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的宠妃故意撞我,我想躲开,却不小心踩到她的裙角,把她绊倒了

发布时间:2026-04-17 23:12  浏览量:1

“妹妹这身衣裳,颜色倒是鲜亮,只是这料子……似乎是去年江南进贡的次等货?也难怪,庶出的身份,能用上贡品,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沈明玉用团扇轻轻掩着唇,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位前来向太后请安的妃嫔都听得清楚。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织金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钗,站在慈宁宫殿前汉白玉的台阶上,阳光照得她通身光彩熠熠。

而站在她侧后方的沈青黛,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淡青色宫装,头上除了一根素银簪子,别无他物。

听到嫡姐的话,沈青黛垂着眼,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那料子确实是去年赏下来的,分到她手里时,已被沈明玉挑过一遍,颜色是最不打眼的青,质地也薄了些。

但她没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极轻的嗤笑。

“沈嫔妹妹到底是刚入宫,许多规矩还不熟,姐姐多提点便是。”一个穿着桃红宫装的女子笑着打圆场,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这是王美人,父亲是吏部侍郎,向来与沈家嫡系走得近。

沈青黛依旧沉默。

她知道,在这里,多说多错,不动,至少不会立刻被抓住把柄。

“太后娘娘起身了,传各位小主进去。”太监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来。

众人收敛神色,按着位份高低,鱼贯而入。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萧氏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凤椅上,身着绛紫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简单的翡翠头面,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她面容保养得宜,看不出已是五十岁的人,只是一双眼睛看过来时,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与威严。

“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众人齐刷刷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宫女们端上茶点。

沈青黛坐在最末的位置,几乎挨着门口,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她身上扫过,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像看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贵妃今日气色不错。”太后看向坐在左下首第一位,身穿鹅黄色云锦宫装,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钗的萧贵妃。

萧贵妃是太后的亲侄女,兵部尚书萧成海的嫡女,入宫便是贵妃,盛宠不衰。

“多谢姑母关心。”萧贵妃笑得明艳,摸了摸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许是腹中皇儿乖巧,臣妾这几日胃口也好些。”

她已有身孕三月余,是后宫目前唯一有孕的妃嫔。

太后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便好,要好生将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来慈宁宫说。”

“姑母疼我。”萧贵妃娇声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末尾的沈青黛,笑意深了些,“说起来,沈嫔妹妹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突然被点名,沈青黛心头一紧,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回话:“回贵妃娘娘,一切都好,劳娘娘挂心。”

“习惯就好。”萧贵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条斯理道,“我听说,沈嫔妹妹在娘家时,便是个安静性子,如今入了宫,更是谨小慎微。这原是好事,只是太过小心了,反倒显得生分。日后若是无事,常来我宫里坐坐,说说话也好。”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明白。

这是在敲打她,提醒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庶女,一个位份低微的嫔,要识趣。

“是,嫔妾谨记。”沈青黛低声应道。

“贵妃有心了。”沈明玉适时开口,笑容温婉,“青黛年纪小,性子闷,能有贵妃娘娘指点提携,是她的福气。”

太后看了沈明玉一眼,没说什么,只继续捻着佛珠。

请安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告退。

沈青黛跟在最后,一步步走出慈宁宫。

春日阳光明媚,照在朱红的宫墙上,泛着有些刺眼的光。

她却觉得那光没有什么暖意。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是沈明玉和萧贵妃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轻笑传来。

沈青黛加快了步子,想与她们拉开距离。

“沈嫔留步。”

萧贵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青黛脚步一顿,转身,看到萧贵妃在宫女的搀扶下,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沈明玉站在萧贵妃身侧,眼神平静无波。

“贵妃娘娘有何吩咐?”沈青黛福身。

“没什么吩咐。”萧贵妃走近几步,她比沈青黛略高,此刻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带着一种天然的倨傲,“方才在太后那里,本宫说让你常来坐坐,并非客套。眼下正好,本宫要去御花园走走,太医说多走动利于安胎。你便陪着本宫一道吧。”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青黛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想去。

萧贵妃对她的敌意,几乎不加掩饰。

她位份低,无宠,家世在宫里更是不值一提,萧贵妃要拿捏她,易如反掌。

陪着去御花园,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怎么,沈嫔不愿意?”萧贵妃眉梢微挑。

“青黛不敢。”沈青黛低下头,“只是怕笨手笨脚,扰了贵妃娘娘赏花的雅兴。”

“无妨。”萧贵妃笑了笑,“本宫就喜欢安静懂事的人跟着。走吧。”

说完,她已扶着宫女的手,转身朝御花园方向走去。

沈明玉看了沈青黛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淡淡说了一句:“好生伺候着贵妃娘娘。”

然后便带着自己的宫女,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青黛看着萧贵妃的背影,又看了看嫡姐离开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深吸一口气,她抬脚跟了上去。

御花园里春光正好,桃花、梨花、海棠开得热闹,姹紫嫣红。

但沈青黛没有心思赏花。

她落后萧贵妃两步,沉默地跟着,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萧贵妃似乎心情不错,指着一簇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对身边的大宫女道:“这花开得好,剪几枝回去,插在寝殿里。”

“是,娘娘。”

宫女应声去取剪子。

萧贵妃则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看着眼前的花,忽然叹了口气。

“这花开得再好,终究是春日里的景,开不了多久便要谢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青黛听。

沈青黛垂手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沈嫔,”萧贵妃转过头,看向她,“你觉得,是花可怜,还是看花的人可怜?”

