进去。
五个小时后,我已经在三百公里外了。
手机翻过来,屏幕亮得刺眼。
37个未接来电。
婆婆28个,丈夫6个,亲妈3个。
亲妈那三个,我盯着看了很久,没敢回拨。
微信消息99+,最后一条是丈夫发的,就几个字:
“你疯了?快回来。”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高铁开始减速,广播响了,前方到站的声音甜美而机械。窗外已经能看到那个城市的灯火,天快黑了,路灯一排一排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
我摸了摸口袋,买盐找零的六块五还在。
围裙还在网兜里塞着。
棉拖鞋的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灶上那锅排骨汤,应该已经烧干了。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穿着棉拖鞋站起来,脚底板踩在地板上有点木。坐太久,腿都僵了。我把围裙从网兜里抽出来,团了团塞进站台上的垃圾桶里。围裙上还沾着葱皮和油点子,揉成一团的时候能闻到油烟味。
出站口的风比老家还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缩着脖子站在出站口外面,看着眼前陌生的广场和陌生的路灯,突然有点懵。
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没看。
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小区名。那是我闺蜜住的地方,三年前她结婚我来过一次,小区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我记得很清楚。
车开了二十分钟,我坐在后座看窗外的街景。这座城市比老家大,腊月二十九晚上街上车还不少,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路过一个商场,门口摆着巨大的红色新年装饰,一群人围着拍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知道自己什么德行——脚上棉拖鞋,身上起毛球的毛衣,头发油乎乎地贴在头皮上,在厨房站了一天的那股油烟味估计他自己也闻到了。
他没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车费下车。买盐找零的六块五还剩三块,硬币在口袋里叮当响。歪脖子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一串彩灯,大概是物业弄的,一闪一闪挺喜庆。
我站在闺蜜家楼下按门禁。
301。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又按了一遍。
嘟——嘟——咔哒。
“谁呀?”
“我。”
沉默了两秒。
“卧槽!”
门锁弹开,我推门进去。电梯到三楼,门一开,闺蜜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珊瑚绒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还拿着铲子,估计正在做饭。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然后她说:“锅里有粥。”
就这四个字。
我鼻子突然酸了。
她没问我怎么了,没问我为什么穿着棉拖鞋,没问我为什么大过年的跑到三百公里外。她转身进厨房,乒乒乓乓一阵响,端出来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炒鸡蛋,一碟青菜。
“先吃。”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筷子摆好。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端起那碗粥。粥是刚熬好的,烫,米粒都熬化了,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丝嫩得刚好。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头一缩,然后又喝了一口。
闺蜜坐在旁边,看我喝粥。她什么都没问,就那么看着。她老公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去买点水果”,穿外套就出门了。
他知道这时候他在场不方便。
粥喝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我放下碗,拿出来看。
婆婆打了28个未接来电之后,改成发微信了。语音消息一排一排的,红点密密麻麻。我没点开,但语音自动转文字的功能让我看到了几句:
“蹄髈炖糊了锅都烧干了”
“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你大姑姐专门买的鱼还在水池子里放着呢”
“二十二个人等着吃饭你就这么跑了”
“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闺蜜瞄了一眼,还是没问。
我喝完粥,把碗放下。然后说:“我能住两天吗?”
“住多久都行。”
她站起来收碗,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那是一盏暖黄色的灯,灯罩上有暗纹,光打在天花板上像花瓣。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丈夫。
他打了6个电话我没接之后,开始发微信。一条接一条,屏幕亮个不停。
“你疯了?快回来”
“我妈气得血压都高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过年的你闹什么闹”
“有什么事不能过了年再说”
“你让我在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
“我舅他们都在问怎么回事”
“你赶紧回来,我给你转钱买机票”
最后一条,隔了大概五分钟发的:
“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盯着“不想过了”这四个字。手指头放在屏幕上方,想打字,又不知道该打什么。
闺蜜洗完碗出来,坐到我旁边。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了那句话。然后她伸手,把手机拿过去,锁屏,放在茶几抽屉里。
“今晚别看。”
她说。
“明天再看。”
我说行。
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几个人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观众席掌声一阵一阵的。我盯着屏幕看,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老公回来了。提了一袋水果,还有一双棉拖鞋,新的,标签还没撕。
“嫂子,拖鞋。”
