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和女同事摘荔枝,她裙子被风吹起,竟要我负责
发布时间:2026-09-15 14:22 浏览量:1
88年我和女同事摘荔枝,她裙子被风吹起,竟要我负责
1988年初夏,我二十七岁,在食品厂冷库上班。
那年厂里分了一片荔枝园,果子熟得早。车间主任说,女工宿舍那边人手不够,让我们几个年轻人去帮忙采摘,按筐记工分,午饭还多发一个鸡蛋。
和我一起去的女同事叫林秋梅,二十五岁,负责仓库登记。
她比我早进厂半年,平时坐在仓库门口的小桌后面,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她写字很快,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每次我去领冰块,她都不抬头,只把单子推过来,说:“签字。”
我签完字要走,她又会问一句:“今天还回来吗?”
我说:“回来。”
她才低下头继续算账。
那时候男女同事之间,哪怕多说两句,也容易被人拿来打趣。我和她年龄相仿,干活时又总被分在一组,厂里有人见了我们并排走,就故意咳嗽两声。
我每次都装听不见。
林秋梅倒不躲,反而会侧过脸问:“你咳嗽?要不要去医务室?”
那人就笑着走开。
荔枝园在厂区后面的坡地上,树不算高,却长得密。我们一早过去,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叶子上全是露水。
林秋梅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衫,下面是蓝底小碎花裙子。她说仓库里闷,换裤子不方便,裙子干活凉快。
我提着竹筐跟在她后面,提醒她:“树枝上有刺,别靠太近。”
她回头看我一眼:“你管得还挺多。”
“摔了算谁的?”
“算我的。”
“那就别怪我没提醒。”
她哼了一声,踮脚去够树梢上的一串荔枝。
树枝被她拉得往下弯。她刚摘下两颗,山坡上忽然刮来一阵风,树叶哗啦一响,她的裙摆一下被掀了起来。
那一瞬间很快。
她本能地双手压住裙角,脸色立刻变了。手里的荔枝掉进草丛,竹筐也翻倒在地。
我赶紧转过身,把手里的外套递到身后。
“披上。”
她没接。
我背对着她,听见她呼吸很急。过了几秒,她才咬着牙说:“你看见了。”
我说:“没有。”
“你站得那么近,怎么会没看见?”
“我转过来了。”
“那转过来以前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盯着面前那棵荔枝树。树皮粗糙,枝干上有几只蚂蚁慢慢爬过。
林秋梅捡起竹筐,声音发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
“不是。”
“那你看见了就得负责。”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负责?”
她已经把裙角压平,脸红得厉害,却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对,负责。”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是风吹的。”
“我知道是风吹的。”
“那你让我负责什么?”
她抿了抿嘴,像是豁出去一样,说:“娶我。”
我手里的外套掉在了地上。
风从荔枝树间穿过去,吹得枝叶不停晃动。远处有人在喊:“这边还有一筐,别漏摘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林秋梅盯着我,眼睛一点点冷下来。
“怎么?你刚才不是挺殷勤吗?又是转身,又是递衣服,还说没看见。”
“这不是一回事。”
“在我这里就是一回事。”
“秋梅,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
她弯腰把地上的荔枝一颗颗捡回筐里。她的手指被枝刺划了一下,渗出一点血。她却像没感觉似的,继续往里捡。
我把外套捡起来,递给她。
“你先披上,风还没停。”
她这次接了,却没有穿,只搭在手臂上。
“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你回答我。”
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
我不是没想过她。
她算账时低头的样子,她在食堂排队时把鸡蛋剥开一半的样子,她下班后抱着一摞单据匆匆走过的样子,我都见过。
可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娶她。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想。
我家里还有母亲和一个弟弟。父亲去世得早,家里屋子小,母亲一直催我找对象,却又总说:“别找城里姑娘,人家看不上咱们。”
林秋梅家里条件比我好些。她父亲在厂里的机修班,哥哥已经结婚,家里住的是两间砖房。她母亲对女儿要求高,常说姑娘嫁人要找个稳当的,不能只凭脸热。
我觉得自己不算差,但也没有好到能让她把婚姻当成一句玩笑话说出来。
我说:“这件事太突然了。”
她点点头:“所以你要想。”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刚才那一下,谁都会尴尬。你不能因为我递了一件衣服,就说要嫁给我。”
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说要你负责,不是因为衣服。”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没回答。
不远处,两个女工朝这边走过来。林秋梅迅速转身,压低声音:“今天先别说了。”
她把外套披在肩上,提着竹筐走到另一棵树下。
我跟了过去。
她一路没再看我。
那天上午,我摘了六筐荔枝,她摘了四筐。每次我想帮她把高处的果子剪下来,她都说不用。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一只手扶着枝干,一只手拿剪刀。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边,又飘起来一点。
我下意识走远了些。
她看见后,忽然问:“现在知道躲了?”
