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离婚女店员每天一起关门,那晚她没走,坐下问我:缺老婆吗
发布时间:2026-09-18 03:36 浏览量:1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情节人物皆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谢谢赏读。
2008年秋天那个雨夜,我记得清清楚楚。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墙上的挂钟指着九点四十七分。我弯腰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腰的时候,看见苏小琴还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没解,手里捏着那块湿抹布,眼睛直直地看着玻璃门外被雨浇得模糊的路灯。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子里,拎起那个褪了色的布包,说一声“张哥明天见”就走了。可那晚她没走。
我把拖把放回水池边,抹了把手:“小琴,雨不小,我这儿有伞你拿着。”她没动,也没转身。我以为她没听见,又喊了一声。她这才慢慢回过头来,抹布搁在台面上,走到我面前那张刚擦干净的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了。我站在那儿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平时话不多,关门之后最多跟我聊两句菜价,从没这样正正经经坐下来过。
“张哥,”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缺老婆吗?”
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玻璃门外的雨哗哗地下着,打在门头上那个旧铁皮雨棚上,当当当的响。店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一只飞蛾在灯下扑棱棱地撞。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就那么看着我,脸上没羞没臊的劲儿,可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她那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颤,出卖了她。
第一章 张记小馆
我叫张建军,那年三十八,在县城一中后门口开了家小馆子。说是馆子,其实就是把自家临街的那间房改成了门面,摆六张桌子,卖些家常菜。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张记小馆”。那招牌是我爹留下的,他以前就在这儿卖面条,卖给一中上下学的学生。后来他走了,我接的手。
铺子不大,前面吃饭,后面住人。我爹在的时候,后面那间屋是他住,我住阁楼上。后来我把阁楼收拾出来当了储藏间,自己搬到后面那间正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灶台就在门口,我每天做饭炒菜都在这儿。铺子的后窗对着学校围墙,能听见学生们下了课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爹是2003年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啥也没干,就守在他床边。他疼得厉害的时候咬着被角不吭声,我娘在旁边抹眼泪。我娘在我爹走了以后身体就不行了,先是腿疼,后来是心口疼,去医院查了说是冠心病。她不习惯县城的日子,说要回老家,老家有她种的一院子菜和几只鸡。我拗不过她,送她回去了。回去之后我每半个月去看她一趟,给她捎点药和吃的。她总说:“建军啊,你一个人在那儿,找个媳妇吧。”
我嘴上应着,心里没当回事。三十五六的人了,长得也不排场,守着个小破馆子,谁跟我。
一个人过惯了,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往前走。早上六点起来去批发市场买菜,七点回来洗菜切菜备料,十一点开门,忙到下午两点歇一阵,五点再开门,晚上九点多关门,洗锅刷碗,擦桌子扫地,上床睡觉。一天说的话,除了跟客人报菜名,就是跟自己念叨一句“今儿个挣了二百三”。
店里就我一个人。炒菜是我,端菜是我,收钱是我,洗碗也是我。忙的时候脚不沾地,闲的时候坐在门口抽烟看学生放学。学生们从我门口过,有叫我张叔的,有叫我张师傅的,也有考上大学回来专门来吃一顿的。他们都说我做的红烧茄子跟别人家不一样,我说没啥不一样,就是火候到了。他们不信,我也不多解释。
那几年县城的饭馆越开越多,学校后门那条街上一溜排过去十几家,什么兰州拉面、沙县小吃、黄焖鸡米饭,招牌一个比一个亮。我的张记小馆夹在中间,门头旧了也没换,灯箱坏了也没修,就那么土里土气地开着。可老客还是那些老客,他们说我这儿味道没变,吃着踏实。
第二章 苏小琴来了
苏小琴是那年开春来的。
三月里,刚开学没几天,学生们从老家过完年回来,口袋里装着压岁钱,中午都出来打牙祭。那阵子我忙得脚不沾地,中午那两三个钟头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老顾客李老师有一天吃完面,看我一个人忙得满头汗,说:“张师傅,你咋不招个人?哪怕就中午来帮两个钟头呢。”
我嘴上说“再看看”,心里动了念头。那阵子我腰椎不好,站久了疼得直不起来,晚上回家贴膏药,一贴就是两张。也确实该找个人了。
我在门口贴了张红纸,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招帮工,中午两小时,管饭,工钱面议。”贴出去第三天,苏小琴来了。
那天中午忙完,我正蹲在门口择韭菜,听见有人问:“老板,你这儿招人?”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脸干干净净的,就是没什么血色。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发白了。
“你以前干过吗?”