他把拖鞋放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那双拖鞋。粉色的,厚底,毛毛的,一看就暖和。再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底磨得快透了,鞋面上溅着油点子,左脚那只鞋帮子开了线,棉絮露出来一截。
我把旧拖鞋蹬掉,穿上新的。脚趾头陷进绒毛里,暖得发麻。
“谢谢。”
她老公摆摆手,进卧室了,把门轻轻带上。
闺蜜从抽屉里翻出一套没拆封的保暖内衣,还有一件旧的羽绒服。
“明天换这身。你那件毛衣起球起成那样了,穿着扎脖子。”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保暖内衣的塑料袋硬邦邦的,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袖口有点磨损,但洗得干干净净。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突然觉得累。不是那种跑了几百公里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腰还在隐隐疼,手腕也有点酸,闭上眼睛就能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和生鱼腥味。
闺蜜说:“你睡客房,床单我刚换的。”
我说好。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下子坐直了。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你在车上的时候。”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闺蜜看着我,“她打了三个电话你没接,就打到我这来了。”
我沉默了。
亲妈那三个未接来电,我一直没敢回。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她会说“再怎么着也是你婆家”,会说“大过年的别闹”,会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会说“你爸知道了又该生气了”。
这些话我听了十年了。
从我结婚那天起,从婆婆第一次让我一个人准备全家年夜饭起,从丈夫第一次在饭桌上让我给他爸妈夹菜起,从大姑姐第一次挑剔我做的鱼蒸老了起。
“忍一忍就过去了。”
“都是一家人。”
“别让人说闲话。”
“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些话就像灶台上那锅排骨汤,一直咕嘟着,一直冒热气,一直没人关火。直到烧干,直到糊锅,直到锅底烧穿。
我站起来,走到客房的窗户边。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远处高楼的灯带一闪一闪。楼下一对小情侣在放烟花,那种小小的手持烟花,金色的火花嗤嗤往外喷。
手机在茶几抽屉里又震了一下。
我没去拿。
闺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窗外那对放烟花的小情侣,女孩子举着烟花棒笑,男孩子拿手机给她拍照。火花映在他们脸上,亮一下暗一下。
“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锅排骨汤应该已经烧干了,那条草鱼大概还在塑料袋里喘气,二十二个人围着空桌子,婆婆的脸大概比锅底还黑。
丈夫那句“你是不是不想过了”还悬在手机屏幕上。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双粉色的新拖鞋穿在脚上,很暖。那碗皮蛋瘦肉粥喝进肚子里,很暖。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安静的客厅,这个什么都没问的闺蜜,很暖。
而这些暖,不是我靠忍换来的。
客房窗外又升起一束烟花,嘭的一声炸开,金色的碎屑从夜空中落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震动。那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贴在床头柜上。我睁开眼,客房天花板的吊灯不是我家那盏,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手机屏幕上显示:婆婆。
我没接。
震动停了。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数字从37变成了38。然后微信消息开始涌进来,一条接一条,屏幕亮得跟跑马灯似的。
婆婆的语音我没点开,但自动转文字的功能忠实地把那些话一行一行推到我眼前。
“你到底回不回来”
“你大姑姐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
“我娘家人都在问我你跑哪儿去了”
“我说你妈病了赶回去了”
“我给你圆了场你别不识好歹”
“你赶紧回来初三之前把亲戚走完”
“这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不计较了。
我看着这三个字,盯着看了得有十秒钟。她不计较了。二十二个人的年夜饭我跑了,锅烧干了,鱼死在水池子里,她娘家人饿到晚上八点最后叫的外卖。但她不计较了。
真大度。
我从床上坐起来,腰还是酸。昨天站了七个小时的后劲儿上来了,腰眼那块像被人拿锥子扎,酸胀酸胀的。我扶着床头柜站起来,穿上那双粉色的新拖鞋,脚趾头陷进绒毛里,暖得不想拔出来。
客房外面有动静,闺蜜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煎鸡蛋的滋啦声,豆浆机嗡嗡转,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我推开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豆浆马上好。”
她没问我睡得好不好,没问我眼睛为什么肿,没问我手机为什么一直在震。她递过来一杯温水,然后把煎蛋和馒头片端上桌。
我坐在她家餐桌前,咬了一口馒头片。馒头片裹了蛋液煎的,外焦里软,撒了一点点盐。我嚼着嚼着,突然觉得这馒头片比昨天那十六道菜里任何一道都好吃。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丈夫。
他打了7个电话我没接之后,大概终于意识到光打电话没用。微信消息弹出来,措辞跟昨晚不一样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妈都说了不跟你计较”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大过年的你跑那么远合适吗”
“亲戚们都在问”
“你让我怎么回”
“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嚼完嘴里的馒头片,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闺蜜自己打的,没滤渣,喝起来有点粗糙,但豆香味很浓。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好好说什么?”
