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萧执砚周岁那年,放着满案兵书玉玺不抓,死死攥住了我的裙角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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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萧执砚周岁那年,放着满案兵书玉玺不抓,死死攥住了我的裙角。
钦天监断言:“此女凤命,当为太子妃。”
从此,我成了他权谋棋盘上,最名正言顺的那颗棋子。
他利用我镇北侯府兵权登基,却转身要立他心尖上的白月光为后。
我抚着微隆的小腹冷笑:“陛下,凤命?我不稀罕。”
宫变那夜,北境三十万铁骑踏破皇城。
他红着眼求我别走,我撕碎婚书掷于火盆:
“当年抓周若知今日,我定亲手剪了那条裙子。”
正文
(01) 抓周
承庆十二年,东宫。
沈栖迟才三岁,被娘亲按在锦凳上,看着满殿的金玉。
今日太子周岁宴,她是陪衬。
案上铺陈着玉玺、兵书、金算盘,寓意江山、兵权与财富。
众目睽睽下,那个穿明黄小龙袍的奶团子,摇摇晃晃爬过整张案几。
掠过玉玺,推开兵书。
直直扑向角落看戏的她。
“咿呀——”小手精准攥住她石榴红的裙角,死活不撒手。
满殿死寂。
钦天监哆嗦着出列:“殿下抓……抓了沈家女裙角。此乃天定凤命,吉兆啊!”
皇帝大笑:“既如此,沈氏女便定为太子妃,待及笄完婚。”
沈栖迟低头,看着那双澄澈的眼。
萧执砚,你这一抓,抓断了我一生自由。
(02) 棋子
十年后,东宫书房。
“殿下,谢家递了折子,弹劾镇北侯拥兵自重。”暗卫低语。
萧执砚朱笔未停:“压下去。”
他抬眼,看向屏风后煮茶的沈栖迟:“迟儿,你觉得呢?”
沈栖迟斟茶的手极稳:“谢太傅想动兵权,殿下不妨将计就计。”
她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更是他藏在深闺的谋士。
这十年,她替他挡过毒酒,挨过冷箭,甚至亲手送他胞弟上了断头台。
人人都说沈家女好命,攀上了未来天子。
只有她知道,每一次他温柔唤她“迟儿”时,眼底都是冰冷的算计。
“迟儿,待我登基,凤印必属于你。”
她垂眸浅笑,掩去眼底的讥诮。
凤印?她更想要他袖中那封,写给谢云舒的密信。
(03) 宫变
永昌二十三年冬,老帝崩。
宫变之夜,血流成河。
萧执砚率玄甲军围困皇城,沈栖迟一身戎装,持镇北侯府虎符,调来了京畿驻军。
“殿下,禁军已降。”她满身血腥,踏入大殿。
萧执砚背对着她,望着龙椅:“迟儿,你可知谢云舒今日为何没来?”
沈栖迟心口一刺。
谢云舒,他心尖上的白月光,太傅之女。
“她说,她不愿见你为我双手染血。”他转身,眼底是她看不懂的复杂,“虎符,交给谢家吧。”
沈栖迟踉跄一步。
她为他搏命,他却要夺她父兄兵权,送给谢家?
“萧执砚,你答应过我……”
“迟儿,”他打断她,声音温柔却残忍,“朕是皇帝。”
朕。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朕。
沈栖迟看着他将虎符交给谢家暗卫,忽然笑了。
“陛下,但愿你不会后悔。”
(04) 登基
新帝登基大典,万国来朝。
沈栖迟穿着太子妃朝服,等在凤仪宫。
等来的不是册后诏书,而是一纸废妃谕旨。
“沈氏女,性情骄纵,不堪为后,贬为庶人,幽禁冷宫。”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耳。
宫人窃窃私语:“听说陛下要立谢家小姐为后呢……”
“镇北侯府功高震主,陛下这是要削权啊!”
