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我嫁进永宁侯府那日 红轿落地,府门里站着个穿素白衣裙的姑娘 上
发布时间:2026-07-07 08:00 浏览量:1
我嫁进永宁侯府那日,京城落雪。
红轿落地,府门里站着个穿素白衣裙的姑娘。
她冲我笑:"姐姐,阿晋在书房等我,让我先替他迎你。"
满府红绸,她一身白,像这侯府里唯一的孝。
后来我才懂——
她那身素衣不是穿给我看的。
是穿给顾长晋看的。
可惜他看 懂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01)
唢呐吹得耳朵疼。
我坐在红轿里,手攥着那块绣并蒂莲的帕子,绣针扎过的指腹还隐隐作痛。
三日前,太后下旨,镇北侯府嫡长女沈清岫,嫁永宁侯顾长晋。
满京城都说,这是桩好亲事。
永宁侯年轻,袭爵三年,圣眷正浓。
镇北侯府握着北境兵权,太后这是要把两家绑牢。
只有我知道,顾长晋不想娶我。
轿帘被人掀开一角。
雪粒子斜着打进来,凉。
"姑娘,到了。"霜柏在轿外小声说。
我"嗯"了一声,扶她的手迈出轿门。
阶上是永宁侯府的黑漆大门,红绸缠了门楣,两个喜字贴得端正。
可门里站着个人。
一身素白。
裙边没绣花,袖口也没缀珠,干干净净的白,像刚从哪处灵前走出来。
她看见我,笑了。
"姐姐来了。"
声音软的,尾音轻轻往上挑。
"阿晋在书房等我,让我先替他迎你。"
我脚步顿了一下。
霜柏的手猛地收紧。
我反手捏了捏她,示意没事,抬眼去看那姑娘。
"你是?"
"苏晚棠。"她垂眼,又抬起来,眼睫湿漉漉的,"我母亲是侯爷的姑母,自幼在府里长大的。姐姐叫我晚棠就好。"
姑母。
那就是顾长晋的表妹。
我听父亲提过一句,永宁侯顾长晋,三岁丧母,七岁丧父,中间几年被外祖家接去养,外祖家姓苏。
原来就是她家。
"侯爷在书房等表妹?"我问。
声音是我自己都意外的稳。
苏晚棠点头,笑得更软了:"昨儿夜里他批军务到三更,今早又说心口闷,我炖了参汤给他送去。姐姐莫怪,阿晋他……从小就这样,一忙起来就忘事。"
她说"阿晋"两个字,像在舌尖滚过三遍。
亲。
亲得刺耳。
我抬腕,让喜婆把跨火的马鞍子摆好,脚踩过去,裙摆扫过那道素白的影。
"既如此,"我说,"那便劳烦表妹,替我跟侯爷说一声——"
"新妇沈氏,到了。"
(02)
喜宴的酒味隔着屏风都能闻见。
我被领去正院那间"栖雪斋"——是顾长晋的院子,也是我往后要住的地方。
红烛烧了一半。
桌上合卺酒摆着,两只酒盏挨在一起,像要碰没碰的样子。
"侯爷呢?"我问霜柏。
霜柏抿着嘴,半晌才低声说:"墨七刚才来传话,说……说表小姐心口疼犯了,侯爷去揽月阁瞧一眼,让姑娘先歇着。"
揽月阁。
苏晚棠的院子。
我"哦"了一声,伸手把凤冠摘了。
沉。
坠得脖颈发酸。
"姑娘……"霜柏眼眶红了。
"哭什么,"我把凤冠搁在妆台上,铜镜里那张脸粉敷得太厚,像戴了层面具,"今日是嫁,又不是丧。"
亥时三刻,顾长晋没回来。
子时,还是没回来。
我和衣躺下,帐子垂着,外面雪打在瓦上,沙沙的。
半夜有人推门。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我没动,闭着眼听。
衣料窸窣,他脱了外袍,掀被角躺进来——顿了一下。
"没睡?"是他声音,低,带点酒气。
"侯爷回来了。"我没睁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过身背对我。
"晚棠从小心口弱,听见唢呐吵就犯病。今日是她不对,迎你那出不该。"
顿了顿,又补一句:
"明日我去说说她。"
我盯着帐顶那朵绣坏的牡丹。
"嗯。"我说。
就这一个字。
他像是等了半天等不到别的,终于转过来:"沈清岫。"
连名带姓。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我想了想。
"侯爷想听什么?"