沈青黛心头微凛,这话里有话。

“嫔妾愚钝,不懂娘娘的意思。”她谨慎地回答。

“本宫的意思是,”萧贵妃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怜悯,那怜悯却是对着沈青黛的,“有些东西,生来没有,这辈子恐怕也就没有了。就像有些花,开在角落里,再努力,也无人欣赏。而有些花,生来便该在最高处,受尽呵护。”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

“比如,子嗣。比如,圣宠。沈嫔,你说是不是?”

沈青黛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萧贵妃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什么都没有,不配,也别妄想。

“娘娘说的是。”她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

萧贵妃似乎满意了她的顺从,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你是个明白人。”她站起身,“走吧,去前面的湖边看看,这个时节,湖里的锦鲤也该肥了。”

湖边杨柳依依,水波粼粼。

几个小太监正在喂鱼,见萧贵妃驾到,连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萧贵妃摆摆手,走到栏杆边,看着水中簇拥抢食的锦鲤。

沈青黛站在她侧后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阳光透过柳枝,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萧贵妃的背影,看着对方微微隆起的袖摆下,那扶着栏杆的、戴着翡翠镯子的手。

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

“这鱼儿,有食便聚,无食便散,倒是现实得很。”萧贵妃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锦鲤翻腾,轻笑一声。

忽然,她转过身,面向沈青黛。

“沈嫔,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些,看看这鱼,多有趣。”

沈青黛依言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步。

近得沈青黛能闻到萧贵妃身上浓郁的兰麝香气。

萧贵妃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清晰地映出沈青黛有些苍白的脸。

然后,萧贵妃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明艳,却让沈青黛遍体生寒的笑容。

下一秒,萧贵妃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脚下滑了,直直朝沈青黛的方向倒撞过来!

沈青黛瞳孔骤缩。

她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萧贵妃会“撞”到她身上,然后“不小心”摔倒,之后便是“动胎气”,甚至“小产”……

所有的罪名,都会落在她这个“不小心”撞了,或者“故意”推了贵妃的贱婢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不能碰萧贵妃,一下都不能碰!

在萧贵妃身体倾斜过来的刹那,沈青黛用尽全身力气,向侧后方急退,想要拉开距离。

她的脚后跟,踩到了自己略长的裙摆边缘。

身体失衡,踉跄了一下。

而就在她后退的同时,萧贵妃似乎也脚下不稳,向前跟了半步,那华丽的、迤逦在地的鹅黄色宫装裙摆,恰好铺展在沈青黛的脚下。

沈青黛踉跄后退的那只脚,不偏不倚,正正踩在了那片柔软的鹅黄色云锦上。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的声响。

“啊——!”

紧接着,是萧贵妃一声更加凄厉、充满了痛苦与惊恐的尖叫。

沈青黛只觉得脚下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向后跌坐在地上,手肘撞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一阵钝痛。

而前方,萧贵妃已重重摔倒在地,鹅黄色的宫装散开,她双手死死捂着小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萧贵妃的大宫女最先反应过来,扑了过去,声音都变了调。

“疼……好疼……我的肚子……”萧贵妃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她身下,那鹅黄色的裙摆上,迅速泅开了一团刺目的、深红色的痕迹。

“血……血!贵妃娘娘见红了!快!快传太医!传太医啊!”宫女尖声叫喊起来。

整个御花园湖边,瞬间乱作一团。

太监宫女们慌作一团,有跑去传太医的,有想去扶萧贵妃又不敢动的,有吓得呆立当场的。

沈青黛跌坐在地上,手肘的疼痛远不及心中冰冷的万分之一。

她看着那团刺目的红,看着萧贵妃痛苦扭曲却在她目光扫过时,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得逞与狠戾。

完了。

这是沈青黛脑中唯一的念头。

春日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从骨头缝里,渗出森森的寒意。

周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离她远去。

只有萧贵妃压抑的痛吟,和宫女带着哭腔的呼喊,无比清晰。

几个力气大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将萧贵妃抬了起来,匆匆往最近的宫室送。

萧贵妃被抬走前,看向沈青黛的那一眼,充满了怨毒与冰冷。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没有人来扶沈青黛。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裙摆上沾了灰尘,手肘处传来火辣辣的疼,估计是擦破了。