沈栖迟平静地接旨,谢恩。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十年相伴,终究抵不过权术制衡。
萧执砚,你怕沈家兵权,怕外戚专权,所以选择毫无根基的谢云舒。
可你忘了,我能扶你上皇位,也能拉你下来。
(05) 断发
冷宫夜,大雪。
沈栖迟翻出那条珍藏多年的石榴红裙。
抓周那日,他抓过的裙子。
她曾以为这是缘分,如今才知是枷锁。
“娘娘,陛下往这边来了!”心腹宫女匆匆来报。
沈栖迟冷笑,将裙子扔进火盆。
烈焰腾起,映红她决绝的脸。
萧执砚踏入冷宫时,只见一地灰烬,和一把剪断的青丝。
“她人呢?!”帝王失控怒吼。
宫女战战兢兢:“娘娘说……凤命已断,让陛下好自为之。”
萧执砚盯着那堆灰烬,忽然想起抓周那日,她低头看他的眼神。
清澈,温柔,带着一点点无奈。
他当时想,这个女娃娃,眼睛真好看。
可如今,那双眼里只剩灰烬。
“给朕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躲起来了。
却不知,沈栖迟早已服下假死药,被北境暗桩接出了宫。
宫门外,一辆马车悄然驶向北方。
车帘掀开,裴烬俊美的脸出现:“迟儿,我们回家。”
沈栖迟靠在他肩头,终于落下泪来。
“裴烬,我后悔了。”
后悔当年,没有剪了那条裙子。
(06) 夜奔
子时三刻,更鼓敲过。
沈栖迟吞下那枚蜡封的药丸时,手指是稳的。
裴烬给的东西,从没出过错。
“假死十二个时辰,心跳全无,脉息断绝。时辰一到,自会苏醒。”他昨夜翻窗进来,将药塞进她手里,眼底压着怒,“你真要走到这一步?”
她没答,只将药攥紧了。
此刻,药效发作得极快。
先是四肢麻痹,再是胸口发闷,最后连视线都模糊了。她缓缓倒在冰冷的砖地上,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萧执砚变了调的嘶吼。
“……迟儿!”
真好,他还肯为她急。
可惜,太迟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听见裴烬埋在东宫的内应,用刻意尖利的声音哭喊:“娘娘——娘娘薨了!是畏罪自焚啊!”
火,适时地烧了起来。
那是早就备好的尸身,穿着她的衣裳,戴着她的首饰。火油泼上去,烧得噼啪作响,什么也验不出来。
萧执砚冲进来时,只看到冲天火光,和蜷缩在火中的模糊人影。
他想往里冲,被侍卫死死拦住。
“陛下!龙体为重啊陛下!”
他挣不开,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火中化为焦炭。
那一刻,萧执砚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烧穿了。
怎么会?
她那么骄傲一个人,怎么会用这么惨烈的方式离开?
是丁,是他逼的。是他夺了她父兄兵权,是他要立谢云舒为后,是他把她关进这冷宫。
“查!”他牙关咬得出血,“给朕查清楚!沈氏……沈氏怎么会自焚!”
没人敢应声。
只有谢云舒匆匆赶来,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节哀……沈姐姐想必是一时想不开……”
萧执砚低头,看着这张与沈栖迟有三分相似的脸。
忽然觉得恶心。
他猛地推开她,踉跄着走到那堆焦炭前,跪下。
伸手,碰到的只有滚烫的灰烬。
“迟儿……”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朕……我没想过要你死……”
眼泪砸进灰里,哧地一声,没了踪迹。
(07) 北境三年
三年后,北境,云州城。
春寒料峭,街上却热闹。贩夫走卒,胡商汉客,挤挤攘攘。
街角最大的绸缎庄“锦云轩”今日开张,东家是个寡妇,姓沈,单名一个迟字。听说从南边来,丈夫病死了,带着个两岁多的娃娃,来北境投亲。
投的是云州城的富商裴家。
裴家少爷裴烬,至今未娶,却对这沈娘子照顾有加。城里流言纷纷,说那娃娃,长得活脱脱就是裴少爷的模子刻出来的。
“呸,什么裴少爷的种。”绸缎庄对面茶楼里,有人啐了一口,“分明是那沈娘子攀高枝,裴少爷心善,收留了这对孤儿寡母。”
“你懂什么!”另一人压低声音,“我可是见过那孩子的,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啧,可不像寻常人家的种。倒像是……”
话没说完,被同伴捂了嘴。
“作死!这话也敢乱说!”
而此时,锦云轩后院。
沈栖迟,不,现在是沈迟,正低头打算盘。算珠噼啪作响,手边堆着厚厚一叠账本。
一个穿着锦缎小袄的团子摇摇晃晃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娘亲,看!”
