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我大15岁还带娃,我偏要娶,她走后我终于看清亏不亏
发布时间:2026-09-13 02:13 浏览量:1
昨天上午我媳妇走了,不是生病也不是车祸,就吃了一顿饭。
我坐在她开了半辈子的小饭馆门口,脚边放着她没洗完的围裙,围裙上的油渍还跟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煤灰和炒菜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我闻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分辨出哪一缕是从她灶台上飘出来的。
这事说出来没几个人信。我俩刚认识那会,整条街的人都觉得我疯了。一个二十出头的修车工,成天往一个三十八岁、离异带娃的饭馆老板娘跟前凑,不是疯了是什么。
那年夏天热得人发晕,柏油路都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能沾下一层黑油。我修完一辆三轮车,手上全是黑机油,指甲缝里抠都抠不干净,饿得前胸贴后背。修车铺旁边那条街新开了家小饭馆,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红纸菜单,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挺显眼。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主要是怕自己这身油污进去招人嫌。可肚子不争气,咕噜响了一声,比修车铺里的气泵还响。
我掀门帘进去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擦桌子,系着条藏青色围裙,后背上沾了好几块油渍,有黄的有黑的,像是溅上去的油点子干了以后又叠了新的。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我才看清她的脸。皮肤不是小姑娘那种白,是常年在灶台边熏出来的微黄,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更深,像刀刻上去的。
“吃点啥?”她声音不软,也不硬,像刚盛出来的米饭,温温的。
我找了个靠门口的桌子坐下,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才想起来裤子比手还脏,又把手缩回膝盖上。“来盘蛋炒饭。”
她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门帘晃了两下,我听见铁锅碰灶台的叮当声,还有油倒进锅里的滋啦声。那声音我熟,修车铺隔壁是个早点摊,每天早晨也这么响。可不知怎么的,从她后厨传出来,听着格外踏实。
没几分钟她端着盘子出来,往我面前一放。我低头一看,蛋炒饭炒得粒粒分明,上面卧着个煎蛋,边儿煎得焦脆,蛋黄还微微颤着。
“我没要煎蛋啊。”我抬头看她。
“送的,看你那样子,像饿了三天。”她扯了扯围裙角,转身去收拾别桌的碗,没再多说。我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那围裙后腰处有一道褶子,随着她动作一松一紧。
那盘炒饭我吃得狼吞虎咽,连盘底的油星子都就着米饭刮干净了。结账的时候我问多少钱,她头也没抬,擦着碗说四块。我掏出四块钱放在柜台上,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她正蹲在地上摘菜,后背的围裙绷得紧紧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的形状从薄薄的衣料下透出来。
从那以后我修车修饿了,就往她饭馆跑。有时候点蛋炒饭,有时候加一份回锅肉。她饭馆墙上的菜单明码标价,蛋炒饭四块,回锅肉十二。可每次我去结账,她都只收十块。
头两次我以为她算错了,把钱递过去的时候特意说,“姐,回锅肉十二,加炒饭十六,你收少了。”
她手里拿着抹布,在柜台上抹了一下,抬眼瞥我。那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我当时没看懂。
“你吃得了那么多吗?回锅肉我给你盛的是半份。”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又不是傻子,那盘回锅肉的量,跟别的桌比只多不少,肉片切得厚,青椒也放得足,油亮亮地堆在盘子里。后来我就不说了,每次去都乖乖掏十块钱,心里却跟揣了块热红薯似的,暖烘烘的。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刚从老家出来学修车,满手的茧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冬天一件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夏天两件灰背心轮换着穿,后背上全是汗渍印子。她三十八,离异,带着个十岁的儿子,饭馆就是她全部的家当。整条街的街坊都认识她,背后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命苦,男人不靠谱,扔下娘俩跑了;也有人说她性子太硬,不然哪能走到这一步。我听见了也不搭腔,该去吃饭还去吃饭。
去的次数多了,她儿子我也见过。那孩子瘦,不爱说话,放学了就趴在饭馆角落的桌子上写作业,有人进来就抬头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我每次去,都会从兜里摸颗糖给他。起初他不敢接,盯着他妈的脸看。她在灶台边翻炒,锅铲叮当响,头也不回地说,“叔叔给的你就拿着。”他才怯生生地接过去,攥在手里,半天都不拆。