那边秒回。
“你说说什么,过日子的事呗”
“你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待着吧”
“回来咱们商量商量”
“以后年夜饭不行就出去吃”
“或者让我妈那边少来几个人”
我盯着“以后”那两个字。
以后。
以后年夜饭出去吃。以后少来几个人。以后不让你一个人弄。以后商量商量。
这些话我听了十年了。十年前结婚第一年,我一个人做了十二个人的年夜饭,他说“明年出去吃”。第二年,十五个人,他说“以后让我妈少叫几个人”。第三年,十八个人,他说“不行就订饭店”。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人数从十八涨到二十,从二十涨到二十二,他说的话从“出去吃”变成了“你早点弄”,从“少来几个人”变成了“别给我丢人”。
以后。
十年的“以后”,变成了昨天灶台上那张油渍未干的菜单,变成了大姑姐嘴里那句“连鱼都不会杀”,变成了婆婆微信里那句“不计较了”。
我打字:“你说的以后,是哪一年?”
那边沉默了。
大概过了三分钟,消息弹出来。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这行字,嘴里的豆浆差点呛出来。不是气的,是笑的。笑出声了,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干巴巴的,像塑料袋揉搓的声音。
闺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喝她的豆浆。
我没回这条消息。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十年的婚姻,二十二个人的年夜饭,十六道硬菜,一条活鱼,一双磨透底的棉拖鞋,三十八个未接来电——最后落在一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找一个他能理解的答案。他理解不了尊严,理解不了腰肌劳损站一天有多疼,理解不了被大姑姐当着二十二个亲戚的面羞辱是什么感受,理解不了一个人穿着围裙和棉拖鞋在冷风里拦出租车是什么滋味。
他只能理解“外面有人了”。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一个女人抛下家庭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不回,他急了。
电话直接打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手指头悬在接听键上,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我接了。
“喂。”
“你到底在哪儿?”他声音很大,带着那种压着火气又压不住的颤,“你知道昨天我妈多丢人吗?她娘家二十二口人都在,饭没吃上,锅烧干了,鱼死在水池子里。我大姑姐气得当场就走了。我妈一晚上没睡着,血压高到一百六。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等他说完。
“你说完了?”
“没说——”
“那你说。”
他又说了大概两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他妈丢人了,他抬不起头了,亲戚都在问,大过年的闹成这样不像话,有什么事不能回来好好说。
我听他说完。
“轮到我说了?”
他愣了一下。
“你说。”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昨晚那对小情侣放烟花的地方,地上散着烟花棒的残骸,黑色的细棍子散在水泥地上,被早上的风吹得到处滚。
“昨天早上七点,你妈把菜单拍在灶台上,二十二个人,十六道菜。你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说我一个人弄不了,你说帮我剥蒜。”
他没说话。
“我从早上七点站到下午两点,洗菜切菜剁肉炸东西,手泡白了腰直不起来。你路过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动作挺快’,然后继续刷手机。”
他还是没说话。
“你姐拎了条活鱼来,让我现杀。我说不会,她靠在门框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弟一个月挣两万,养着你,连条鱼都弄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你在场。你听见了。你什么都没说。”
“我——”
“你让我说完。”我攥紧手机,“我穿着围裙和棉拖鞋出门买盐,站在小区门口冷风里,想了三十秒。三十秒。然后我拦了辆出租车去了高铁站。五个小时后我在三百公里外。你妈打了二十八个电话我没接,你打了六个。你最后发了一条消息,问我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停了一下。
“我现在回答你。”
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你让我在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这句话是你发的。那我问你,你让我在厨房抬不起腰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不说话。
“你在沙发上抬着头刷视频。你姐让我杀鱼的时候,你在旁边喝啤酒。你妈把菜单拍在灶台上的时候,你说‘记得给我爸把肘子炖烂点’。”
“我——”
“你一个月挣两万,养着我。你姐说的。你也这么觉得吧?所以你妈让我一个人做二十二个人的饭,你觉得应该的。你姐当众羞辱我,你觉得无所谓。我跑了,你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这十年,每年过年我站在厨房里,你们坐在客厅里。我端菜上桌,你们动筷子。我收拾碗筷,你们接着打牌。十年了。你说以后会改,以后出去吃,以后少来人。十年了,你的以后从来没来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声音低下来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差点笑出来。十年了,他第一次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十年前结婚的时候他没说过,五年前我腰肌劳损犯了贴膏药的时候他没说过,昨天早上他妈拍菜单的时候他没说过。
现在我跑了,三百公里外,三十九个未接来电,二十二个亲戚看了笑话——他终于说了。
但晚了。
“我告诉你怎么办。”我说,“今年过年我不回去。初七民政局上班,你带上户口本和结婚证。我在那边等你。”
电话那头炸了。
“你说什么?离婚?就为了顿年夜饭你要离婚?”
“不是为了年夜饭。”
“那为了什么?”
我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枝杈上物业挂的彩灯还在一闪一闪。昨晚那对小情侣放烟花的痕迹还在。风把地上的烟花棒残骸吹散,滚到路沿石边上。
“为了那条鱼。”
“什么鱼?”