“干过。”她声音不大,“在夜市摆过摊,卖炒粉。也在食堂帮过厨。”
“进来试试吧。”
她进了后厨,我让她切了一盘土豆丝。刀拿得稳,丝切得匀,手底下利索,不像生手。我又让她炒了个鸡蛋,火候拿捏得也不错。我当即就定了:“行,明天来。中午十一点到一点,管一顿饭,一个月四百块钱。”
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老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老板你姓啥?”
“姓张。”
“张哥。”她叫了一声,走了。
第二天她准时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那么扎着。我给她的围裙是旧的,我娘以前在这儿帮忙时候用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她系上围裙就开始干活,洗菜、切菜、端菜、收桌子,什么都干,不用我吩咐。中午那两钟头,我炒菜,她打下手。她递盘子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我的手,凉凉的,缩得很快。
一个月下来,我给她加了五十块钱,让她下午再帮一个钟头。她没说什么,点点头留下了。
后来她越待越长,下午那一个钟头变成两个钟头,两个变成三个。再后来,连晚上她也来了。每天傍晚五点,她准时出现在后厨门口,系上那条牡丹花围裙,帮我准备晚上的料。晚上客人多的时候,她端菜收桌子,手脚麻利,脸上总是带着点笑,但话还是不多。
我问过她一次:“你家在哪儿?远不远?”
她说:“不远,租的房子,走路二十分钟。”
我没再多问。人家不愿说,我就不问,这是规矩。
第三章 一起关门的那些夜晚
日子长了,关门的活儿就变成两个人的了。
九点半左右,最后一波客人走了,我把灶火封了,锅刷干净,台面抹一遍。苏小琴收桌子,把碗筷收进洗碗池,剩菜倒进潲水桶,椅子一把一把翻到桌子上。她干活细,桌子擦三遍,先湿抹布擦油,再干抹布抹净,最后还要拿手摸一遍,确认没有油星子才罢休。
“你这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我有一次说。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她平时那副板板正正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看得愣了一下,赶紧转过头去。
收拾完了,我算账,她扫地。扫到门口那块垫子的时候,她总是把垫子掀起来,把底下的灰也扫干净。我算完账,从抽屉里拿出当天的流水,数一遍,记在本子上。她扫完地,把扫帚簸箕放回后厨,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柜子里。然后她拎起那个褪了色的布包,站在门口。
“张哥,走了。”
“嗯,路上小心。”
天天都是这两句。有时候下雨,我让她拿把伞,她说不用,跑两步就到了。有时候天冷,我说你等会儿我烧壶热水你灌一杯带着,她说不用,回家再喝。她什么都不麻烦人,客气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亲近。
可关门之后那几分钟,我总觉得店里不一样了。平时一个人关店,拉闸、锁门、上楼、睡觉,利索得很。她在的时候,关店这件事就变得慢了,像是有了某种仪式感。她扫地的声音,围裙叠好放进柜子的声音,她站在门口回头说“走了”的那个侧脸,都让这个又小又旧的铺子变得没那么冷清了。
有一次她走了以后,我发现她把我的脏围裙也叠好放在柜子里了,还把我随手扔在灶台上的抹布洗了晾在水池边。第二天我谢她,她说:“顺手的事。”
还有一次,我切菜切到手,口子不大但血流了不少。她看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片创可贴。那创可贴还是卡通图案的,上面印着小熊。她帮我贴上,手指头捏着我的手指,捏得很轻。
“你随身带这个?”
“习惯了。”她说,然后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我把手举起来看了看那个小熊创可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第四章 李姐的话
我娘每隔半个月来一趟,给我送点她腌的咸菜和她自己种的菜。她腿脚不好,走那段路要歇两回,可她不听劝,非要来。来了也不闲着,帮我收拾屋子,洗衣服,把被褥抱出去晒。我让她别干了歇着,她说:“你一个人过成啥样了,被子都硬得像石板。”
有一次我娘来,正好碰见苏小琴在店里。苏小琴叫了声“婶子”,我娘打量了她几眼,点了点头。苏小琴那天走得早,我娘坐在门口择菜,问我:“那闺女是谁?”