我说:“我怕你又说我该负责。”
“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摘荔枝就摘荔枝,别说这些。”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看,你还是觉得我在胡闹。”
我没答话。
中午休息时,大家坐在树荫下吃饭。铝饭盒打开,里面是白菜、咸鱼和一个鸡蛋。主任拿着账本过来登记筐数,林秋梅站在旁边核对。
有人问她:“秋梅,你怎么一直披着老周的外套?不热啊?”
我姓周,大家都叫我老周,尽管我那时才二十七岁。
林秋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说:“刚才风大。”
那人看向我:“你给她的?”
“她裙子差点被风吹走,我借她遮一下。”
我说得太快,周围立刻安静了一瞬。
林秋梅猛地抬头看我。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那人笑起来:“裙子差点被吹走?那你可得负责啊。”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都跟着笑。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老周,英雄救美,不能只借衣服。”
我端起饭盒,低头吃饭,没有回应。
林秋梅脸色发白,把账本合上,转身走到荔枝树后面。
我想追过去,主任却把账本递给我:“下午你们俩负责东边那片,别磨蹭。”
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把外套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竹筐边上。
我说:“不用洗。”
“还你。”
“你穿着吧。”
“我不穿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硬劲。
我看着那件外套,没伸手。
她说:“早上我说娶我,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没说不答应。”
“你说这不是一回事。”
“本来就不是。”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一回事?”
她把剪刀放在树杈上,直直看着我。
“你觉得我裙子被风吹起来,是我不要脸?你帮我挡了一下,就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好事?我让你负责,你就觉得我在讹你?”
“我没有这么想。”
“可你就是这么说的。”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转过身去摘荔枝,动作比上午更快。她剪下一串,又剪下一串,连叶子都不让留。
我沉默了一阵,说:“我不是嫌弃你。”
“那你是什么?”
“我怕你后悔。”
“你怎么知道我会后悔?”
“因为你是在最难堪的时候说的。”
她的剪刀停在半空。
我继续说:“你刚才被风吹了一下,心里难受,觉得我看见了你的狼狈,所以想找个人把这件事接住。可婚姻不是接住一件外套那么简单。”
她转过脸:“你觉得我只是因为裙子?”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从来没问过。”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我们认识半年了,确实从来没有认真说过彼此的事。
我只知道她负责仓库,知道她每天坐哪趟车回家,知道她不吃肥肉,知道她喜欢把毛衣袖口往上卷两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加班到最后,也不知道她母亲为什么每周都来厂门口等她。
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说要我负责。
当天收工时,天已经擦黑。
大家把筐子抬到过秤处,林秋梅核完数,拿着账本往仓库走。我在后面追上她。
“秋梅。”
她没停。
“我送你回去。”
“不用。”
“天黑了。”
“厂区里有灯。”
“那我陪你走到门口。”
她终于停下来:“你陪我,是因为怕我再说负责?”
“不是。”
“那是因为你想明白了?”
“还没有。”
她转身看着我:“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说:“我想问清楚。”
“现在问。”
仓库门口没有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她把账本夹在胳膊下,双手抱在胸前。
我问:“你为什么说要嫁给我?”
她沉默了很久。
“你真想听?”