奶声奶气的。
沈栖迟放下算盘,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小人儿手里攥着个木头刻的小马,献宝似的举到她眼前。
“烬叔叔给的!”
沈栖迟摸摸他的头:“烬叔叔对你好不好?”
“好!”小家伙用力点头,又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但烬叔叔说,不能告诉别人他晚上翻墙来教我骑马。”
沈栖迟失笑。
裴烬那家伙,还是这么不着调。
三年前,她“死”在冷宫大火里。裴烬的人把她从密道运出,一路北上,躲过七次追杀,才到了云州。
她醒来时,已有了两个月身孕。
是萧执砚的。
她想过不要。可手放在小腹上,终究没狠下心。
这是孽,是债,也是她与过去唯一的牵连。
裴烬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安排好一切。给她新的身份,教她做生意,帮她挡住所有窥探的目光。
甚至,在孩子出生后,对外宣称是他的私生子。
“你不必如此。”她曾对他说。
裴烬当时正在院子里给她劈柴,闻言回头,额上有汗,笑得却明亮:“我乐意。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打算娶妻,白得个儿子,赚了。”
沈栖迟知道,他在撒谎。
他眼底的深情,她看得懂,却不敢接。
心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如今三年过去,锦云轩成了云州城最大的绸缎庄,暗地里,却也成了北境情报往来的枢纽。她借着行商之名,将父亲旧部悄悄聚拢,将生意做到了漠北,做到了西域。
她要的,从来不是偏安一隅。
萧执砚欠她的,欠沈家的,她要亲手拿回来。
“阿迟。”裴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笑意,“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沈栖迟抬头,看见他拎着一只油纸包进来,香气四溢。
是城南王记的烤鸭。
小家伙立刻从她怀里溜下去,扑向裴烬:“烬叔叔!”
裴烬一把将他捞起来,扛在肩上,把烤鸭递给沈栖迟:“还热着,趁热吃。”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长袍,少了军中悍气,多了几分儒商模样。可眉宇间那股子锋锐,藏不住。
沈栖迟接过,打开油纸,低头撕了块鸭肉,喂给肩上的小家伙。
“你也吃。”她对裴烬说。
裴烬不客气,挨着她坐下,也撕了块肉塞嘴里,含糊道:“南边有消息了。”
沈栖迟手一顿。
“萧执砚立了谢云舒为后,但至今无子。朝中已有人上奏,请陛下选秀,充实后宫。”裴烬看她一眼,“他驳了。说……中宫无所出前,不纳妃。”
沈栖迟扯了扯嘴角。
真深情。
“谢家呢?”
“谢太傅权倾朝野,但这两年,萧执砚在慢慢收权。谢家几个子侄,被寻了由头罢黜的罢黜,外放的外放。谢云舒在后宫,日子未必好过。”
沈栖迟垂眸,慢条斯理地撕着鸭肉。
萧执砚那个人,她太了解了。疑心重,最忌惮臣子坐大。当年用谢家制衡沈家,如今沈家倒了,谢家就成了新的靶子。
“还有,”裴烬声音低下去,“他在找你。”
沈栖迟抬眸。
“三年来,从未停止。派了无数暗卫,天南海北地找。但凡有三分像你的,都会抓去细查。”裴烬看着她,“阿迟,他后悔了。”
后悔?
沈栖迟轻笑,眼底却一片寒冰。
“后悔有什么用。”
她将最后一块鸭肉喂给儿子,擦擦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北境的天空高远辽阔,和京城的逼仄截然不同。
“裴烬,我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裴烬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声音沉稳:“北境三十万铁骑,随时听你号令。你父亲旧部,已暗中集结了八万精锐,分散在各处,只等一个信号。”
“粮草呢?”
“囤了三年,足够支撑半年大战。”
沈栖迟点点头,回身看他,眼底是三年未曾有过的锐利。
“那便,再等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她要的,不是鱼死网破,而是万无一失。
萧执砚,你的江山,我要了。
你的命,我也要。
(08) 狭路
半月后,云州城西市。
人潮涌动,叫卖声不绝。
沈栖迟牵着儿子沈念的手,在人群中慢慢走。小家伙今日格外兴奋,左看右看,什么都新鲜。
“娘亲,糖人!”
沈栖迟顺着他手指看去,是个捏糖人的老摊子。她笑笑,牵着他过去:“想要什么?”