但没人关心。

“沈嫔小主,”一个面生的太监走到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公事公办,“贵妃娘娘在御花园不慎跌倒,疑似动了胎气。事发时,只有您在场。太后和皇上震怒,请您随奴才走一趟,到慈宁宫问话。”

不慎跌倒。

只有您在场。

沈青黛看着这个太监,又看了看四周。

那些原本在喂鱼、打扫的小太监小宫女,此刻都低着头,缩在远处,不敢往这边看。

但沈青黛知道,他们看到了。

或者说,他们看到了萧贵妃想让他们看到的“真相”。

贵妃“不小心”要摔倒,她这个低位嫔妃,不仅没有及时扶住,反而“惊慌失措”地向后躲,甚至“忙中出错”踩到了贵妃的裙角,导致贵妃真正摔倒在地,见了红。

动机呢?

嫉妒贵妃有孕?心怀怨愤?或者,干脆就是蠢笨不堪,冲撞了贵妃。

无论哪一点,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好。”沈青黛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髻,尽管知道这无济于事。

然后,她跟着那个太监,在更多或明或暗的视线注视下,一步步离开御花园,走向那座象征着后宫最高权威的慈宁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慈宁宫的气氛,比早上请安时,凝重了何止百倍。

太后依旧坐在凤椅上,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皇帝周元澈也到了,坐在太后下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俊,神色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明玉也垂首立在一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惊惶。

萧贵妃已被送回她的长春宫,太医正在诊治。

沈青黛走进殿内,跪下行礼。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给皇上请安。”

没有人叫她起来。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太后捻动佛珠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一下下,敲在沈青黛的心上。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沈嫔,御花园湖边,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一五一十,从实说来。若有半句虚言……”

后面的话没说,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青黛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

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平静无波。

也能感觉到沈明玉看似担忧,实则冷漠的注视。

还有太后那审视的、带着怒意的视线。

“回太后,”沈青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不要颤抖,“贵妃娘娘邀臣妾陪同游御花园,行至湖边观鱼。贵妃娘娘撒食观鱼,与臣妾说话,后命臣妾近前。臣妾上前时,贵妃娘娘……忽然转身,似脚下不稳,向臣妾方向倾倒。臣妾惶恐,下意识后退避让,不慎踩到自身裙摆,身形不稳,又……又不慎踩到了贵妃娘娘的裙角。贵妃娘娘因此摔倒……臣妾罪该万死!”

她将过程描述出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为自己辩解“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只是陈述事实。

但她也知道,在旁人听来,尤其是太后耳中,这番话是多么苍白无力。

“不慎?”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好一个不慎!你一个不慎,便可能害了皇嗣!沈嫔,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臣妾知罪。”沈青黛将头埋得更低。

“皇上,”太后转向皇帝,语气沉痛,“萧贵妃腹中龙胎,已有三月,太医院前几日才报,胎象稳固。今日却在御花园……若皇嗣有恙,哀家……哀家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周元澈抬手,轻轻按了按太后的手背,以示安抚。

“母后息怒,保重凤体。”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转向跪伏在地的沈青黛,“沈嫔,你方才所言,可是实情?贵妃好端端站着,为何会突然脚下不稳,向你倾倒?”

沈青黛心头微微一跳。

皇帝这话,问到了关键。

萧贵妃为何会“突然”不稳?

是地上有石子?还是她自己没站稳?抑或是……别的?

“臣妾……不知。”沈青黛低声回答,“臣妾当时,只看到贵妃娘娘忽然转身,而后便……倾倒过来。事发突然,臣妾未能看清细节。”

她不能说萧贵妃是故意的。

无凭无据,指控盛宠的贵妃故意陷害一个低位嫔妃,只会死得更快,更会牵连沈家。

尽管,她几乎能肯定,萧贵妃就是故意的。

故意撞过来,故意让她“避让”,故意让她“踩到裙角”,然后“流产”。

一个完美的,除掉她,或许还能顺便打击沈明玉或者其他人的局。

“不知?”太后冷哼一声,“你一句不知,就能推卸责任吗?在场那么多人,都看到你踩到了贵妃的裙角!若非如此,贵妃怎会摔倒?!”

“臣妾不敢推卸。”沈青黛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妾确实踩到了贵妃娘娘裙角,致使娘娘摔倒。臣妾罪该万死,甘受任何责罚。只求太后、皇上,让太医竭力救治贵妃娘娘与龙胎……”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

此刻辩解是无用的,只会激怒太后。

她只能认罪,认下“不慎”的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萧贵妃是否是故意……

“皇上,太后娘娘,”一直沉默的沈明玉忽然开口,她走上前两步,跪在沈青黛旁边,眼中含泪,“青黛年纪小,入宫时日短,规矩是差了些,胆子也小。今日之事,定是她惊慌失措,才闯下如此大祸。臣妾身为长姐,未能及时教导,亦有罪责。恳请太后、皇上,念在青黛并非存心,从轻发落。所有罪责,臣妾愿与她一同承担!”