“想。”
“那我说了,你别觉得我在逼你。”
“你已经在逼我了。”
她的眼神一动,像被我这句话刺了一下。
我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你把这件事说得太突然,我需要时间。”
她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门槛。
“我不是今天才想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为什么?”
她抬起头:“你还记得上个月我母亲到厂门口找我的事吗?”
我点头。
那天她母亲站在传达室外面,等了她两个小时。后来林秋梅出来,两个人在墙根说了很久。她母亲哭了,她一直低着头。那天晚上她在仓库里算错了两笔账,主任骂了她一顿。
我当时没敢问。
她说:“我母亲给我介绍了一个人,是她以前同事的儿子。人家在供销社,有正式编制,家里也有房。她觉得我二十五岁了,不能再挑。”
“你不愿意?”
“我不认识他。”
“那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可她说,女人过了二十五还不结婚,就是眼光太高。还说我一个人住在宿舍,早晚会被人说闲话。”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我不怕别人说,我怕我自己有一天会相信他们的话。”
我看着她,没有打断。
“那天你去仓库领冰块,发现我在哭。你什么都没问,只把门关上,说外面风大,灰尘会进来。”
“我记得。”
“你还记得你走之前说什么吗?”
我想了想:“我说……账慢慢算,别急?”
“不是。”
她盯着我:“你说,谁也没有规定二十五岁就得赶紧嫁出去。”
我愣住了。
她说:“你说完就走了。可我记了一个月。”
仓库门边堆着空木箱,空气里有荔枝的甜味。
我低声说:“我没想到你会记住。”
“我也没想到。”
她的声音软了一点。
“后来你总陪我去过秤。你说是顺路,其实你住的地方在另一边。下雨那次,你把伞给我,自己淋了半边肩膀。还有今天,你第一反应是转身,不是笑。”
“那不是应该的吗?”
“对你来说是应该的,对很多人来说不是。”
她说完,把那件洗干净的外套递给我。
“所以我才问你。”
我接过外套:“问我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对我负责。”
“可你说的是娶你。”
“在我家那种地方,姑娘被人看见难堪的样子,别人第一句话就是让男方负责。可我说这句话,不是因为你看见了。”
她停了停,眼睛发红。
“我是想知道,除了递衣服,你敢不敢把我当成一个要认真相处的人。”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我在她身后问:“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愿意什么?”
“认真相处。”
“不是因为今天?”
“不是。”
“也不是因为你觉得看见了什么,就欠我一个交代?”
“不是。”
她这才回过身:“那你说清楚。”
我握着外套,掌心全是汗。
“我愿意先跟你处对象。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再去见你父母。不是因为风,也不是因为裙子,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看了我很久。
我以为她会笑,或者骂我说得晚。
可她只是问:“你刚才不是还说怕我后悔吗?”
“我还是怕。”
“那你为什么答应?”
“因为怕你后悔,不等于我不想娶你。”
她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抬手擦掉,语气却仍旧强硬:“你别以为说句喜欢就算负责。”
“那你要我怎么负责?”
“明天去见我母亲。”
我没想到她会立刻提出要求,怔了怔:“明天?”
“对,明天。”
“太快了。”
“你又来了。”
“我不是推脱。我们今天才把话说开,明天就去见你母亲,我怕显得草率。”
她向前一步:“那你刚才说愿意认真相处,是不是只是哄我?”
“不是。”
“不是就明天去。”
“秋梅……”
“你可以不去。”
她把话说得很明白。
“你不去,我也不会再问第二遍。今天的事就当我说错了,以后我们只是同事。”
这一次,轮到我沉默。
我想起她在荔枝树下捡果子的样子,想起她把裙角压住时发白的手指,也想起她说“我怕我自己有一天会相信他们的话”。
我如果现在退开,她不会再追着我问。
她一向不是会纠缠别人的人。
可她说出口的那句“娶我”,也许是她用尽力气才递到我面前的一句话。
我说:“明天我去。”
她没有笑,只问:“几点?”