“马!大马!”
老师傅笑呵呵地应了,手下翻飞,不一会儿,一匹活灵活现的糖马就成了。沈念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栖迟付了钱,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如奔雷。
人群惊呼着散开,她下意识将儿子护在怀里,往路边退。
几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锦衣玉冠,眉目冷峻。马速极快,眼看就要撞到躲闪不及的百姓——
沈栖迟瞳孔一缩。
那公子却猛地勒马,骏马长嘶,人立而起,险险停住。马蹄几乎踏到一个摔倒的妇人身上。
妇人吓得面无人色。
年轻公子却看也未看,只皱眉扫视四周,目光锐利如鹰。
沈栖迟的心,狠狠一沉。
是萧执砚。
三年不见,他瘦了些,轮廓更锋利,眼底却有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一身常服,可那股帝王威压,藏不住。
他怎么会来云州?
念头急转间,她已低下头,将儿子往怀里按了按,侧身避开。
不能让他看见。
绝不能。
可偏偏,沈念手里的糖马没拿稳,掉了。滚了几滚,竟滚到了萧执砚马前。
小家伙“啊”了一声,想也没想,挣脱沈栖迟的手,噔噔噔跑过去捡。
“念儿!”沈栖迟压低声音喊,却已来不及。
沈念蹲下身,捡起糖马,拍了拍灰,抬头,正对上萧执砚俯视的目光。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萧执砚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孩子……
这眉眼,这鼻梁,这抿嘴的样子……
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他夜夜梦魇里的那个人。
“你……”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哑,“你是谁家的孩子?”
沈念眨眨眼,一点也不怕,反而歪着头看他:“你是谁呀?你的马差点撞到人,你要道歉。”
稚嫩的童音,带着北境口音,却字正腔圆。
萧执砚身后的侍卫厉喝:“放肆!怎敢对……”
萧执砚抬手,制止了侍卫。
他翻身下马,走到沈念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我叫沈念。”小家伙挺了挺胸脯,“我娘亲叫我念儿。”
“沈念……”萧执砚喃喃重复,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姓沈。
“你娘亲,叫什么?”
沈念正要开口,一道身影已疾步上前,将孩子一把拉回怀里。
“念儿,不可无礼。”
女子声音清冷,带着北地口音,微微沙哑。
萧执砚抬头。
看见一张陌生的脸。肤色微黑,眉目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净,像极了……
不,不像。
迟儿的眼睛,是温柔的,带着笑。这女子的眼,却冷,像结了冰的湖。
可偏偏,这孩子的眉眼,与这女子并无太多相似,反而……
“这位公子,小儿顽劣,冲撞了公子,还请见谅。”沈栖迟低着头,将孩子护在身后,语气疏离有礼。
萧执砚站起身,盯着她,目光如炬。
“无妨。”他缓缓道,“这孩子,很可爱。几岁了?”
“两岁半。”沈栖迟答得很快。
两岁半。
时间对不上。
迟儿“死”了三年,若孩子是她的,至少该三岁了。
萧执砚眼底的灼热,一点点冷下去。
是他魔怔了。
看见个眉眼相似的孩子,就以为是她的。
她死了。是他亲眼看见,烧成焦炭。
“公子若无事,民女先行告退。”沈栖迟拉着沈念,转身欲走。
“等等。”萧执砚叫住她。
沈栖迟背脊一僵。
“你……”他顿了顿,似乎也不知要说什么,只道,“住在何处?”
“西街锦云轩。”沈栖迟垂眸,“做些绸缎生意。公子若是要裁衣,可来光顾。”
说罢,不再停留,牵着孩子快步离开。
萧执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女子的背影。
她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牵着孩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不知为何,心头那点异样,挥之不去。
“去查。”他低声对身后侍卫道,“锦云轩,沈姓寡妇。还有那孩子,究竟是何来历。”
“是。”
侍卫领命而去。
萧执砚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女子消失的方向。
心脏某处,空落落地疼。
迟儿,若你还活着,我们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吧。
(09) 疯魔
锦云轩后院,房门紧闭。
沈栖迟背靠着门板,浑身发冷。
“娘亲?”沈念仰头,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角,“你怎么了?手好凉。”
沈栖迟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念儿,”她声音发颤,“今日见到那人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尤其是烬叔叔,知道吗?”