有天我修车修到下午两点多,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后背上一片深色的汗渍从领口一直洇到腰。掀开门帘进饭馆,里面没客人,她自己坐在靠厨房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碗冷饭,就着一小碟咸菜吃。听见我进来,她赶紧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说,“吃啥?我给你炒。”
我看了眼那碗冷饭,饭粒都硬了,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干皮,咸菜是最便宜的那种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匀,有几根还带着皮。
“你就吃这个?”我问她。
她扯了扯围裙,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忙过了饭点,懒得再动火,对付一口就行。”
我没说话,走到柜台旁边,把墙上的菜单又看了一遍。蛋炒饭四块,回锅肉十二,都是给客人吃的。她自己开饭馆,却顿顿吃冷饭就咸菜。那天我点了两份回锅肉,她愣了一下,说“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晚上当宵夜。”我找了个桌子坐下,故意把脸转向窗外。窗玻璃上贴着“家常小炒”四个红字,有几个笔画已经翘了边。
菜端上来的时候,她把其中一份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又把剩下的推到我面前。“别浪费,我陪你吃点。”
她坐我对面,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夹菜很稳,也不吧唧嘴。我偷偷抬眼看她,她额前有碎发掉下来,沾了点汗,贴在皮肤上。那天我吃得很慢,慢到连碗底的饭粒都数得清。她吃完那半份回锅肉,把碗里的饭粒也一粒粒夹干净了,才放下筷子。
后来我去得更勤了,有时候不吃饭也去坐会儿,帮她搬搬煤气罐,修修坏了的凳子腿。她也不拦着,干完活就给我倒杯凉白开,水里有时候还放颗菊花。那菊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泡开了花瓣残缺不全,可喝进嘴里有股清苦味,解渴。
街坊们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有次我刚从她饭馆出来,隔壁开杂货店的张叔拽住我胳膊,把我拉到一边。他手劲大,指甲缝里嵌着瓜子壳的碎屑,抓得我胳膊生疼。
“小子,你多大了?”张叔皱着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二十三。”我挠挠头。
“那你知道她多大吗?三十八!还带着个拖油瓶!”张叔声音压得低,却急得很,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你年轻轻的,找啥样的找不到,非凑她跟前?你亏不亏啊?”
我没说话,把胳膊抽出来,笑了笑。“张叔,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张叔在我背后啐了一口,“等你后悔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没回头,径直走回修车铺。那天下午我拧螺丝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张叔那句话——你亏不亏啊。亏吗?我想起她围裙上的油渍,想起她给我加的那个煎蛋,想起她吃冷饭就咸菜的样子,想起那孩子攥着糖不敢拆的手。我手上的扳手顿了顿,又继续拧。亏不亏,别人说了不算。
那天晚上我躺在修车铺里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铺子里机油味重,窗户开着也散不干净,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她低头吃冷饭的样子。那碗冷饭的饭粒硬得发亮,她夹起来的时候筷子尖都在用力。
第二天我又去了。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给一桌客人上菜,看见我,点了下头,没多说话。我照旧坐下,点了蛋炒饭加回锅肉。菜端上来的时候,她收了我十块钱,我说“姐,你坐下来歇会儿”,她摆摆手,说“后厨还一堆活呢”。
我吃完饭没走,坐在那儿喝茶。她忙完了,端着碗白开水出来,在我对面坐下,也不看我,就看着门外那条街。街上有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坑洼处,发出咯噔一声。
“你天天来,不嫌腻?”她问。
“不腻。你炒的饭好吃。”
她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听多了这种话懒得当真的样子。“好吃也不能当饭吃。你正年轻,该攒点钱,别老往我这儿跑,一顿十块,一个月下来也不少。”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她今天没系围裙,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很细,青筋隐隐可见。那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烫伤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姐,账不是这么算的。”我说,“我一个月修车挣多少钱,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每顿少收我六块,一个月下来我少花多少,我也算得过来。”
她愣了愣,眉头皱起来:“什么六块?”