“店里帮工的。”
“多大了?”
“三十出头吧。”
“长得挺周正。结婚了没?”
“不知道,没问过。”
我娘放下手里的豆角,看了我一眼:“你也三十好几了,该找个伴了。”
“娘,人家就是来帮工的,你别瞎想。”
“我瞎想啥了?”我娘把豆角扔进盆里,“我就是说说。那闺女看着挺勤快的,不像现在那些娇生惯养的。”
我没接话,把豆角端进后厨去了。
后来我娘再来的时候,苏小琴在,两个人就聊上了。我娘问她家在哪,她说在下面乡镇上。问她家里几口人,她说爹娘都在老家种地。问她有没有孩子,她顿了一下,说有个闺女,六岁了,跟着姥姥过。我娘问她男人呢,她没说话,低着头擦桌子,擦了半天。
我娘就没有再问。
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那闺女不容易。你别欺负人家。”
我说:“我欺负她干啥?”
我娘说:“你知道我啥意思。”
我确实知道。可我那时候还没往那方面想,或者说,不敢往那方面想。一个三十八的单身汉,一个离婚的女人,在一个屋檐下进进出出,街坊邻居的嘴碎得很。我能管住自己,可我管不住别人的嘴。
第五章 风波
风言风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准。大概是夏天那阵子。
有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卖肉的赵胖子一边给我割肉一边挤眉弄眼:“张哥,听说你店里招了个小媳妇?长得还行?”
“帮工的。”
“帮工的?天天跟你一块儿关门?我听人说那女的是离婚的,在夜市摆摊的时候跟人跑了,后来又被人家甩了。”
我把肉往秤上一摔:“你听谁说的?”
赵胖子看我脸色不对,讪讪地笑:“我也是听人说的,听人说的。”
我没买他的肉,转身走了。去隔壁摊上称了二斤五花肉,回来的时候心里堵得慌。苏小琴在店里洗菜,看见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句:“张哥咋了?”
“没事。”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洗菜。我坐在灶台前抽烟,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乱。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我一无所知。她从来不提,我也不问。可那些风言风语像是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又过了几天,中午学生吃饭的时候,两个女学生坐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一边说一边朝收银台那边看。苏小琴正弯腰擦桌子,没注意。我听见一个女生说:“就是她,我妈说的,那个女的以前在夜市跟人……”声音不大,可我耳朵尖。
我端着一盘菜走过去,重重放在她们桌上:“菜齐了。”两个女生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扒饭,不敢再吭声。
苏小琴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她大概猜到了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抿了抿。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跟我说:“张哥,要是有人说闲话,我就不来了。”
“谁来我说闲话了?”我嗓门大起来,“你好好干你的活,别人放屁你管它干啥。”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第二天她还是来了,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把后厨的灶台擦得锃亮。
第六章 苏小琴的身世
那些闲话我虽然嘴上说不在乎,可心里还是搁着。有一次晚上关完门,外面下着小雨,我让她等一等,我烧了壶水给她倒了一杯。她坐在桌子旁边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人看着柔和了些。
“小琴,你老家是哪个镇的?”
“柳河镇。”她说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但我知道那是个穷地方,在县里最偏的角落,开车要两个多小时。
“你爹娘身体还好?”
“还行。我爹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娘眼睛不行了,看东西模糊。”
“你那个闺女……”
她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年七岁了,在老家上一年级。学习还行,上次考试考了九十多分。”
她说起闺女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多了点活气。她告诉我闺女叫朵朵,大名叫苏念,是她自己起的。她说朵朵喜欢画画,课本空白处都画满了花,什么颜色的都有。
“你想她吗?”