沈念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点头:“知道了。”
“乖。”沈栖迟亲了亲他的额头,心乱如麻。
萧执砚怎么会来云州?是巧合,还是……
不,不可能。她的假死计划天衣无缝,裴烬善后也干净。三年了,要发现早该发现了。
除非,他从未停止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不是慌乱的时候。萧执砚既然来了云州,又对念儿起了疑,势必会查。锦云轩的底细,裴烬的安排,能经得起查吗?
“阿迟。”裴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沈栖迟开门让他进来。
裴烬脸色凝重:“萧执砚来了云州,你知道吗?”
“见到了。”沈栖迟苦笑,“在街上,念儿差点撞上他的马。”
裴烬瞳孔一缩:“他看见念儿了?”
“看见了。还问了名字,问了年纪。”沈栖迟闭了闭眼,“我谎称念儿两岁半,但以他的多疑,未必会信。”
裴烬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不行,你们不能留在云州了。我立刻安排,送你们去漠北,我父亲旧部在那儿,绝对安全。”
“来不及了。”沈栖迟摇头,“他既已起疑,此刻出城,反而打草惊蛇。况且,云州城内外,怕已布满了他的眼线。”
“那怎么办?”裴烬攥紧拳头,“难道坐以待毙?”
沈栖迟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
三年了,她躲够了。
“裴烬,我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时候动手?”
“原定是下月初八,趁萧执砚去皇陵祭祖,京城守备空虚,联合京中内应,一举夺宫。”裴烬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栖迟转身,眼底寒光凛冽。
“计划提前。”
“什么?”
“萧执砚此刻在云州,京城无主,正是最好的时机。”她一字一句道,“通知我们的人,三日后,动手。”
裴烬倒抽一口凉气:“太仓促了!粮草调度,兵力部署,都需时间!”
“没时间了。”沈栖迟打断他,“等他反应过来,查出蛛丝马迹,我们就全完了。与其坐等,不如搏一把。”
裴烬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好。”他咬牙,“我这就去安排。这三日,你和念儿不要出门,我会加派人手护着锦云轩。”
“不,”沈栖迟却道,“明日,我照常开店。”
“你疯了?!”
“越是遮掩,越显得可疑。”沈栖迟冷静道,“我越是坦荡,他反而越不容易起疑。况且,我也想知道,他究竟查到了多少。”
裴烬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败下阵来。
“你这性子,真是……”他叹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罢了,我陪你。”
沈栖迟心底一暖,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裴烬收回手,耳根微红,“我答应过你爹,要护你一世周全。”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阿迟,等这事了了,我们……”
“等这事了了再说。”沈栖迟打断他,别开眼。
裴烬眼神暗了暗,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沈栖迟靠在门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裴烬。
我的心,早就死了,给不了你任何承诺。
(10) 试探
次日,锦云轩照常开门营业。
沈栖迟一身素色衣裙,发髻简单,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神色平静,仿佛昨日什么也没发生。
街对面,茶楼二楼雅间。
萧执砚临窗而坐,目光落在锦云轩门口。
侍卫低声禀报:“陛下,查过了。这沈娘子是两年前来的云州,带着个孩子,说是南边来的寡妇,丈夫病死了。投奔的是裴家,裴家少爷裴烬对她颇为照顾。锦云轩的生意,也是裴家帮衬着做起来的。”
“裴烬?”萧执砚眯起眼。
这个名字,他记得。
镇北侯旧部,裴老将军的独子。三年前,裴老将军战死沙场,裴烬便辞了军职,回了云州经商。
“是。裴烬与沈娘子……走得很近。城中都说,那孩子是裴烬的私生子。”
私生子?
萧执砚盯着锦云轩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女子侧对着他,正在招呼客人。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倒不像寻常商户女。
“孩子呢?”
“在后院,有个婆子带着。属下买通了隔壁脂粉铺的伙计,说那孩子确实两岁多的模样,聪明伶俐,但甚少出门。”
萧执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切都合情合理。
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得故人相助,在异地他乡立足。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股异样,就是压不下去?
“陛下,”侍卫犹豫了一下,“还要继续查吗?”
萧执砚放下茶杯,起身。
“去锦云轩,看看。”
锦云轩内,沈栖迟正将一匹杭绸展开给客人看,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身影,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来了。
她稳住心神,挂上得体的笑,迎上去。
“这位公子,想看些什么料子?”