“蛋炒饭四块,回锅肉十二块,加起来十六。你收我十块,每顿少收六块。”我掰着手指头给她算,“我一天来一顿,一个月三十天,你少收我一百八。”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手里的水杯转了转,杯沿上的水汽洇湿了她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是给你抹的零头,你天天来照顾生意,我乐意。”
“你乐意,我也不能装不知道。”我看着她,“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开这个饭馆,起早贪黑的,每顿少收六块,一个月就是一百八,一年就是两千多。你挣的是辛苦钱,我不能白占这个便宜。”
她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点我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说:“你爱来就来,饭钱我收着,你别再算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后厨,门帘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我坐在那儿,把那杯菊花茶喝完,心里却跟翻了一本账似的,越翻越清楚。她每顿少收我六块,这件事她从来没提过。我头两次以为她算错了,后来发现她是故意的。她不说,我也不点破,可我心里算得明明白白。一个开小饭馆的女人,一天不知道要站多久,炒多少盘菜,才挣得出这六块钱。
后来我把这事跟修车铺的师父说了。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修了一辈子车,手上全是机油浸出来的黑纹路。他听完,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蹲在车轱辘旁边点了一根烟。
“你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师父吐了口烟,“她比你大十五岁,还带着个孩子,你图啥?”
我蹲在他旁边,捡起那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扳手上还沾着机油,滑腻腻的,我拿抹布擦了擦。
“师父,你说修车这行,一辆车值不值那个价,得看啥?”
师父斜了我一眼:“看车况,看里程,看有没有大修过。”
“那一个人值不值,又看啥?”
师父没接话,闷头抽烟。烟灰弹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你爹妈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我没吭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我爸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他们要是知道我找了个比我大十五岁、还带个孩子的女人,肯定得炸锅。可我心里那本账,他们没替我算过。
她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起来和面,蒸包子,煮粥,五点开门,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收摊。中间歇不了两三个钟头,还得顾着孩子写作业、吃饭。我修车,活多的时候一天干十几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可下了班还能躺平了歇着。她呢?下了灶台是柜台,下了柜台是洗衣板,下了洗衣板是孩子的作业本。她比我大十五岁,可她那双手,比我这修车的手还糙。
那阵子我天天去,她也不再说“你别来了”的话,只是每次收钱的时候,还是只收十块。我也学会了,不再跟她争,只把十块钱往柜台上一放,说一句“姐,我走了”。
有天傍晚,我收工早,路过她饭馆门口,看见她儿子蹲在台阶上,书包扔在脚边,手里攥着一根铅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我走过去蹲下,看见他画了一辆卡车,歪歪扭扭的,轮子画得一个大一个小。
“这车轱辘画得不对。”我指着那个大轮子说,“卡车后轮是双胎的,得画两个挨着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警惕,又有点好奇。我把本子拿过来,用他的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辆卡车,画完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修车的?”他问。
“嗯,修了三年了。”
“那你能修好我妈那辆电动车吗?后闸老响。”
我愣了一下,说:“能,明天我拿工具来,给你妈看看。”
他点点头,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进饭馆去了。我蹲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着,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那天晚上我回修车铺,翻出扳手和闸线,把工具装进一个旧帆布包里。那帆布包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坏了半截,我用铁丝缠着。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她饭馆,她正在后厨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没听见我进门。我径直走到墙边,把她那辆旧电动车推出来,蹲下拧螺丝。她儿子趴在柜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拆后闸。
她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蹲在地上,手上全是黑油,愣了一下。“你干啥呢?”
“后闸松了,我给你紧一紧,换根闸线。”
她没说话,把菜放到客人桌上,又回了后厨。我听见锅铲翻炒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些。换完闸线,我把车推回原位,试了试刹车,咔嗒一声,干脆利落。她儿子跑过来,摸了摸后轮,抬头看我:“好了?”