“想。”她低下头,用指甲刮着杯子上的水渍,“想也没办法。我得挣钱。我爹吃药要钱,朵朵上学要钱。我每个月给家里寄六百,自己留两百交房租吃饭。攒不下什么钱。”
“你那个男人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不打算说了,正准备换个话题,她开口了:“跑了。跟一个卖衣服的女人跑了。我那时候在夜市摆摊,炒粉,他有时候来帮忙,后来跟隔壁摊的女人好上了。那女人有钱,离过婚,在县城有两套房。他就跟着人家走了。”
她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到她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他把家里那点积蓄都拿走了。我那时候朵朵才四岁,我带着她在夜市摆摊,她就睡在摊子底下纸箱子上。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把她送回老家让我娘带着。”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喉头动了一下。
“张哥,这些事我没跟别人说过。你要觉得我这样的人在店里不好,我明天就不来了。”
“你说啥呢。”我把烟掐灭,“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长眼睛看得见。那些闲得慌的人嚼舌根,你当他们是放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可她没哭,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把杯子放回灶台上。
“张哥,谢谢你。”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撑着伞走进雨里。她的背影又瘦又小,雨打在伞上,溅起一片水雾。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肩膀细得像一根竹竿,却扛着我不知道的重担。
第七章 我娘的心思
我娘再来的时候,对苏小琴更热情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临走还塞给她一袋子自己包的粽子。
“婶子,这我不能要。”苏小琴推着。
“拿着,我包得多,家里就我一个人吃,吃不完。”我娘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不容她推辞。
苏小琴接了,低低说了声谢谢。我娘拍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
我娘走了以后,我送她到巷口。她拄着拐杖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说:“建军,我看那闺女行。”
“娘,你又来了。”
“你别打岔。”我娘停下脚步,看着我,“我打听过了,那闺女命苦,男人跑了,留下个孩子。她自己出来打工,把钱都寄回去养家。这样的女人,心正。”
“你听谁打听的?”
“隔壁李姐。”我娘说的李姐是街坊,在街道办上班,消息灵通,“她认识柳河那边的人。那闺女在老家名声好,没人说她不好的。是她男人不像话。”
我没说话。我娘又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停下:“你爹走了这些年,你一个人守着这铺子,我看着心疼。娘不是催你,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那闺女对你有意思,我长了眼睛看得出来。”
“娘,人家就是来帮工的。”
“帮工的?帮工的能把你店当自己家收拾?能给你缝扣子?”我娘哼了一声,“你当我老糊涂了?”
我低头一看,衬衫上第二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缝上了。那颗扣子掉了半个月了,我一直没管。我娘不说我还没注意。
“行了,你回去吧。我走了。”我娘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我站在巷口,摸了摸那颗新缝的扣子,线是黑色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缝的。那针线盒在收银台抽屉里放着,苏小琴中午没事的时候会翻出来缝缝补补。我以为是给她自己缝围裙。
第八章 那个雨夜
时间走到秋天,日子凉下来了。铺子门口那棵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一阵风过来,黄叶哗啦啦往下落,苏小琴每天早上来要先扫一遍地。
那天晚上从下午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没停过。天擦黑的时候雨大了,雨点打在雨棚上当当响,跟打鼓似的。这种天客人少,晚上就来了两桌学生,吃完就走了。八点多店里就空了,我提前封了灶火,想着早点关门让她回去,路不好走。
可她没有早走。她把地扫了,桌子擦了,连后厨灶台都擦了一遍。我算完账,把当天的流水收进抽屉里,抬头看见她还站在那儿,围裙没解。
“小琴,收拾好了就走吧,雨大,路上小心点。”
她没动。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捏着抹布,眼睛看着玻璃门外那片被雨浇得模糊的光。
“小琴?”
她慢慢转过身,走到我面前那张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平时走路带风,干活利索,从来没有这样正正经经坐下来过。我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抹布。
“张哥,”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你缺老婆吗?”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抹布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我也没去捡。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抖,可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我。
“小琴,你……”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她声音有点哑,但咬字清楚,“我离过婚,带着个孩子,没文化,没本事。可这大半年,我在你这儿干活,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你不嫌我,不问我以前的事,不跟那些说闲话的人一样。你是我这些年遇到的最好的人。”
她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起皮。
“我今天说这话,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就是……就是不想再憋着了。我明天要是还来,就当什么都没说过,我还给你干活。你要是不想让我来了,我明天就不来了。”
她说完,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灯管的嗡嗡声。我站在灶台边上,腿有点发软。三十八年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没抬头。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的领子,看着她搁在桌面上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切过多少菜,刷过多少锅,给朵朵挣过多少学费。
“小琴,”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想好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没哭出来。
“我不嫌你。我张建军有啥?一个破馆子,一个老娘,一间漏雨的屋。你不嫌我就不错了。”
“张哥……”
“你要是不嫌我,明天开始,这馆子有你一半。你闺女接过来,我供她上学。你爹娘那边,咱们一起管。”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擦不过来。我从兜里掏出那块脏抹布,又觉得不合适,搁在桌上,伸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在我手底下抖着,瘦得硌手。
“别哭了。”我说,“明天还得早起买菜呢。”
她破涕为笑,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
“张哥,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开门,撑开那把旧伞,走进了雨里。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雨打在她身上,她走得很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我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被雨幕完全吞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坐在桌子对面的样子,她说“你缺老婆吗”时候的眼神,她低下头时露出的发旋,她哭的时候肩膀抖动的幅度。我想起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个人太苦了,找个人陪吧”,想起我娘拄着拐杖说“那闺女行”,想起那颗缝好的扣子和那只小熊创可贴。
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我听见后窗外面雨还在下,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我心里想着,明天得早点去菜市场,买条鱼,中午做个红烧鱼。她爱吃鱼,有一次我做了红烧鱼,她吃了两碗饭。平时她只吃一碗。
第九章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空气洗得干净。我五点半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去菜市场买了条活草鱼,又买了把新鲜香菜,割了斤五花肉。赵胖子看见我,又凑过来:“张哥,今儿个怎么买这么多?”