"……睡吧。"他翻回去,背脊绷得很直。
烛芯爆了一下。
我听着他呼吸慢慢匀,自己睁眼到天亮。
(03)
晨起梳妆,霜柏捧着那套玫瑰紫的常服进来,袖口绣银线竹叶。
"姑娘今日要去给老夫人敬茶。"
我"嗯"一声,由她系带子。
栖雪斋的门帘被掀开,墨七站在外头,垂着眼:
"少夫人,侯爷晨练去了,让小的带您去榕安堂。"
榕安堂是老夫人住的院子。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
廊下雪扫了一半,青石板露出来,走上去有点滑。墨七在前头两步,刻意放慢了。
到榕安堂的时候,苏晚棠已经在那儿了。
还是那身素白。
这次袖口绣了点银边,比昨日那身"孝"稍微活得了一点。
她正蹲在老夫人膝边剥橘子,指尖翘着,剥一片喂一片。
"祖母,这瓣甜——"
老夫人笑得眼角褶子都开了:"我们晚棠就是贴心。"
抬眼看见我,老夫人的笑淡了半分。
"来了?坐吧。"
我没坐,先奉茶。
双手捧着,跪下去:"清岫给祖母请安,初来乍到,若有不到之处,还望祖母指点。"
老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没喝。
"永宁侯府不比镇北侯府,你父亲在北境带兵惯了,家里规矩粗。你嫁过来,该学的还得学。"
苏晚棠在旁边轻声接:"姐姐别介意,祖母是怕你拘谨,才先把丑话说前头。"
这话听着是圆场。
实则告诉我:这儿不是镇北侯府,你别拿嫡女款儿。
我把姿势放得更低一点,额头几乎触地:
"祖母教诲,清岫记着。"
老夫人似是没料到我这么顺,顿了顿:"起来吧。"
我起身,退到一边。
苏晚棠又剥了一瓣橘子,忽然"呀"了一声。
"姐姐这簪子——"她指着我校花:"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镇北侯府的陪嫁吧?"
我抬手摸了摸。
"是母亲给的。"
"真好看。"她笑,"不过祖母院里规矩,媳妇每日请安不许戴赤金,说是'压宅'。姐姐是头一日,不知道也正常。"
老夫人"咳"了一声,没否认。
霜柏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簪子是母亲临嫁塞给我的,说赤金辟邪,北境风硬,让我戴着。
我抬手,把步摇取下来,递给霜柏。
"表妹说得是,清岫记住了。"
苏晚棠笑得更软:"姐姐真懂事。阿晋就喜欢懂事的。"
她叫"阿晋"那两个字,老夫人听见了,眼皮抬了抬,没拦。
我退出来时,雪又下了。
墨七在廊下等我,见我发上空着,顿了一下。
"少夫人要回院?"
"嗯。"
"侯爷吩咐,午时在花厅用膳,少夫人……"
"知道了。"
我走过揽月阁那条岔路时,听见里头苏晚棠在笑,银铃似的。
"阿晋你尝这块,我亲手炖的——"
没听完,拐过去了。
(04)
顾长晋回来用午膳时,身上还带着揽月阁那股子梨香。
苏晚棠用的熏是梨白,甜得发腻。
"怎么不戴那支步摇?"他坐下,筷子点了点我发间。
"祖母院里规矩,媳妇请安不戴赤金。"我给老夫人夹了块笋,给自己碗里舀了勺汤。
他筷子顿了顿。
"祖母说的?"
"表妹提的,祖母应了。"
他抬眼看我,像是要从我说这话的表情里抠出点什么——委屈、不服、或者至少撇下嘴。
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汤热,蒸气糊了眼前那层。
"……下午去库房挑几匹料子,"他移开视线,"陪嫁单子我看了,镇北侯府给得厚。"
这句话是夸,也是提醒。
夸我娘家有钱,提醒我别在侯府闹。
我"嗯"了一声。
午后他去衙门,兵部有事。
我回栖雪斋,刚坐下,苏晚棠来了。
她换了身月白的裙,手里捧个小盏,笑盈盈的:
"姐姐,这是我炖的燕窝,加了一味川贝,对肺好。你刚来京城,水土不服吧?"