这番话,说得情深意切,将一个担忧妹妹、勇于承担的长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可沈青黛听在耳中,只觉得冰冷。

沈明玉哪里是在为她求情。

她是在坐实她“规矩差、胆子小、惊慌失措、才闯下大祸”的罪名。

同时,也是在太后和皇帝面前,彰显她自己的“姐妹情深”与“担当”。

果然,太后听了,脸色稍霁,看向沈明玉的目光柔和了些。

“沈婕妤有心了。此事是你 妹妹过失,与你无关,你不必揽责上身。”

沈明玉叩首,声音哽咽:“太后娘娘,青黛是臣妾的亲妹妹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急促的通报声。

“启禀皇上,太后娘娘,长春宫太医来报!”

“传!”太后立刻道。

一个穿着太医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进殿,跪倒在地,脸色灰败。

“微臣陆文远,叩见皇上,太后娘娘。”

“陆太医,贵妃情况如何?龙胎可还安好?”太后急切问道。

陆太医以头触地,声音沉痛:“回太后娘娘,微臣等……已尽力施救,奈何贵妃娘娘摔倒时撞击过重,且情绪激动,胎气大动,出血不止……龙胎……龙胎未能保住……贵妃娘娘悲痛过度,现已昏厥过去……”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龙胎未能保住”几个字,太后的身体还是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皇帝周元澈抬手扶住了太后,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沈青黛身上。

那目光,深沉如夜,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沈青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废物!一群废物!”太后猛地一拍凤椅扶手,怒不可遏,“你们太医院是干什么吃的!连个龙胎都保不住!哀家要你们何用?!”

陆太医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太后息怒!微臣罪该万死!只是……只是贵妃娘娘摔倒时,腹部正撞在湖边石栏底座,冲击太大,臣等实在……回天乏术啊!”

腹部正撞在石栏底座。

这个细节,让沈青黛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如果只是寻常摔倒,或许还有转机。

可若是撞到了坚硬的石栏底座……

“沈、青、黛!”太后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看向沈青黛的目光,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沈青黛浑身冰冷,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谋害皇嗣,是诛九族的大罪。

即便她是妃嫔,即便沈家有些根基,也绝对承受不起太后的雷霆之怒。

“太后娘娘息怒!”沈明玉再次叩首,泪如雨下,“青黛她绝非有意,她定是吓坏了,才……才……求太后娘娘开恩,饶她一命吧!臣妾愿代她受任何刑罚!”

“饶她一命?”太后气极反笑,“她害死的,是皇上的子嗣,是哀家的皇孙!你让哀家如何饶她?沈婕妤,你口口声声姐妹情深,可知皇嗣意味着什么?!”

沈明玉啜泣着,说不出话,只是不断磕头。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太后粗重的喘息声,和沈明玉压抑的哭泣声。

沈青黛趴在地上,冰冷的金砖贴着额头,那凉意一丝丝渗入骨髓。

她忽然想起入宫前,生母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叮嘱:“青黛,宫里不比家中,那是吃人的地方。你要谨言慎行,万事忍让,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

她现在,还能活着走出慈宁宫吗?

“母后。”一直沉默的皇帝周元澈,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奇异地抚平了殿内一部分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事已至此,龙胎已失,贵妃也需好生将养。”周元澈缓缓道,“沈嫔冲撞贵妃,致龙胎不保,确是大罪。按宫规,当赐白绫或鸩酒。”

沈青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不过,”周元澈话锋一转,“此事尚有疑点。沈嫔自称是不慎踩到贵妃裙摆,导致贵妃摔倒。但贵妃为何会突然站立不稳,向沈嫔倾倒?是地上有异物,还是贵妃自身不适?当时在场宫人众多,不妨仔细查问一番,再行定夺。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脸色依旧难看,但听了皇帝的话,怒气似乎稍缓,她看向周元澈:“皇上的意思是?”

“儿臣以为,谋害皇嗣,乃十恶不赦之罪。若沈嫔当真是无心之失,按律,罪不至死,可贬入冷宫或废为庶人。但若她是有心为之……”周元澈目光微冷,“自当严惩不贷,以正宫闱。然,定罪需证据确凿,方能使六宫信服,亦不使……真正的罪魁,逍遥法外。”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沈青黛和沈明玉,又似乎,意有所指。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

她听懂了儿子的意思。

皇帝并非要保沈青黛,而是觉得此事可能没那么简单,不想仓促定罪,以免……中了别人的算计,或者,让真凶逃脱。

毕竟,后宫争宠,陷害构陷,她这个太后见得多了。

萧贵妃是她的亲侄女,盛宠,有孕,是很多人的眼中钉。

沈青黛一个无宠无势的低位嫔妃,真有胆子,有动机去谋害皇嗣?

还是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极其愚蠢的方式?