“家里吃。”
“家里?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关你什么事。”我拎着菜走了。赵胖子在后面嘿嘿笑。
回到店里才七点,我把鱼收拾了,肉切了,菜洗了。案板上的葱姜蒜都备齐了,就等着她来。我坐在门口抽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学生背着书包往学校跑,大人骑着自行车往单位赶,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
八点,她没来。八点半,还没来。我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在门口转悠。平时她都是八点半到,今天到九点了还没见人影。我心里开始打鼓,是不是昨天晚上说错话了?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九点一刻,她来了。远远地我看见一个身影从街角拐过来,走得很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穿着昨天那件蓝布外套,头发还是扎在脑后,脸上有点红,像是跑过来的。
“张哥,来晚了。”她站在门口喘着气,“我去了一趟邮局,给我娘寄钱,排队排了好久。”
“没事没事,不着急。”我赶紧说,心一下子放回肚子里,“你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
“再吃点,我煮了粥。”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进了后厨系上围裙。然后她看见了灶台上摆好的鱼和肉,愣了一下。
“今天有客?”
“没有。今天咱们自己吃。”
她的脸又红了一下,低下头去洗菜了。我站在灶台前煎鱼,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她在我旁边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我们都没有说话,可那不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那不说话里有点什么东西,温温的,在两个人中间转。
中午忙完,吃饭的时候,我把那盘红烧鱼推到她面前。她夹了一筷子,吃了,点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她吃了两碗饭。我看着她吃,心里满满的。
第十章 朵朵来了
国庆节放假那几天,我跟苏小琴回了趟柳河镇。坐的乡镇中巴,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她一路上话不多,手指头攥着布包的带子,攥得紧紧的。我知道她紧张。
到了她娘家,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间瓦房,墙是土坯的,院子里种着菜,几只鸡在墙角刨食。她娘迎出来,眼睛不好,眯着看人。她爹坐在堂屋门口编筐,腰弯得厉害,看见我们来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慢慢直起腰。
“爹,娘,这是张哥。”苏小琴说。
她爹打量了我两眼,点点头:“进屋坐。”
朵朵从里屋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件红毛衣,袖子有点短。她看见苏小琴,叫了声“妈”就扑了过去。苏小琴蹲下来抱住她,把脸埋在朵朵肩膀上,好一会儿没抬头。朵朵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妈,你给我带好吃的没?”
苏小琴从布包里掏出一包饼干和一盒彩笔,朵朵高兴得跳起来,跑到一边拆去了。
我坐在堂屋里跟她爹说话。她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我说我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他说好。我说我想跟小琴一起过,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小琴。苏小琴在旁边低着头绞手指头。
“她是个好闺女,”她爹说,“就是命不好。你要是真心待她,我没意见。”
她娘在旁边抹眼泪,拉着苏小琴的手:“小琴啊,你可算熬出头了。”
那天晚上在苏小琴娘家吃的饭。她娘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鸡蛋,还烙了饼。朵朵坐在苏小琴旁边,黏着她妈,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我从兜里掏出一把糖给她,她看了苏小琴一眼,苏小琴点点头,她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吃完饭,我跟朵朵在院子里看星星。她指着天上一颗亮亮的星说:“叔叔,那颗是北极星,老师教的。”
“你知道得真多。”
“我妈说,我爸在天上。”她突然说。我愣了一下。她又说:“我妈说的,我爸变成星星了,在天上看着我们。”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朵朵,以后叔叔陪你和你妈。你愿意吗?”