“下班后。”
“我母亲六点吃饭,你五点半在厂门口等我。”
“好。”
“别穿工作服。”
“我没有别的好衣服。”
“那就穿干净一点。”
“我会的。”
她看着我手里的外套:“还有。”
“什么?”
“今天这件事,别跟别人说。”
“我不会说。”
“别人问起来,你也别说我裙子被风吹起过。”
“我知道。”
“还有,你以后别总替我做决定。你觉得什么是尴尬,什么是体面,先问我。”
我点头:“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明山。”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嗯?”
“我不是因为被你看见,才要你负责。”
“我知道。”
“你还不知道。”
她回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是因为你看见以后没有笑,才想让你负责。”
那一晚,我躺在宿舍的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偶尔有货车经过,车灯从墙缝里晃过去。母亲给我缝的那条被子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我把它拉到胸口,脑子里却一直是荔枝园里的风。
我担心她是一时冲动,也担心自己只是因为她哭了,才答应得那么快。
可想到她说“以后我们只是同事”,我又觉得胸口发紧。
第二天早上,我去仓库领冰块。
林秋梅正在写出库单。她抬头看我一眼,问:“你昨晚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后悔没有?”
“没有。”
“那为什么今天才来?”
“我怕你不想见我。”
她低下头,在单子上写了两个数字。
“下班别迟到。”
“不会。”
“还有,别买太贵的东西。”
“我没钱买贵的。”
“那就别买。”
我笑了一下。
她也想笑,却忍住了。
到了下午,我特意把工作服洗干净,换上唯一一件白衬衫。袖口有些磨毛,我用剪刀剪掉,领子也熨得平平整整。
五点二十五分,我就到了厂门口。
林秋梅五点半准时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荔枝。
她看了看我,说:“你这件衣服还行。”
“你母亲喜欢什么?”
“她喜欢别人说话算数。”
“那我今天一定少说空话。”
“你别紧张,她不会吃了你。”
“我不怕她吃我。”
“那你手心出汗干什么?”
我低头一看,确实全是汗。
她忽然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颗荔枝递给我。
“吃了。”
“现在?”
“路上吃。”
我剥开果皮,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
她说:“别把核吐在路边。”
“知道。”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厂区。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为什么喜欢吃荔枝吗?”
“因为甜?”
“废话。”
“因为便宜?”
“更难听。”
我看着她:“那是什么?”
“小时候我父亲第一次带我去园里摘,我够不到,他把我抱起来。我摘了一串,他却不让我吃,说要拿回家给我母亲。”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荔枝也没吃成。”
她说得很平静。
“所以我现在每次看见荔枝,都想多摘几颗。不是为了吃,是想把小时候没吃到的补回来。”
我握着手里的果子,没有再说话。
她偏头看我:“你呢?你为什么总帮别人提东西?”
“我没有总帮。”
“你帮过我三次。”
“那是顺手。”
“你对谁都顺手?”
“差不多。”
“那我不喜欢顺手。”
她说得很认真。
“我想要的是你专门为我做。”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说:“那以后我不说顺手。”
“说什么?”
“说我愿意。”
她低头笑了笑。
走到她家门口时,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她母亲坐在桌边,五十多岁,头发里掺了不少白。她父亲不在家,哥哥一家住在另一间屋,嫂子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林母看见我,先打量我的衣服,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荔枝。
“买的?”
我说:“园里摘的,带来给您尝尝。”
“自己摘的?”
“是。”
她点点头:“坐吧。”
饭桌上,林母问我家里几口人,母亲身体怎么样,弟弟在哪里上学,工资每月多少。
她问得很直接。
我也没藏着,把能说的都说了。
“家里住得挤,确实没有砖房。母亲身体还可以,弟弟明年参加考试。我的工资不高,但厂里有宿舍,粮食关系也在厂里。”
林母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林秋梅碗里:“你们今天摘荔枝,怎么会扯到负责上?”
林秋梅的筷子停了。
我也没想到她会当着我的面问。
她说:“风把裙子吹起来了,他看见了。”
林母的脸色立刻变了:“什么?”