太后的怒火,因皇孙夭折而炽盛,此刻被皇帝一提醒,稍稍冷静了些。

但丧孙之痛,依旧让她无法轻易放过沈青黛。

“就算她是无心之失,龙胎因她而失,亦是重罪!”太后冷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母后所言极是。”周元澈颔首,“然眼下贵妃刚失龙胎,心神俱损,需静养。此事亦不宜大肆声张,以免动摇后宫安宁。依儿臣看,不若先将沈嫔禁足于她自己宫中,非诏不得出。待详细查问清楚当日在场所有宫人,查明真相,再行发落。母后以为如何?”

禁足,而非立即下狱或处死。

这已经是目前情况下,最好的结果了。

沈青黛伏在地上,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因为一线生机。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皇帝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扫过地上跪着的沈氏姐妹。

沈明玉依旧垂泪,沈青黛伏地不动。

“罢了。”太后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就依皇帝所言。将沈嫔带回她的听雨轩,严加看管,没有哀家或皇帝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给哀家彻查!当时在场的一个都不许放过,仔细审问!哀家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儿臣遵旨。”周元澈应道。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谢皇上恩典。”沈青黛声音沙哑,叩首。

很快,两个面容肃穆的嬷嬷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扶”起沈青黛。

说是扶,实则是押解。

沈青黛被带出慈宁宫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靠在凤椅上,闭着眼,捻着佛珠,脸色灰败。

皇帝周元澈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侧脸线条在殿内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而她的嫡姐沈明玉,已经站了起来,正用帕子轻轻擦拭眼角,察觉到她的目光,沈明玉看了过来。

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冷漠。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即将消失的物件。

沈青黛被押回了听雨轩。

听雨轩位置偏僻,是个一进的小院子,陈设简单。

她被关在了正房里,门外守着两个身强体壮的太监,窗户也被从外面钉死了,只留了一条缝隙透气。

一日三餐,会有人从门上的小窗口递进来。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

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沈青黛坐在冰冷的榻上,环抱着膝盖。

手肘擦伤的地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隐隐作痛。

但这疼痛,远不及心中的冰冷与绝望。

禁足。

听起来比立刻处死好。

但沈青黛知道,这不过是缓刑。

太后在气头上,皇帝或许有所疑虑,才给了这短暂的喘息之机。

一旦“查问”清楚,坐实了她的“罪责”,等待她的,依然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牵连沈家,牵连她那个早已失宠、在沈家后宅苟延残喘的生母。

她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自救。

可是,怎么救?

当时湖边,除了她和萧贵妃,只有萧贵妃的宫女太监,以及几个御花园负责洒扫的宫人。

那些人,会为她作证吗?

证明萧贵妃是“故意”撞过来,自己“故意”摔倒?

不可能。

萧贵妃是太后的亲侄女,盛宠的贵妃。

她沈青黛是什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一个刚入宫不久、无宠无势的嫔。

那些宫人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她没有任何证据。

也没有任何人,会为她说话。

嫡姐沈明玉吗?

沈青黛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沈明玉今日在慈宁宫的表现,看似在为她求情,实则句句都在将她往“蠢笨不堪、惊慌失措、以致酿成大祸”的罪名上钉。

沈明玉巴不得她这个庶妹消失。

在沈府时便是如此,入了宫,更甚。

父亲?嫡母?

他们送她入宫,本就是为沈明玉铺路,做她的垫脚石和挡箭牌。

如今这块石头惹了滔天大祸,他们只怕恨不得立刻与她划清界限,甚至亲自递上白绫,以保全沈家,保全沈明玉。

生母……

沈青黛闭上眼睛,心脏一阵抽痛。

生母自身难保,在沈府后宅那个吃人的地方,恐怕连她出事的消息,都要过很久才知道。

或许,等知道的时候,就是她的死讯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她淹没。

但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疑窦,悄然浮现。

萧贵妃摔倒时的样子。

她捂着肚子,痛苦哀嚎,身下流血……

那血的颜色……是不是过于鲜红了些?

沈青黛的生母懂些医术,小时候也曾教过她辨认药材,一些简单的医理。

她记得母亲说过,妇人小产见红,血色多为暗红,或伴有血块。

可萧贵妃裙摆上泅开的那一团,在阳光下,红得有些刺眼,接近鲜红。

还有萧贵妃摔倒的姿势。

她是向后跌倒,臀部着地,然后才滚倒,捂住肚子。

如果是腹部直接撞上石栏底座,冲击力最大的应该是腰腹,可萧贵妃第一时间捂住的,是小腹正中……

而且,她当时虽然尖叫痛苦,但沈青黛恍惚记得,在她被抬走前,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除了怨毒,似乎还有一丝……计划得逞的松弛?

不对。

沈青黛猛地睁开眼睛。

这些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浑身发冷,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荒谬希望的可能——

萧贵妃的“流产”,可能有问题。

但随即,她又用力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想。

怎么可能?