“好了,你试试。”
他骑上去,在门口那条街上骑了一个来回,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红晕,冲我喊:“不响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又多了几块油渍。她看着那孩子骑车,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后厨。可我从她背影里,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她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那天结账的时候,她收了我十块。我把钱递过去的时候,她没接,看着我手上的黑油,说:“去洗洗手,脏不拉几的。”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机油,比平时还脏。我笑了笑,去后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又拿肥皂搓了两遍,才搓出点肉色来。回到柜台,她收了那十块钱,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给孩子的?”我问。
“给你的。”她说完,转身去收拾桌子了。
我捏着那颗糖,糖纸是橘红色的,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那天晚上我回修车铺,把糖纸压在了枕头底下。橘红色的糖纸,皱巴巴的,我舍不得扔。
师父说得对,我爹妈知道这事,肯定得炸锅。可我没等他们炸,先回了趟老家。我跟我妈说,我看上个人,想跟她过一辈子。我妈正在院里喂鸡,手里的瓢没拿稳,撒了一地玉米粒。
“多大?”我妈问。
“三十八。”
我妈没说话,弯腰去捡那瓢,捡起来又掉下去,最后干脆不捡了,直起身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你才二十三,你知不知道三十八是啥概念?她比你大十五岁,等你四十,她都五十五了,等你六十,她七十五,你伺候得动吗?”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玉米粒一粒粒捡回瓢里,捡了半瓢,才说:“妈,她每天凌晨四点多起来蒸包子,忙到晚上九点多才收摊。她儿子十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她一个人拉扯着。我修车挣得不多,可我能给她搭把手。”
我妈听完,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最后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说了句:“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
回县城那天,我一路没说话。班车颠得厉害,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是不是真亏了?可我一想到她凌晨四点多起来和面的样子,想到她端着冷饭就咸菜的样子,想到那孩子骑电动车时脸上那点红晕,我就觉得,这账不能这么算。她三十八,我二十三。可她那双手,比我这修车的手还糙。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没喊过一句累。我跟她在一起,到底是谁亏?
后来她生了场病。那天我去饭馆,门关着,玻璃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歇业一天”。我推了推门,锁着。我绕到后窗,看见她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块湿毛巾,脸色白得吓人。我砸开门进去,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含糊糊说:“别管我,你回去。”
我没回去。我把她背起来,去了医院。一路上她趴在我背上,轻得不像话,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硌着我。到了医院,医生说是累的,加上着凉,得歇几天。她儿子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并排坐着。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上发青。
过了好一会儿,那孩子开口了:“我妈会不会死?”
我扭头看他,他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指节发白。“不会。”我说,“有我在,不会。”
那孩子没抬头,但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像是憋了好久的什么终于松了。
她住院那几天,我白天修车,晚上去医院陪夜。病房里没陪护床,我就搬把椅子,趴在床边睡。有天半夜她醒了,看见我趴在床沿上,没说话,只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方。我迷迷糊糊抬头,她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上来睡会儿。”
我爬上床,侧身躺在她旁边,连外套都没脱。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平时炒菜留下的油烟味。我闭着眼,听见她呼吸很轻,像怕吵着我似的。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手背上还贴着胶布。她没看我,就看着窗外,说:“等我好了,你搬过来住吧。”
我愣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没办酒席,就领了个证。领证那天她穿了件新衣服,浅灰色的,衬得气色好了些。她儿子站在她旁边,看着我,问:“我以后叫你啥?”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想叫啥就叫啥。”
他想了半天,说:“那我叫你哥。”
她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没大没小的。”
我笑了,说:“行,叫哥就成。”
那孩子后来一直叫我哥,我也一直应着。他开家长会,她忙得走不开,我就去。老师问我是谁,我说是他表哥。老师没多问,我交钱、领成绩单、挨训,跟别的家长一样。有一回开完家长会,我带着那孩子往回走,路过一家小卖部,他站在冰柜前不动了。我掏钱给他买了根冰棍,他撕开包装,先递到我嘴边。
“哥,你吃一口。”
我咬了一小口,他这才舍得吃。那根冰棍两毛钱,我们俩一人一口,吃出了两块糖的甜。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我修车,她炒菜,那孩子上学。晚上收了摊,我帮她擦桌子、拖地,她给我热饭。我爸妈后来也来过一趟,我妈看见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张了张嘴,没说出难听的话。临走的时候,我妈塞给她一个红包,她不要,我妈硬塞进她围裙兜里,说:“拿着,给孩子买件衣裳。”
她站在门口,捏着那红包,眼圈红了,还是没掉泪。
她四十岁那年,我给她拔白头发。她坐在院子里,我站在她身后,一根根找。拔到第三根,她抓住我的手,说:“别拔了,越拔越多。”
我捏着那根白头发,在太阳底下看。那头发白得透亮,像镀了层银。“你老了我也给你拔。”我说。
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等我老得头发全白了,你拔得过来吗?”