“他转过身了,还把外套给我。”
“那也不能因为这个就……”
“不是因为这个。”
林秋梅放下筷子,打断了母亲。
“我说要他负责,是因为我想跟他处对象。”
桌上的空气一下凝住。
林母看向我:“你怎么说?”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愿意跟秋梅认真相处,也愿意来见您。但我不想把这件事说成我看见了她什么,所以必须娶她。她没有做错事,我也没有因为那阵风就欠她一桩婚姻。”
林秋梅抬起头。
我继续说:“我喜欢她,是我自己的选择。以后如果我们结婚,也是因为我们相处过、考虑过,不是因为别人几句闲话。”
林母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会说。”
“我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
“你们才认识多久?”
“半年。”
“半年就知道能不能过一辈子?”
“现在还不知道。”
林母皱眉:“不知道,你就敢来谈?”
我说:“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先认真相处。要是合适,我们再往下走。不合适,也不能拿今天的事绑住她。”
林秋梅的手慢慢攥紧了筷子。
林母看了她一眼,问:“这是你的意思?”
“是。”
“你不是说他要负责吗?”
“负责不是把我娶回去就算完。”
林母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慢。
走的时候,林母送到门口,对我说:“我不反对你们处,但有一条,不能耽误她。你要是只觉得新鲜,早点说。”
我点头:“我明白。”
林秋梅送我走到巷口,才问:“你刚才为什么说不一定结婚?”
“因为我不想骗你。”
“你就不能说一定吗?让我母亲安心一点。”
“我可以说我想娶你,但不能现在就保证一辈子。那样的话太轻。”
她低着头踢路边的小石子。
“你这个人有时候很讨厌。”
“我知道。”
“可你今天没有逃。”
“我答应了你。”
“所以你还算负责。”
她说完,拿走我手里的空荔枝袋,转身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件事不像一场玩笑了。
第二天,厂里果然有人问起我们去了哪里。
那个在树下起哄的男工又笑着说:“老周,昨天是不是送秋梅回家了?负责到哪一步了?”
他声音很大,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正要开口,林秋梅先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负责到你们什么时候学会闭嘴。”
那人一愣。
她说:“裙子被风吹了一下,是天气的事。有人看见了,是意外。拿这件事反复说,是你们自己没分寸。”
周围安静下来。
男工讪讪地说:“我就开个玩笑。”
“我不觉得好笑。”
林秋梅拿起账本,转头对我说:“走,去过秤。”
我跟在她后面。
走出几步,她忽然小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等你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凶?”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忍一忍?”
“没有。”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说:“你觉得不舒服,就说不舒服。”
她脚步慢了下来。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这些?”
“以前没人问。”
她看了我一眼:“我现在问了。”
“那我以后说。”
那天中午,我们坐在食堂最靠窗的位置。
她把鸡蛋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我说:“我有。”
“你那个是咸的,我这个是水煮的。”
“都一样。”
“不一样。”
她把半个鸡蛋塞到我饭盒里。
我没再推。
我们开始正式处对象后,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得浪漫。她还是每天核对账单,我还是要钻进冷库搬货。下班后我们偶尔一起走一段路,遇到熟人就保持半步距离。
她母亲偶尔会来厂门口,看见我们一起出来,就不再催她去相亲。
可她对我仍旧有要求。
她要求我每周至少抽一天去她家吃饭。
我说:“能不能两周一次?”
她问:“你不愿意?”
“我母亲也等我回家。”
“那你可以带我去见你母亲。”
“我母亲说话不好听。”
“我母亲说话也不好听。”
“她可能会问你家有没有兄弟。”
“那就让她问。”
我看着她:“你不怕?”
“怕也要见。不能只让你到我家。”
一个星期后,她跟我回了家。
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身后跟着一个姑娘,手一下停住了。
我说:“妈,这是我同事,林秋梅。”
母亲赶紧在围裙上擦手:“同事啊,坐,坐。”
秋梅把荔枝放在桌上:“阿姨好。”
母亲看着那袋荔枝:“怎么又是荔枝?”