霜柏要挡,我抬手示意她退。
"表妹有心。"
苏晚棠在榻对边坐下,姿态熟得像这栖雪斋她常来。
"阿晋小时候肺就弱,一入冬就咳。后来我母亲——就是他姑母——找了方子,加川贝炖给他,才好利索的。"
她搅那盏燕窝,银匙碰着瓷,叮的轻响。
"姐姐往后可得记着这方子,侯府男丁单薄,得仔细将养。"
意思很明白。
——你得赶紧生。
——你不会伺候,我会。
我没碰那盏,端起旁边的茶:
"表妹对侯爷,倒是比我对他还熟。"
她笑一下,眼睫垂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嘛。姐姐别多心,我就是……怕你生分了,阿晋不习惯。"
"习惯了就好。"我说。
她抬眼,盯了我两息,忽然又笑:"姐姐真是,一点醋都不吃?"
"吃醋伤肝。"我把茶盖阖上,"表妹若是闲,多来坐坐也好,省得侯爷总往揽月阁跑,外头要说闲话。"
她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了半瞬。
(05)
顾长晋回来的时候,天擦黑。
我一整天在栖雪斋理陪嫁的单子,镇北侯府送来的箱笼一共三十六抬,书目、药材、布匹、首饰分了四类,我让霜柏入账。
他掀帘进来,身上带雪气。
"单子?"
我递过去。
他扫了两眼:"你亲自理?"
"闲着也是闲着。"
他"嗯"一声,把单子放回去,忽然问:
"今日晚棠来过?"
"来过。送了盏燕窝。"
他眉头动了下:"你吃了?"
"没。让她端回去了。"
他盯着我,像是不信我能这么顺——顺到连句刺都没有。
"沈清岫。"他又连名带姓叫我,"晚棠是我表妹,我姑母临终把她托给我母亲,母亲又托给我。她对侯府,于情于分都该照料。"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她是侯爷的表妹,该照料。"我把账册合上,抬眼看他,"那侯爷可知,我是太后遗旨指给你的妻?"
他噎了一下。
"……你今日话多了。"
"是么。"我起身,去架子上取他那件沾雪的外袍,"那侯爷早些歇,我去让厨房备水。"
他伸手抓住我手腕。
力道不重,但没放。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他松开,别开眼,"晚棠那边,你别为难她。她性子直,有时候说话不知轻重。"
"好。"
一个字。
他等了半天等不出第二个字,终于烦了: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侯爷想听什么?"我停在他面前,抬着头,"听我说表妹今日提醒我早点生,还是听我说她那盏燕窝里,川贝放得太多,孕妇才吃那个分量?"
他瞳孔骤然一缩。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抽回手,袍子搭在臂弯,"厨房的水该热了。"
走出去时,听见他在后头把那张榆木凳踹了一脚。
哐当一声。
我没回头。
(06)
北境的家书是第七日到的。
墨七亲自送过来的,封皮上有镇北侯府的火漆,边角磨了,一看就是八百里加急。
"侯爷在书房?"我问。
"在。少夫人要送过去?"
"嗯。"
书房在栖雪斋后头,独立一间小院,匾是顾长晋父亲留下的,字写得硬,"慎行"两个字,像刀刻的。
我刚走到廊下,听见里头苏晚棠在说话。
"……那药苦得很,阿晋你一口一口喝,我给你备了蜜饯。"
"放着吧。"是顾长晋的声音,"军报你看过了?"
"看过了。北境那边……"她压低了些,"清岫姐姐的父亲,上月巡边时染了风寒,听说烧了三天。"
我脚步停在门外。
父亲的风寒,家里没跟我说。
"消息准么?"顾长晋问。
"墨七刚从兵部回来带的口信,应该不假。"
静了一息。
"她若问起归省——"顾长晋顿了顿,"新婚未满月,按礼不能回门。再说北境刚不稳,她这时候回去,镇北侯府那边要猜侯府薄待。"
"阿晋想得周到。"苏晚棠声音又软回去,"那姐姐岂不是要愁?"