“那就不拔了,全白也好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笑,也有点湿。她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摆在桌上。“吃吧,刚冰的。”
日子不是没吵过。她性子硬,我脾气也倔。有回为了那孩子上初中的事,我们俩吵了一架。我说我管得太多,她说我太惯着。那孩子站在门口,书包都没放下,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说:“你们别吵了,我去奶奶家住两天。”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我也没吃。饭桌上摆着两碗菜,凉了,谁也没动筷子。我坐在院里抽烟,她坐在屋里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我进屋,从兜里掏出颗糖,放在她面前。那糖纸是橘红色的,跟当年她给我那颗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绷住,笑了。“你就知道拿糖哄人。”
“管用就行。”
那孩子上高中那年,家里水管爆了。半夜,我听见“砰”一声,起来一看,厨房地上全是水。她披着衣服跑出来,二话没说去拿盆。我蹲在地上找阀门,她端着盆接水,水溅了她一身。我修到半夜,她就在旁边守着,给我递扳手、递钳子。等修好了,我们俩身上都湿透了,头发上滴着水。她看着我,突然笑出声来。
“你这样子,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也笑:“你也没好到哪去。”
她笑着去拿毛巾,给我擦头发。那毛巾是她平时擦碗的,我闻见一股洗洁精味,却觉得比啥都香。
她六十三岁那年,我们出去旅游。她背着包走在前面,我落了好一段。她回头,站在台阶上喊我:“你行不行啊?”
我喘着气,扶着膝盖:“你慢点。”
她没慢,反而走得更快了。阳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她,突然就笑了。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爬山比我还快。
昨天上午她走了。不是生病,也不是车祸。就吃了一顿饭。
那顿饭是她自己做的。她蒸了米饭,炒了个青菜,还炖了碗蛋羹。我那天在修车铺忙,没回去吃。她一个人坐在桌边,吃完那顿饭,把碗筷收了,去洗围裙。
围裙还没洗完,她就走了。
我接到电话赶回家的时候,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洗碗布。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池子里的水溢出来,淌了一地。我冲过去关了水,蹲下来,把她手里的洗碗布抽出来。那布还湿着,带着洗洁精的泡沫。
她脸上很平静,眼睛闭着,嘴角甚至还有点往上弯。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坐在厨房地上,握着她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我摩挲着那些茧,突然想起她三十八岁那年说“你亏不亏”。
亏吗?
我二十三岁遇见她,她三十八。她比我大十五岁,带着个孩子,所有人都说我亏了。可这二十多年,她每天给我做饭,我给她修车;她给我拔白头发,我给她递糖;她爬得比我快,我在后面笑。
到底谁亏了?
那孩子现在也三十多了,在外地工作。他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她的围裙洗干净了。那围裙上的油渍洗不掉,黄一块黑一块,跟二十多年前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叫了声“哥”。
我抬头看他,他眼眶红着,喉咙动了动,说:“我妈她……”
“走了。”我说,“就吃了一顿饭。”
他走进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胳膊。我们俩谁也没哭,就那么蹲在厨房里,看着那条洗不干净的围裙。
她走的时候六十三岁。我四十八。
我二十三岁那年,所有人都说我亏了。可这二十五年,我一天都没觉得亏。
她每顿少收我六块,一年少收两千多。二十五年,她少收了我五万多块。可这五万多块,我早用别的方式还回去了。
我用一辈子还的。
昨天上午她走了,就吃了一顿饭。那顿饭她做得清淡,青菜炒得碧绿,蛋羹蒸得嫩滑。她吃完,把碗筷收了,去洗围裙。
围裙没洗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她开了半辈子的小饭馆门口,脚边放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风一吹,围裙角轻轻翻起来,油渍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那孩子从屋里端出两碗饭,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空椅子上。
“哥,吃饭。”
我低头看那碗饭,白米饭上卧着个煎蛋,边儿煎得焦脆。
跟她当年给我加的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