我解释:“厂里园子摘的。”
母亲拿了一颗,剥开递给她:“你们厂里还让女工上树?”
“让的。”
“裙子方便吗?”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母亲。
秋梅却没有躲,只说:“不太方便,所以后来换了裤子。”
母亲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疑问,也有责怪。
我知道她可能已经听见了什么。
果然,吃饭时母亲问:“你们是不是在园子里出了什么事?”
我放下碗:“没有。”
秋梅也放下筷子:“裙子被风吹起来了,他看见了,但他马上转身,还把外套给我。那天我跟他说,让他负责。”
母亲愣住:“负责?”
“我说让他娶我。”
母亲手里的勺子掉进汤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看着秋梅,又看着我:“你们年轻人,现在说话都这么直接?”
秋梅点头:“不直接一点,很多话就会被别人替我们说。”
母亲没接上话。
我说:“妈,我们在认真相处。以后能不能走到结婚,还要看我们自己。”
“那你们要是处不成呢?”
“处不成就说清楚,不互相埋怨。”
母亲低声嘟囔:“姑娘家名声多重要。”
秋梅的脸色慢慢变白。
我看着母亲:“她的名声不是因为裙子才重要。她有没有被风吹起裙子,都不影响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抬起头。
我继续说:“我愿意对她负责,是因为我愿意和她过日子,不是因为她有过什么丢人的事。”
秋梅一直低着头,忽然伸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说她不好。我只是怕你们以后被人指指点点。”
“别人说几天就过去了。要是我们自己因为别人的话把日子过坏了,那才是真的麻烦。”
母亲没再反驳。
临走时,她把秋梅拉到一边,塞给她几块晒好的萝卜干。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拿回去吃。”
秋梅接过来,说:“谢谢阿姨。”
母亲又看了我一眼:“你别欺负人家。”
我说:“不会。”
秋梅在旁边说:“他不敢。”
母亲终于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收到秋梅让人带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你今天说的话,我先记着。”
我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
可好日子没有一直顺利。
入秋后,厂里实行新的轮班制度,我被调去夜班。夜班一上就是十多个小时,白天回来倒头就睡,连续几天见不到秋梅。
她开始不高兴。
我下班去找她,她正在仓库里整理票据,桌边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茶已经凉了。
“你还知道来?”
“我不是一直上夜班吗?”
“我知道。”
“那你还生什么气?”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你可以提前跟我说。”
“我不是托人告诉你了吗?”
“你让别人带一句‘最近忙’,就算说了?”
“我每天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没要求你陪我一整天。”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我当成需要交代的人。”
我被她说得烦躁起来:“我们还没结婚,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的表情立刻变了。
她低头收拾桌上的纸,动作很慢。
“对,我们还没结婚。”
“秋梅,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说……”
“你说得很清楚。”
她拿起搪瓷缸,把里面的冷茶倒进水池。
“当初是我让你负责,所以你总觉得我在给你加东西。今天要你交代,明天要你陪我回家,后天是不是还要你娶我?”
“我没有这么想。”
“可你心里一直这么想。”
我站在桌前,觉得自己被她逼到了墙角。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想让你怎么做。”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愿意不愿意。愿意就做,不愿意就说。别一边说认真,一边把所有事情都说成我在管你。”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把账本抱在怀里。
“你回去吧,夜班累了,别耽误你休息。”
“秋梅。”
“别叫我。”
她转身进了里面的小仓房,把门关上。
我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那几天,我们只在工作上说话。
她把出库单递给我,语气平淡:“签字。”
我签完字,她说:“下一车冰块下午三点来。”
我说:“知道。”
她再也不问我晚上回不回来。
我却开始睡不安稳。
夜班休息时,我总想到她那句“我是想让你把我当成需要交代的人”。
我以前总觉得男人答应结婚,就是把责任扛起来。
可她要的并不是我替她挡住所有话,而是我在决定自己的生活时,不要把她排在外面。
她那天在荔枝树下说要我负责,其实不是把自己交给我,也不是把婚姻当成赔偿。
她是在问我,敢不敢承认我看见她、在意她,也愿不愿意承担在意之后的麻烦。
我想明白后,正好轮到我休息。
我没有去找她理论,也没有让同事带话。我骑着自行车回家,拿了母亲做的两张葱油饼,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小袋白糖,直接到仓库门口等她。
她下班时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等你。”
“有事?”