"她愁不愁,关你什么事。"
这句说得冷。
我抬手,叩门。
三声。
里头静了一瞬,苏晚棠先出来的,裙角扫过门槛,脸上还挂着笑,就是那笑有点僵:
"姐姐怎么来了?"
"家书到了。"我把那封信举了举,"父亲来的。"
顾长晋从里头走出来,玄色常服,腰间佩剑没解,一看就是刚批完军务。
"拆吧。"他说。
我没拆,看着他:"侯爷,我想归省。"
他眉头立刻拧了:"新婚未满月——"
"父亲染恙,家书是今日辰时从北境发出的,算日子,烧已经第五日了。"我把信递过去,"侯爷要不放心,我带霜柏一个人回去,不住,当日去当日回,不碍礼。"
他没接信,目光落在我脸上,像要掂我这句话里几斤几两是真、几两是诈。
"北境刚有动静,你这时候回去——"
"侯爷怕镇北侯府多心?"我打断他,"那侯爷不如想想,我要是现在不回去,父亲若有个三长两短,镇北侯府会怎么想——想着永宁侯府刚娶了嫡长女,就把人摁在京里,连父疾都不让探。"
他下颌线绷了一下。
苏晚棠在旁边轻轻"呀"一声:"姐姐别急,阿晋也是为你好,北境路远,雪又大——"
"表妹,"我侧眼看她,"我与侯爷说家事,你急什么。"
她脸白了白。
顾长晋终于伸手把信接过去,拆了,扫了两行,眉头越拧越紧。
"……风寒转了肺症,太医随军看着。"他把信折回去,"三日后再说。"
"三日?"
"兵部那边三日后的票,能走。我让墨七跟你。"他顿了顿,"别住,当日回。"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
"谢侯爷。"
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沈清岫。"
"?"
"……路上小心。"
我没应,走了。
廊下风大,把那封家书角掀起来,父亲的字在里头,歪歪扭扭的——他平时写军报的手,抖起来是这样的。
我攥紧袖口。
霜柏在院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
"姑娘,侯爷他……"
"三日。"我说,"还有三日。"
(07)
第三日,出发的时辰定在卯初。
天还黑着,霜柏帮我裹那件银狐斗篷,领子高,遮半张脸。
墨七在门外候着,牵了马——顾长晋说让我骑马,快,省得马车颠。
"侯爷呢?"我系斗篷带子。
"侯爷晨练,让少夫人直接走,不必辞。"墨七低头。
我没说话,翻身上马。
出侯府那道黑漆门时,门缝里看见揽月阁的灯还亮着一盏。
苏晚棠起得倒早。
——或者说,她根本没睡。
北境的路,走了一日半。
镇北侯府在蓟州,府门前的石狮子肩上积了雪,看见我,看守的门愣了半天才"大小姐?!"一声喊进去。
父亲躺在后院暖阁,脸烧得泛红,看见我进来,眼睛先睁了睁,又闭上:
"……胡闹。新婚就跑回来。"
"太后指婚的,不是跑。"我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他额头,烫。
母亲在旁边抹泪:"你父亲倔,不肯撤防回来养,非要等这批粮草交割完——"
"粮草怎么了?"我抬眼。
母亲顿了一下,看父亲。
父亲咳嗽两声:"没事。你回来做什么,赶紧回京,别让你婆家说。"
"爹,"我喊他,"粮草怎么了。"
他沉默了半晌,才从枕下摸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北境三州的冬粮,腊月那批,掺了沙。查下来,经手的是京里苏家票号走的。"
苏家。
苏晚棠的娘家。
我捏着那份文书,指节发白。
"爹,这事您报兵部了?"
"报了。兵部说要查,让先压着,别惊动北境军心。"父亲咳得厉害,"清岫,你别掺。你在侯府好好当你的少夫人,这事……"
"这事苏家要是攀到侯府头上,您觉得顾长晋脱得干净?"