她歪着头想了想,问:“那你给我买彩笔吗?”
“买。买一盒大的。”
“那行。”她点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钩。她的手指头细细的,暖暖的。
第十一章 领证
从柳河镇回来以后,日子没什么大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苏小琴还是每天来干活,还是八点半到,还是系那条牡丹花围裙。但晚上关门以后,我们会坐一会儿,有时候喝茶,有时候吃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我娘又来了两趟,每次来都拉着苏小琴说话。有一回我娘把一只银镯子撸下来,往苏小琴手腕上套。
“婶子,这不行……”苏小琴缩手。
“拿着。这是我婆婆给我的,我戴了三十年了。你戴着,算是张家的媳妇了。”我娘不由分说给她套上了。
苏小琴摸着那只镯子,眼圈红了。我娘拍拍她的手:“别哭,好日子在后头呢。”
2009年元旦,我跟苏小琴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特别冷,风刮得脸生疼。我们俩站在民政局门口排队,前面还有好几对。苏小琴穿着我给她买的新棉袄,枣红色的,她一直说太艳了穿不出去,我说过年穿正好。
领了证出来,她看着那个红色的小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说:“走吧,回家。”
“回家。”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念一个从来没念过的词。
中午我在店里做了一桌菜,请了李老师几个老客,还有我娘。我娘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苏小琴给我娘敬酒,叫了声“娘”,我娘哎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
“娘,不用……”
“拿着。改口费,规矩。”
苏小琴收了红包,低着头,嘴角翘着。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的踏实。
第十二章 在一起的日子
结婚以后,苏小琴搬进了后屋。她把那间屋子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单,窗帘也换了,淡绿色的,上面有小碎花。墙上贴了朵朵画的画,有太阳,有房子,有小狗。灶台旁边多了几个瓶瓶罐罐,装着她腌的咸菜和辣椒酱。
朵朵是过了年才接来的,在县城一小报了名,上一年级。小姑娘刚开始怕生,见了我叫叔叔,不敢多说话。过了半个月就熟了,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跑到后厨来:“叔,今天吃啥?”
“你想吃啥?”
“红烧肉!”
“昨天刚吃过。”
“那……红烧茄子!”
“行。”
她就高兴地跑出去写作业了。苏小琴看着她闺女蹦蹦跳跳的背影,脸上笑盈盈的。她比以前爱笑了,也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
店里的生意比以前好了。苏小琴在门口加了个早点摊,卖包子稀饭,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八点半,专门做学生的生意。她的包子皮薄馅大,菜包子五毛,肉包子一块,稀饭管够。学生们都爱来吃,一早上能卖出去一百多个包子。
我还是炒菜。炒完菜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卖包子,朵朵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阳光照在她们娘俩身上,暖洋洋的。我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第十三章 风波又起
日子平静了不到半年,那个男人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厨备料,听见前面有人吵。我出去一看,一个瘦高男人站在收银台前面,歪着头看着苏小琴。苏小琴脸色发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小琴,好久不见。”那男人嬉皮笑脸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你来干什么?”苏小琴的声音发紧。
“听说你攀上高枝了,开了店,嫁了人。我来看看我闺女。”
“你走!朵朵没有你这样的爹!”
那男人往店里张望:“朵朵呢?我听说她在这儿上学。我好歹是她亲爹,我看看怎么了?”
我从后厨走出来,站在苏小琴前面:“你是谁?”
“我是她男人。”他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那个接盘的?”
“你们已经离婚了。”我说。
“离婚了咋了?离婚了她也是我孩子她妈。我来看我闺女,天经地义。”
“你来看朵朵?”苏小琴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三年没管过她,没给过一分钱,你现在来看她?你安的什么心?”
那男人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晃了晃:“我最近手头紧,想跟你们借点钱。你们开这么大店,借个万儿八千的不难吧?”
我明白了。他是来要钱的。
“没钱。”我说,“你走吧。”
“没钱?”他脸色变了,“我闺女在这儿吃在这儿住,我当爹的要点抚养费不过分吧?”