萧贵妃盛宠,假孕争宠是欺君大罪!

她图什么?

就为了陷害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嫔?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而且,太医院的人诊过脉,确认了“龙胎不保”。

陆太医是太医院副院判,医术高明,难道会诊不出真假?

可那个血的颜色……

还有萧贵妃摔倒时的细节……

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沈青黛心里。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一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试一试。

她必须想办法,查证这件事。

可是,她现在被禁足在此,门外有人看守,与外界完全隔绝。

怎么查?

沈青黛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手肘的伤被牵动,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她停下脚步,看着自己身上淡青色宫装袖口,那因为跌倒而沾染的灰尘和些许草屑。

还有手肘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痕。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日子一天天过去。

听雨轩像一座精致的坟墓。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沈青黛数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斑。

数着送饭太监开门时那短暂的、吱呀的声响。

她尝试过和送饭的小太监说话。

那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看着不过十四五岁。

低着头,把食盒从门上的小窗口递进来。

一句话也不说。

沈青黛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像是没听见,放下食盒就走。

脚步声匆匆消失在门外。

沈青黛看着那粗糙的食盒。

里面是冰冷的馒头,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

这就是她现在的待遇。

一个待罪嫔妃的待遇。

她没有动那些食物。

只是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

直到天色暗下来,光斑从地上挪到墙上。

她还是没有动。

胃里空得发疼。

但她需要保持清醒。

饥饿能让人更清醒。

第二天,送饭的换了个人。

是个年纪大些的太监,眼皮耷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食盒时,沈青黛忽然开口。

声音因为久不说话,有些沙哑。

“这位公公,可否帮我一个忙?”

太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件死物。

“小主还是安分些吧。”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奴才什么忙也帮不了。”

“我不求别的。”沈青黛从袖中摸出一支银簪。

那是她入宫时,生母偷偷塞给她的。

唯一值钱的东西。

“只求公公,帮我打听一件事。”

她把银簪从窗口递出去。

太监的目光落在银簪上。

那是根很普通的簪子,不值什么钱。

但在宫里,蚊子腿也是肉。

太监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左右看看。

然后伸手,把银簪攥进手里。

“小主想问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我想知道,”沈青黛的声音很轻,很慢,“贵妃娘娘小产后,是哪位太医诊治的?”

太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是陆太医,陆文远陆副院判。”他答道,“贵妃娘娘一直是他请的脉。”

“只有陆太医吗?”沈青黛追问。

“还有两位太医辅助。”太监想了想,“但主诊的是陆太医。”

沈青黛点点头。

“还有,”她看着太监,“贵妃娘娘小产后,长春宫可曾处置过什么……带血的衣物?”

太监的脸色变了变。

“小主,”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带上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话可不能乱问。贵妃娘娘宫里的事,奴才们哪里知道。”

“公公只需要告诉我,”沈青黛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很认真,“有没有看到,或者听说,长春宫处理过带血的衣物。尤其是……颜色特别鲜红的。”

太监的脸色更白了。

他盯着沈青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小主,您就饶了奴才吧。”他把银簪从窗口塞了回来,像扔烫手山芋,“这事奴才不知道,也不敢知道。您……您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比来时更急。

沈青黛看着被塞回来的银簪。

又看了看那纹丝不动的门。

她知道,自己吓到那个太监了。

在宫里,好奇心太重,是会死人的。

尤其是涉及到贵妃“小产”这种敏感的事。

但太监的反应,反而让她心里的疑窦更深了。

如果一切正常,他为什么害怕?

除非……他也觉得不对劲。

或者,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沈青黛把银簪重新收好。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碗冰冷的稀粥。

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

但她需要吃东西。

需要保存体力。

接下来的两天,送饭的又换回了那个小太监。

无论沈青黛问什么,他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青黛也不再多问。

只是每次送饭时,她会故意把袖子挽起来。

露出肘部已经结痂,但依旧狰狞的擦伤。

小太监第一次看到时,手抖了一下。

差点把食盒打翻。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直到第四天。

小太监放下食盒,没有立刻离开。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沈青黛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同情,还有一丝挣扎。

然后他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长春宫……这两日,在烧东西。”

说完,他像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跑。

门被砰地关上。

沈青黛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烧东西。

烧什么?

是带血的衣物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坐回榻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床单。

如果萧贵妃是真的小产,处理带血的衣物,是正常的。

但为什么要偷偷地烧?

还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而且,小太监特意告诉她……

是觉得异常,还是有人授意?

沈青黛想不通。

但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死水般的心湖。

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第五天,沈青黛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轻咳。

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

送饭的小太监隔着门,都能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放下食盒,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转身跑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锁被打开。

一个穿着太医服的老者,在一个嬷嬷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是太医。

太后还是皇帝派来的?