“有。”
她没有走近:“什么事?”
我把葱油饼递过去:“给你的。”
“我不饿。”
“那先拿着。”
她没接。
我只好把袋子放在仓库门边。
“前几天我说你管得多,是我说错了。”
她看着我,没有出声。
“你要我交代,不是要控制我。你只是希望我把你放在心上。我可以做到。”
她仍旧不说话。
“以后调班、加班、回不回家,我会提前跟你说。不是因为你是我未婚妻,也不是因为你当初让我负责,是因为我们在认真处对象。”
她抬起眼:“你把话说得倒快。”
“我在家想了两天。”
“你想了两天,只想出这个?”
“还想出一件事。”
“什么?”
“你以后不高兴,可以直接说。但别用‘我们只是同事’来吓我。”
她眼里的冷意松了一点。
“我什么时候吓你了?”
“你那天说得特别认真。”
“我本来就是认真的。”
“所以我害怕。”
这句话说出来后,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也愣住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怕你真的不要我。”
仓库门口很安静。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也会怕?”
“会。”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我只是习惯装得不怕。”
她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轻声说:“我也不是总想逼你。”
“可你确实逼过我。”
“我知道。”
“那天你说要我明天去见你母亲,我一晚上没睡。”
“我也没睡。”
“你怕什么?”
“怕你不来。”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她终于弯腰拿起了那袋葱油饼。
“白糖呢?”
“给你母亲的。”
“她喜欢甜的?”
“我不知道。第一次去,总不能空手。”
“你现在倒是会想。”
“以前也会,只是没说。”
她低头看着袋子,忽然问:“那天在荔枝园,你到底看见没有?”
我没料到她会重新问这个。
我说:“看见了一点裙角。”
她的耳朵又红了。
“就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转身那么快?”
“因为你不想让我看。”
她抬眼:“要是我想让你看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别过脸:“算了,当我没问。”
我笑了笑:“那我也当没听见。”
“你敢。”
“那你要我负责什么?”
她沉默片刻,说:“负责记住,风大的时候提醒我换裤子。”
“这个我能做到。”
“还要负责在别人拿这件事开玩笑时,跟我站一边。”
“我一直站你这边。”
“你上次在食堂就说错话了。”
“我已经改了。”
“改了就好。”
她说完,拎着袋子往前走。
我推着自行车跟在她旁边。
走到路口,她忽然说:“还有最后一件。”
我心里一紧:“什么?”
“如果以后我们真的结婚,谁要是拿这件事说我,你要第一个堵回去。”
“我会。”
“不是为了替我争面子。”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因为裙子被吹起来,才有人要。”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
路边的树叶被秋风吹得轻轻晃动。那风和荔枝园里不一样,没有那么急,却一样会把衣角吹起来。
我说:“你本来就不是因为裙子,才值得被人要。”
她抬头看我:“这句话还算像样。”
“那你满意了?”
“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等你以后做到,再说。”
冬天之前,厂里发了年终奖金。
我把奖金的一半交给母亲,剩下的钱买了一块手表。那时手表不算便宜,我攒了好几个月,原本想等确定结婚后再买。
我把盒子递给林秋梅时,她没有接。
“这是什么?”
“手表。”
“我不要。”
“为什么?”
“太贵。”
“不贵。”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不知道吗?”
“我愿意买。”
“为什么?”
“因为你总说我没有时间观念。”
“我说的是让你准时,不是让你买表。”
“我知道。”
她看着盒子,没有伸手。
我说:“你不是总要我负责吗?这块表不是赔给你的,也不是买你高兴。是我想送给你。”
她抬头:“你现在会区分了?”
“会了。”
她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表盘很普通,银色边框,皮带有些硬。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别人送贵东西吗?”