父亲猛地坐起来,又被母亲按回去。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文书叠好,塞进袖袋,"我回去问问侯爷。"
父亲盯着我不说话,半晌,挥挥手:
"……去吧。当日回。"
(08)
回京时已是第五日傍晚。
侯府的门开着,红绸还没撤干净,风一吹,哗啦响。
我没先回栖雪斋,拐去了书房。
顾长晋在,灯下看军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眉头皱起:
"这么快。"
"嗯。"我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文书从袖里抽出来,推过去。
他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
"哪来的。"
"父亲给的。北境冬粮掺沙,经手的是京里苏家票号。爹说兵部让压着。"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
顾长晋手指敲在那份文书上,一下,一下。
"你还告诉谁了。"
"只有你我。"
他抬眼,目光锐得很:"沈清岫,你知不知道苏家是我姑母的娘家,是晚棠的娘家。"
"知道。"
"那你把这东西给我——"
"顾长晋,"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苏家票号要是牵到侯府,你猜御史台第一个参谁。"
他手指停了。
"……你爹让你别掺。"
"我没掺。"我起身,"侯爷自己掂量。我去沐浴,一身土。"
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
"这事你别再问。"
我没应,出去了。
当晚揽月阁的灯亮到三更。
我躺在栖雪斋,听见外头墨七的脚步声来回——是顾长晋把人叫去问话了。
第二日清晨,苏晚棠来请安——不是来榕安堂,是来栖雪斋。
眼睛肿着。
"姐姐,"她站在门槛外,没进来,"阿晋昨夜问我苏家票号的事了。"
我正在梳头,铜镜里看见她。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写信回娘家,问清楚。"她声音发颤,"姐姐,你是不是……是不是跟阿晋说了什么?"
"表妹,"我放下梳子,转过身看她,"北境冬粮掺沙,要是追到苏家,你猜你娘家撑不撑得住。我若真想害你,这份文书该递给御史台,不是给他。"
她脸白得像纸。
"你……你为什么不递。"
"因为我是永宁侯的妻。"我起身,走过去,停在她一步外,"表妹,侯府要是塌了,你那身素衣,连个穿给谁看的人都没了。"
她嘴唇抖了抖,忽然抬手,袖子带翻了妆台边的那只珐琅盒——是前几日顾长晋给她买的,装着螺子黛。
"哐当"一声。
她自己也愣了。
"……我不是故意的。"
"捡起来吧。"我说,"侯爷辰时要从这儿过,别让他看见你这副样子。"
她蹲下去捡,手指抖得捏不住,螺子黛滚到我鞋边。
我没弯腰,跨过去,出了栖雪斋。
雪又下了。
今年京城的雪,怎么下不完。
(09)
腊月初八,府里熬腊八粥。
老夫人让各院都送一碗去榕安堂,说是团圆。
我到的时候,苏晚棠已经在,正给老夫人捶腿。
"姐姐来啦。"她笑,眼角还有点肿,掩饰得好,"今日粥里加了栗子,你尝尝。"
我没坐,先把粥捧给老夫人。
"祖母。"
老夫人接了,喝一口,嗯了一声:"坐吧。"
刚坐下,外头小厮跑进来:
"老夫人,侯爷回来了,带了客人。"
顾长晋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石青袍子的年轻人,腰间挂御史台的牙牌。
"孙儿给祖母请安。"顾长晋行礼,侧身介绍,"御史台陈大人,今日兵部议事散得早,邀来府里喝盏茶。"
老夫人忙起身,苏晚棠也跟着站。
那陈大人拱手:"打扰老夫人了。"
目光扫过我,顿了一下,又扫过苏晚棠,笑了笑:
"永宁侯府真是……一位比一位出挑。"
顾长晋"嗯"一声,没接这话,转头看我:"去书房,陈大人要问几句北境粮草的事。"
我手里的粥勺顿了顿。
"现在?"
"现在。"
我起身,跟他们出去。
苏晚棠在身后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要跟,被老夫人一个眼神按住了。
书房里,陈大人先开的口。
"少夫人,北境冬粮一案,兵部收到的文书,是从镇北侯府转来的,署名沈大将军。"他从袖里抽出一份供词,"苏家票号那个掌柜,已经咬了,说腊月那批粮,是受'侯府某位'示意,掺的沙比例三成。"
我手指蜷了一下。
"陈大人什么意思。"
"意思不大。"顾长晋在旁边开口,声音平,"苏家掌柜说,当初接头的人,穿的侯府的服色,腰牌是'揽月'字号。"
揽月。
揽月阁。
苏晚棠的院子,腰牌向来是她经手的——侯府采买、人情往来,老夫人嫌麻烦,都扔给她管。
"侯爷想让我说什么。"我看顾长晋。
他盯着我,半晌:"你说。"
"我说我不知道。"我转回陈大人,"陈大人,苏家票号走粮草,是兵部核准的渠道么?"