“你不会懂的。”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静音,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
闺蜜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回去继续煎馒头片。油锅滋啦滋啦响,馒头片的焦香味飘过来。
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半杯豆浆喝完。豆浆凉了,豆腥味更重了,但喝进肚子里还是暖的。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我没翻过来看。
闺蜜端着新煎的馒头片走出来,放在桌上。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豆浆,喝了一口。
“真离?”
“真离。”
她点点头,没再说。夹了片馒头片,咬了一口,嚼了嚼。
“我认识个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女的。回头把微信推你。”
“好。”
她没劝我。没说“再想想”,没说“为了孩子”——我没孩子,万幸。没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没说“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她只说“我认识个律师”。
这就是为什么我买了那张高铁票。这就是为什么我报了她所在的城市名。这就是为什么三百公里外,有人会在晚上给我留一碗粥,早上给我煎馒头片,听到我要离婚第一反应是给我推律师微信。
上午十点多,我亲妈打来了电话。
这次我接了。
“喂,妈。”
“你还知道叫我妈?”她声音又急又气,“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离婚?你疯了你?大过年的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爸气得摔了杯子?”
我听着。这些话我听了三十多年了。
“你赶紧回来,去你婆婆家认个错。你婆婆说了,只要你回去,这事儿就当没发生——”
“妈。”
“你听我说完——”
“妈。”
她停住了。
“我腰肌劳损三年了。你知道不?”
她愣了一下。“知道啊,你不是贴膏药——”
“我昨天站了七个小时。一个人。做二十二个人的饭。没人搭把手。她姐拎条活鱼让我杀,我说不会,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弟养着你连条鱼都弄不好’。我丈夫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了,什么都没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穿着棉拖鞋跑到高铁站,五个小时到这边。我闺蜜给我留了碗粥,她老公给我买了双拖鞋。妈,你打的那三个电话我没敢接,因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会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会说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会说别让人说闲话。”
她没说话。
“可是妈,你忍了一辈子。你落着什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像灶台上那锅汤最后一口热气。
“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爸那边我去说。”
我鼻子又酸了。这次没忍住,眼泪直接掉下来,滴在豆浆杯沿上。我拿手背擦了擦,手背上还残留着昨天切葱留下的味道。
“谢谢妈。”
“谢什么。”她顿了一下,“你那个闺蜜,人不错。替妈谢谢她。”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哭了大概两分钟。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淌,止不住。闺蜜没过来,她在厨房里继续忙活,锅铲声乒乒乓乓的,故意弄得很响。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让我哭完。
中午的时候,丈夫又发了一条微信。
很长。
大意是“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以后真的改”“年夜饭以后订饭店”“我妈那边我去说”“你别冲动”“咱们好好过日子”“十年了不容易”“你再想想”。
我看着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然后我回了一句:
“明年过年,你做二十二个人的饭试试。从早上七点站到下午两点,洗切剁腌炸,手泡白了腰直不起来,你姐拎条活鱼让你现杀,你妈把菜单拍在灶台上说‘别给我丢人’。你试试。试完再来跟我说‘好好过日子’。”
他没回。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回了一条。
“我做不到。”
我盯着这三个字,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实话的笑。
十年了,他终于说了一句实话。
我打字:“我知道你做不到。所以我也不做了。”
发完这条,我把他设成了消息免打扰。屏幕暗下去,世界安静了。
下午,我和闺蜜出门买了一身换洗衣服,一双能出门穿的鞋,一件羽绒服。路过商场门口的新年装饰,大红灯笼挂了一排,福字贴得到处都是。商场里放《恭喜发财》,刘德华的声音喜气洋洋。
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那些红灯笼。
去年过年我也看过红灯笼。是除夕晚上,刷完二十二个人的碗筷盘子杯子锅,收拾完厨房,倒完垃圾,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灯笼。丈夫在客厅看春晚重播,婆婆和亲戚在打牌,我腰疼得站不住,扶着阳台栏杆站了五分钟。
那时候我觉得,过年就是这样的。
现在我知道了。
过年不应该是这样的。
晚上回到闺蜜家,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婆婆的亲戚群里有人在骂我“没教养”“不识好歹”“丢人现眼”。大姑姐发了一条长文,说我“矫情”“任性”“连条鱼都不会杀还好意思跑”。
我打了几个字。
“明年让你弟做二十二个人的饭试试。”
发完,退群。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靠在沙发上,穿着那双粉色的新拖鞋,脚趾头暖烘烘的。闺蜜在厨房煮面,西红柿鸡蛋面,酸酸甜甜的味道飘过来。她老公在阳台上收衣服,哼着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嘭的一声炸开,金色的碎屑落下来。
明天是大年初一。
初七民政局上班。
还有七天。
我把脚缩进沙发里,等着那碗西红柿鸡蛋面。
评论区留给你们——这年夜饭换你你做不做?是忍到孩子高考完再离,还是趁没孩子赶紧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