沈青黛蜷缩在榻上,脸色苍白,咳得眼眶发红。

“小主,老臣奉命,来为您诊脉。”太医的声音很平和。

沈青黛伸出手腕。

太医搭上脉搏,凝神静气。

片刻后,他松开手。

“小主只是风寒入侵,加上忧思过度,导致肺气不畅。”太医提笔写方子,“老臣开一剂疏散风寒、理气止咳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养几日便好。”

“有劳……咳咳……有劳太医。”沈青黛哑声道。

太医写完方子,交给旁边的嬷嬷。

“去太医院抓药,煎好了送来。”

嬷嬷应声退下。

太医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收拾着药箱,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门外守着的太监。

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小主,伤口的痂,莫要硬揭。可用温水软布敷软,再慢慢清理,以免留疤。”

沈青黛心头猛地一跳。

她看向太医。

太医垂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只是医嘱。

但他提到了“伤口”。

她露在外面的,只有手肘的擦伤。

太医看到了,并且特意嘱咐。

是巧合,还是……

沈青黛压下心头的惊涛,低声道:“多谢太医提点。”

太医点点头,提起药箱,走了。

门再次被关上。

沈青黛坐在榻上,看着自己手肘的伤。

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

“莫要硬揭。”

“温水软布敷软。”

“慢慢清理。”

这些话,听起来平常。

但在这个节骨眼,从一个前来诊病的太医口中说出……

沈青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在赌。

赌这个太医,或许,是皇帝的人。

或者,至少不是萧贵妃的人。

赌他看出了什么,在隐晦地提醒她。

提醒她什么?

沈青黛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肘的伤痂上。

那暗红色的痂,已经干硬,边缘微微翘起。

她需要清理伤口。

需要温水,和软布。

而这些东西,需要向看守的人要。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和外界产生联系,或许能传递消息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渺茫得可怜。

但沈青黛没有别的选择。

她等。

等到药煎好送来。

等到送饭的小太监再次出现。

她端着那碗温热的汤药,没有立刻喝。

而是看着小太监,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说:“这位公公,我手肘的伤口,需要清理一下。可否给我一盆温水,一块干净的软布?”

小太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沈青黛卷起袖子,露出那狰狞的伤痂。

“太医嘱咐,需用温水敷软,再清理,以免留疤。”她补充道。

小太监看着那伤,又看看沈青黛苍白的脸。

犹豫了很久。

久到沈青黛以为他又会像以前一样,转身就走。

但这次,他没有。

他点了点头,用很轻的声音说:“奴才……去问问。”

说完,他收拾了空食盒,离开。

沈青黛坐在黑暗中,等待。

她不知道小太监会去问谁。

看守的太监?

还是负责监管的嬷嬷?

或者,是更高一层的人?

但无论如何,她发出了信号。

一个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的信号。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小太监。

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岁的嬷嬷。

沈青黛认得她。

是太后身边的崔嬷嬷。

崔嬷嬷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软布。

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宫女。

“沈嫔小主。”崔嬷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表情也平静,“老奴奉太后娘娘之命,来看看您。听说您需要温水清理伤口?”

沈青黛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后。

竟然是太后身边的人来了。

她立刻起身,想要行礼。

“小主有恙在身,不必多礼。”崔嬷嬷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青黛的手肘上。

那目光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沈青黛垂下手,让袖子盖住伤口。

“劳烦崔嬷嬷跑一趟,是臣妾的不是。”她低声说。

崔嬷嬷没接话,只是对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上前,接过铜盆,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又拧了软布,递到沈青黛面前。

“小主请用。”宫女的声音很轻。

沈青黛接过温热的软布,敷在手肘的伤痂上。

温暖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很舒服。

但她心里,却绷得更紧。

太后为什么派崔嬷嬷来?

是真的关心她的伤?

还是……另有目的?

崔嬷嬷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青黛仔细地清理着伤口。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小主这伤,”崔嬷嬷忽然开口,“是在御花园湖边摔的?”

沈青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她低声答。

“当时情形,小主可还记得清楚?”崔嬷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沈青黛抬起头,看向崔嬷嬷。

崔嬷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她在观察。

观察沈青黛的反应。

沈青黛放下软布,将伤口重新用袖子盖好。

然后,她缓缓跪了下来。

“臣妾记得。”她的声音很稳,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是后怕,也是委屈,“那一日,贵妃娘娘邀臣妾游园,行至湖边……”

她把那天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

和之前在慈宁宫说的一样。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为自己开脱。

只是陈述。

崔嬷嬷安静地听着。

直到沈青黛说完,她才开口。

“小主说,贵妃娘娘是忽然转身,向你倾倒。你后退避让,不慎踩到自己裙摆,又踩到贵妃娘娘的裙角,导致贵妃摔倒?”

“是。”

“小主当时,可看清贵妃娘娘是如何转身的?是脚下打滑,还是……有别的原因?”