萧执砚没说话,目光扫过店内陈设,最后落在她脸上。
“随便看看。”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栖迟点头,退到一旁,任由他看。自己则回到柜台后,继续算账,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客人。
萧执砚走到一匹月白软烟罗前,伸手摸了摸。
料子极好,是江南今年的新货。这锦云轩,倒是有些门路。
“这料子,做裙子不错。”他忽然开口。
沈栖迟抬头,微笑:“公子好眼光。这软烟罗轻盈飘逸,最适合做夏裙。若是送给心上人,她定然喜欢。”
心上人。
萧执砚心口刺痛。
他哪还有什么心上人。
“不必了。”他收回手,走到柜台前,看着她拨算盘的手。
手指纤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沈娘子是江南人?”他问。
“是,祖籍金陵。”沈栖迟垂眸,答得滴水不漏。
“口音倒不太像。”
“少时家道中落,随父母四处奔波,口音杂了。”沈栖迟抬眸,坦然看他,“公子似乎对民女的来历很感兴趣?”
萧执砚盯着她的眼睛。
这双眼,真的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
若是迟儿,见到他,绝不会如此平静。
“只是觉得,沈娘子有些面善。”他缓缓道。
沈栖迟笑了笑:“民女容貌普通,想来是公子记错了。”
话音刚落,后院传来孩子的笑声。
是沈念。
沈栖迟神色微变,立刻起身:“公子稍坐,民女去后院看看。”
“无妨。”萧执砚却道,“正好我也想看看孩子。昨日冲撞了他,还未道歉。”
说着,竟径自往后院走。
沈栖迟拦不住,只得跟上,心跳如擂鼓。
后院天井里,沈念正在玩小木马,裴烬蹲在他身边,正笑着说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看见萧执砚,裴烬脸上的笑容淡去,起身,将沈念护到身后。
“这位是?”
“店里的客人。”沈栖迟快步上前,挡在裴烬身前,对萧执砚道,“公子,后院杂乱,不便待客,还是请前厅坐吧。”
萧执砚的目光,却落在裴烬脸上。
四目相对,暗流汹涌。
“裴少爷。”萧执砚忽然开口,“久仰。”
裴烬拱手:“不敢。公子是?”
“姓萧,行商路过。”萧执砚淡淡道,目光转向他身后的沈念。
小家伙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还记得我吗?”萧执砚蹲下身,语气温和。
沈念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得,你是昨天骑大马的人。”
萧执砚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块羊脂玉佩,递过去:“昨日吓到你了,这个送你,当是赔礼。”
玉佩莹润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栖迟瞳孔一缩。
这玉佩,她认得。是当年萧执砚生辰,她亲手所赠。他竟一直带在身边?
沈念没接,转头看沈栖迟。
沈栖迟稳住心神,轻声道:“念儿,公子好意,但太贵重了,不能收。”
“一块玉佩而已,不值什么。”萧执砚将玉佩塞进沈念手里,目光却看着沈栖迟,“沈娘子不必见外。”
裴烬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沈栖迟身前,皮笑肉不笑:“萧公子厚礼,心领了。只是孩子还小,戴不得这般贵重之物,还请收回。”
气氛,骤然紧绷。
萧执砚缓缓站起身,看着裴烬,眼底寒意渐生。
“裴少爷,似乎很紧张沈娘子?”
“自然。”裴烬毫不退让,“阿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紧张。”
未过门的妻子。
萧执砚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他盯着沈栖迟,一字一句问:“是吗?”
沈栖迟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
“是。民女与裴大哥,已定下婚约,不日成亲。”
萧执砚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良久,忽然笑了。
“那便,恭喜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念手中的玉佩。
眼底翻涌的,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我们走。”
侍卫匆匆跟上。
直到脚步声远去,沈栖迟才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裴烬扶住她,低声道:“没事了。”
沈栖迟摇头,看向儿子手中的玉佩,指尖发凉。
“他起疑了。”她哑声道,“裴烬,我们必须立刻动手。”
迟则生变。
萧执砚那个人,一旦起疑,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
裴烬点头,眼底闪过狠色。
“今夜,我就传信出去。三日后,京城见。”
沈栖迟握紧儿子的手,望向京城方向。
萧执砚,这场仗,该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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