“你给过抚养费吗?”苏小琴冲到他面前,眼睛红得像要喷火,“你三年没露过面,现在来要钱?你还要不要脸?”
那男人扬起手,像是要打人。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了点力气。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骂骂咧咧的。
“你听着,”我压低声音,“你要是再来闹,我就报警。你私闯民宅,敲诈勒索,够你蹲几年的。滚。”
我松开手,他踉跄了一下,退到门口。他指着苏小琴:“你等着。”然后转身走了。
苏小琴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胸口,没哭,就是抖得厉害。
“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有我在。”
那天晚上朵朵睡着以后,苏小琴坐在床边,跟我说了很多。说她当年怎么认识那个男人的,怎么嫁给他的,怎么发现他跟别的女人跑了。她说她那时候想过死,抱着朵朵坐在河边坐了半夜,是朵朵哭着叫妈妈才把她叫醒的。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我得活着,为了朵朵活着。”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我跟你一起活。”
第十四章 我娘走了
2010年冬天,我娘走了。
她是摔了一跤,在老家院子里,地上结了冰,她出去喂鸡,滑倒了,脑袋磕在台阶上。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接到电话赶回去,我娘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我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那手已经凉了。
苏小琴带着朵朵随后赶来了。她没说话,跪在我旁边,握着我的胳膊。我趴在我娘身上,哭得像个小孩。那是我成年以后第一次哭成那样。我爹走的时候我咬着牙没掉眼泪,可我妈走了,我撑不住了。
办丧事那几天,苏小琴忙前忙后,比我这个亲儿子还周到。她给我娘擦身子、穿寿衣、守灵、招呼来吊唁的亲戚和街坊。晚上我守在灵前,她端着一碗热汤面过来:“张哥,吃一口。”
我摇头。
“吃一口。娘看着呢。”
我接过碗,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她坐在我旁边,也不劝我,就那么陪着我。
送走我娘以后,我在她坟前坐了很久。苏小琴带着朵朵先回去了,留我一个人。我想起我娘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拍着苏小琴的手说“好日子在后头呢”。她看到了,看到我有了媳妇有了家,可她没来得及多享几天福。
苏小琴后来跟我说,我娘走之前那个礼拜,给她打过电话,说:“小琴啊,建军这人嘴笨,心实。你多担待他。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苏小琴说:“娘,他对我好着呢。”
我娘在电话那头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这些话,苏小琴一直没跟我说,直到那天坐在我娘坟前,她才说出来。我听完,又哭了一场。
第十五章 日子往前
我娘走了以后,日子还得往前过。
张记小馆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新招牌,还是白底红字,但字是我自己写的,苏小琴说比以前那个好看。店里加了四张桌子,总共十张了。苏小琴的包子越卖越好,又加了豆浆和油条。朵朵上了三年级,学习成绩不错,画画还是她的最爱,后屋墙上贴满了她的画,有一张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我、苏小琴、她,站在一个房子前面,房子上有烟囱,烟囱冒着烟。
2012年,苏小琴又生了一个,是个男孩,取名叫张念军。念军生下来八斤多,哭声响亮,苏小琴说跟我一样嗓门大。朵朵抱着弟弟不撒手,一口一个“弟弟”叫得亲。张念军会走路以后,天天跟在朵朵后面跑,姐弟俩满院子疯。
苏小琴的爹娘也接过来了,在县城租了个小房子,离我们不远。她爹腰不好,我给他找了个看门的活,一个月八百,不累。她娘眼睛做了手术,能看清人了,没事就来店里帮忙择菜。
苏小琴现在胖了些,脸上有肉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颗小虎牙还跟以前一样。她有时候还会坐在那张桌子旁边,就是那年雨夜她坐着问我“缺老婆吗”的那张桌子。她坐在那儿看着我炒菜,等我忙完了坐下来,她就说:“张哥,你说那时候我是不是挺不要脸的?”