沈青黛心头一凛。

崔嬷嬷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钻。

她若说看清了,就得描述细节。

而那些细节,可能会指向“萧贵妃故意”。

但无凭无据。

她若说没看清,又显得心虚。

沈青黛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崔嬷嬷的眼睛。

“崔嬷嬷,臣妾当时,心中惶恐。贵妃娘娘忽然转身倒过来,臣妾第一反应是避开,怕冲撞了娘娘。至于娘娘是为何转身,是脚下打滑,还是别的原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臣妾确实,没有看清。”

这是实话。

她没看清萧贵妃是“如何”转身的。

但她“感觉”到了,那是故意的。

可感觉,不能当证据。

崔嬷嬷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小主起来吧。”她伸手,虚扶了沈青黛一下。

沈青黛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太后娘娘让老奴带句话给小主。”崔嬷嬷的声音依旧平静,“好好养伤,安心静思。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臣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沈青黛福身。

崔嬷嬷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宫女,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长春宫这几日,确实在烧东西。烧的,是些旧衣物。”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沈青黛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崔嬷嬷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长春宫在烧旧衣物。

而且,崔嬷嬷知道。

不仅知道,还特意告诉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后也在查。

而且,查到了些什么。

所以才会派崔嬷嬷来,问那些话。

所以才会让她“安心静思”。

所以才会……暗示她,长春宫的行为有异常。

沈青黛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又将她拉回。

太后在查,不代表会信她。

更不代表,会保她。

太后只是不想被蒙蔽,不想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而她沈青黛,依旧是嫌犯。

一个不慎“害死”皇嗣的嫌犯。

在真相大白之前,她的处境,依旧危险。

但至少,有了一丝希望。

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沈青黛走到铜盆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

她撩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更清醒。

她必须活下去。

必须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黛安静地待在听雨轩。

按时吃饭,按时喝药。

手肘的伤,在温水的敷泡下,痂慢慢软化,脱落。

留下淡粉色的新肉。

崔嬷嬷那天之后,没有再出现过。

送饭的,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小太监。

但沈青黛注意到,伙食稍微好了一些。

稀粥浓了些,偶尔会有一个馒头,一碟小菜。

甚至有一次,还有一小块蒸鱼。

沈青黛默默地吃着。

她知道,这是某种信号。

她的处境,或许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但变化能有多大,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等待,是最煎熬的。

尤其是不知道结局的等待。

第七天,傍晚。

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沈明玉。

她穿着一身浅紫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对珍珠耳珰。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疼。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食盒和包袱。

“妹妹。”沈明玉一进门,就快步走到沈青黛面前,握住她的手。

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受苦了。”

沈青黛垂下眼,看着沈明玉握着自己的手。

那手温暖柔软,戴着精致的护甲。

但她只觉得冷。

“长姐。”她低声唤道,想要抽回手。

沈明玉却握得更紧。

“快让长姐看看,你瘦了,脸色也不好。”沈明玉上下打量着沈青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听雨轩如此简陋,你怎么受得住……”

沈青黛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沈明玉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转头对宫女道:“把东西放下,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妹妹说说话。”

“是。”宫女放下食盒和包袱,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沈明玉脸上的担忧,瞬间淡去了许多。

她松开沈青黛的手,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

“坐吧,妹妹。”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沈青黛走过去,坐下。

“长姐怎么来了?”她问。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沈明玉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带了点你爱吃的,在宫里,这些寻常东西,怕是也吃不上了吧?”

沈青黛看着那些点心。

确实是她以前在沈府时,偶尔能吃到,觉得不错的东西。

但此刻,她只觉得讽刺。

“多谢长姐记挂。”她低声说。

沈明玉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小口。

动作优雅。

“妹妹,这几日,可还好?”她问,眼睛却没看沈青黛,而是看着窗外。

“还好。”沈青黛答。

“那就好。”沈明玉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太后和皇上,还在查那日的事。妹妹,你知道的,宫里规矩大,有些事,查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沈青黛抬起头,看向沈明玉。

“长姐觉得,能查清楚吗?”

沈明玉与她对视。

那双和沈青黛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自然能。”沈明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和耳朵。那日湖边发生了什么,总有人看到,有人听到。妹妹,你说是吗?”

沈青黛的心,沉了下去。

沈明玉这话,是在警告她。

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因为“总有人看到,有人听到”。

而那些人,会说什么,不由她沈青黛决定。

“妹妹,”沈明玉倾身,靠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我亲妹妹,我总不会害你。那日的事,就是个意外。你是不小心,贵妃娘娘也是不小心。既然是意外,就让它过去。你说呢?”

沈青黛看着她。

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写满了算计和冷漠的脸。

“长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若真是意外,自然最好。只怕……有人不想让它只是个意外。”

沈明玉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如常。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微微蹙眉,“难道你觉得,是有人故意陷害你?”

沈青黛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明玉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妹妹,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她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在这宫里,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说的,别说。这样,才能活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