“怕欠人情?”
“对。”
“你不用欠我。”
“那我欠你什么?”
“欠我一顿饭。”
她笑了。
“那我请你吃面。”
“行。”
“只准吃面。”
“我还以为你会请我吃荔枝。”
“冬天哪有荔枝。”
“那等明年。”
她的笑意慢慢收住。
“明年还一起去吗?”
“去。”
“你还敢进那片园子?”
“为什么不敢?”
“万一风又吹起来呢?”
“那我提醒你换裤子。”
“要是来不及呢?”
“我就转身。”
“你现在倒是熟练。”
“熟练了就不会出错。”
她把手表戴上,表带有些长。我替她扣紧,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她没有躲。
“周明山。”
“嗯?”
“我那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吓到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矜持?”
“没有。”
“你说实话。”
“我觉得你很勇敢。”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勇敢吗?”
我看着她戴着手表的手腕,说:“我现在正在学。”
第二年春天,我们订了婚。
没有请很多人,只请了双方家里的几位长辈,在厂外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
林母还是问我:“你以后能不能让秋梅过得安稳?”
我没有立刻说能。
我说:“我会和她一起想办法。”
林秋梅看了我一眼,没有替我解释。
母亲问她:“你愿意跟着他吃苦吗?”
她说:“我愿意过自己的日子,不是跟着谁吃苦。”
两位母亲都愣了一下。
我却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她还是那个在荔枝树下,裙摆被风吹起后,压着脸红,抬头问我“你看见了就得负责”的林秋梅。
她不是等着被人收拾残局的姑娘。
她只是希望有人在她狼狈的时候不笑,在她认真说话时不躲,在她提出要求后,能够真正想清楚再回答。
我们结婚那天,没有荔枝园,也没有大风。
她穿了一身普通的红色上衣,头发用一根发卡别在耳后。敬酒时,有人提起我们当年一起摘荔枝的事,笑着说:“老周,你就是那时候被她逼着负责的吧?”
桌上有人跟着笑。
林秋梅放下酒杯,先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说:“不是她逼我。”
那人还在笑:“你们自己说的,裙子一吹,就得负责。”
我看着他:“她裙子被风吹起,是风的责任。我要负责,是因为我喜欢她,也因为我愿意认真对待她。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说。”
桌上的笑声停了。
林秋梅也站了起来。
她对那人说:“还有,我当时让他负责,不是让他替我遮丑。我只是想确认,他看见我的难堪以后,会不会把我当成笑话。”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腕上,戴着那块银边手表。表带已经被她换过一次,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却一直没有摘下来。
婚后第三年,我们回厂里看老同事。
那片荔枝园还在,只是树比以前更高了。林秋梅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果子,问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说要对我负责是什么时候吗?”
“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
“那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说吗?”
“记得。”
“说来听听。”
我故意装糊涂:“因为风大。”
她立刻瞪我。
我笑着改口:“因为我看见你裙子被风吹起来后,没有笑,也没有乱说。”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因为你想知道,我敢不敢认真跟你相处。”
“对。”
她伸手摘下一颗荔枝,剥开后没有自己吃,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半。
她问:“甜不甜?”
“甜。”
“小时候没吃到的,现在补回来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还差很多。”
她看着我,笑着把剩下半颗吃掉。
风从树梢吹下来,裙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挡在她身侧。
她瞥了我一眼:“你又干什么?”
“提醒你。”
“提醒什么?”
“风大。”
她把手里的荔枝核丢进筐里,故意往前走了两步。
“那你还不赶紧负责?”
我跟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竹筐。
“负责。”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问我是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要求我当场回答。
她只是把半筐荔枝交给我,自己抬手去够另一串。
我站在树下替她扶住枝条。
风吹过来时,她的裙摆没有再掀起来。
可我仍然记得1988年那个夏天,记得荔枝园里突然刮起的风,记得她红着脸却不肯退让的样子,也记得自己后来终于明白:
一个人真正要负责的,从来不是别人一时的狼狈,而是当你确认了自己的心,就别再拿犹豫去敷衍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