“是挺不要脸的。”我说。
她拿筷子敲我:“那你还答应了。”
“我那不是看你可怜吗。”
“你才可怜。”她翻个白眼,嘴角却翘着。
那张桌子后来被我在桌角刻了个小小的记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是我们的桌子。
第十六章 后来的事
去年,朵朵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美术。她临走那天,背着画板站在店门口,冲我们摆手:“妈,叔,我走了。放假就回来。”
苏小琴眼眶红红的,嘴上说:“走吧走吧,别误了车。”
朵朵又跑回来抱了她一下,然后看着我:“叔,谢谢你。”
“谢啥,好好念书。”
朵朵走了以后,苏小琴坐在店里抹了会儿眼泪。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说朵朵以后会不会也找个像你这样的?”
“找我这样的?那她得先找个开饭馆的。”
她噗嗤笑了,拿水杯作势要泼我。
张念军现在上小学三年级,比他姐皮多了,整天在后院踢球,把墙上的石灰踢掉好几块。苏小琴天天追着他喊:“张念军!你再踢球把你腿打折!”他嘻嘻哈哈地跑,苏小琴在后面追,我在灶台前炒菜,听见他们娘俩的笑闹声,心里跟灶火一样,暖烘烘的。
那个男人后来再没来过。听说他去了南方,又跟一个女人混在一起,后来被人骗了,混得不好。苏小琴听说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他要是回来找朵朵,朵朵愿意见就见,我不拦着。”
我说:“你心软。”
她说:“不是心软。就是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你,有朵朵,有念军,没工夫恨他。”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比以前光滑了些,但还是有力气,能揉面,能切菜,能抱孩子,能撑起一个家。
第十七章 那盏灯
张记小馆的灯,每天晚上九点半左右关。以前是我一个人关,后来是两个人关,现在有时候是四个人关——我、苏小琴、念军,还有朵朵放假回来的时候。念军负责拉闸,他个子还不够高,要踮着脚,苏小琴在后面护着他。拉完闸,铺子里暗下来,只有后屋的灯还亮着。我们穿过黑暗的店堂往后走,念军跑在最前面,朵朵在后面喊他慢点,苏小琴挽着我的胳膊。
后屋的灯是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小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我爹当年种的,现在长得又高又壮。夏天在树下吃饭,冬天在树下晒太阳。
有时候我会想起我爹。想起他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想起他端着一碗面递给学生的样子,想起他走之前跟我说“一个人太苦了”。我想告诉他,我不苦了。我有家了。
苏小琴有时候也会想起以前的事。她坐在灶台边择菜,突然会说:“张哥,你还记得我那天问你那话不?”
“记得。这辈子都记得。”
“我那天回去,一晚上没睡着。我怕你第二天不让我来了。”
“我第二天买了一斤五花肉等你来。”
“我知道。我看见那鱼和肉就知道了。”
她低着头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
那天晚上她问我的那句话,我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她问我缺老婆吗,我说的是“你想好了”。后来也没说过“缺”或者“不缺”。可我心里有答案。她那天坐在桌子对面,指尖发抖却眼睛不躲的样子,就是答案。我后来做的每一件事,买鱼、买肉、跟她回柳河、领证、接朵朵、养念军,都是答案。
缺。缺的就是她。
尾声
昨天傍晚,我在后厨炒菜,苏小琴在收银台算账,念军在门口逗猫。那只猫是野猫,黄白相间的,去年冬天跑到店里来,蹲在灶台边上不走。苏小琴给它喂了半条鱼,它就留下了。念军给它起名叫“包子”,因为它爱吃苏小琴做的包子。
我炒完最后一个菜,端出去,看见苏小琴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她中午没歇,忙着包包子,下午又招呼客人,累着了。我没叫她,把菜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弯,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她醒着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哪怕再累,看见人就笑。只有睡着的时候,才露出那点苦过的痕迹。
念军跑进来,看见他妈睡着了,放轻脚步,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爸,妈睡着了。”
我点点头,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他学着我的样子,也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我看着苏小琴睡着的样子,想起那年雨夜她坐在桌子对面问我的那句话。想起她指尖发抖的样子,想起她眼泪掉在桌面上的声音,想起她撑开旧伞走进雨里的背影。
人这一辈子,有些话不用说第二遍,有些事不用想第二回。她那天晚上问了,我第二天买了鱼。就这么简单。
灶台上的火封了,锅里还温着热水。后窗外面,一中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学生们叽叽喳喳地涌出校门。念军在院子里喊:“包子!你别跑!”朵朵打电话来说这周末回来,想吃红烧茄子。苏小琴在收银台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外套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动了一下,没醒。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铺子门口的灯还亮着,照着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张记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