陈大人顿了顿:"是。"
"那渠道是谁核准的。"
"……三年前,户部与兵部联署,永宁侯府递的条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前,顾长晋刚袭爵。
苏晚棠的姑母——也就是他娘——刚过世不满一年,苏家借着丧事的由头进出侯府,那条子……
"陈大人,"我笑了一下,"您今日前来,是想查苏家,还是想查永宁侯府。"
陈大人也笑,拱手:"少夫人聪慧。下官只想问一句——那掌柜说的'揽月'腰牌,少夫人可见过?"
"侯府腰牌分三等,金、银、木。'揽月'是木牌,给各院管事用的。"我慢悠悠说,"栖雪斋一块,榕安堂一块,揽月阁一块。表妹苏晚棠管着侯府采买,她那块'揽月'腰牌,侯爷要不去问问,这几日在不在她手上。"
顾长晋猛地看我。
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陈大人,还有事么?没事的话,腊八粥要凉了。"
陈大人哈哈一笑,起身告辞。
人一走,顾长晋把门闩上了。
"沈清岫。"
"侯爷。"
"你刚才那话——"
"是实话。"我把茶盏放下,"腰牌苏晚棠天天挂在腰上,府里谁不知道。陈大人真要查,去揽月阁一搜就有。侯爷要是护,现在就去把她那块收回来,销毁,我来背这个'诬陷表妹'的名声。"
他下颌绷得能割人手。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腰牌是她的。"
"因为侯爷刚才没让我直接说。"我抬眼,"侯爷想让我递台阶,我就递。台阶在这儿,侯爷自己下不下,看您。"
他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很低的,没什么温度。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侯爷学的。"
他走过来,伸手把我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试探。
"晚棠那边,你别动。"
"好。"我说,"只要她别动我。"
他拇指在我耳廓停了一息,收回去,转身开门出去了。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晃。
我坐着没动。
霜柏进来,小声问:"姑娘,腊八粥还热着,要端来么?"
"不要了。"我说,"去揽月阁看看,表妹今日,喝的哪家的粥。"
(10)
腊八这日晚,顾长晋没回栖雪斋。
墨七来传话,说衙门有急务,在书房歇。
我"嗯"一声,没多问。
半夜我起来煮茶,刚把水添进红泥炉,听见外头廊下有脚步声——很轻,停了停,又往前去了,方向是揽月阁。
我没掀帘,只拨了拨炭。
第二日清晨,霜柏脸色不太对地回来。
"姑娘,表小姐院里……昨夜侯爷去了,今早苏家来人了,是表小姐的兄长,在花厅坐了半盏茶才走。"
"说了什么?"
"隔着远,听不清。就听见侯爷说了句'三日内给个交代'。"
我点点头。
"去库房,把那匹月白云纹的料子取出来。"
霜柏愣了:"那是给老夫人备的——"
"再备一匹。送去揽月阁,就说我瞧表妹昨日脸色不好,让她裁身新衣裳,开春赏花穿。"
霜柏眼睛睁大了点:"姑娘,那料子——"
"去吧。"
苏晚棠收到料子时,人在榕安堂给老夫人梳头。
小丫鬟跑回来传话:"表小姐接了,笑了一声,说'姐姐真是大方,这么好的料子都舍得'。"
老夫人手里的梳子顿了顿,没接话。
午后顾长晋回来了,身上带酒气,直接来栖雪斋。
我正在绣那幅《寒山归雁》,用的是北境带来的暗银线,雁翅膀上走两针,光一照就闪。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绣的什么。"
"寒山。归雁。"
"给谁的。"
"还没想好。"我没抬头,针尖挑开线结,"侯爷今日回来得早。"
"衙门散得早。"他走进来,在榻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那幅绣绷,"云纹料子是你送的?"
"嗯。表妹昨日眼睛肿,总得有点由头,让她笑一声。"
他手指停在绣绷边上,半晌:
"沈清岫,你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太清楚。"他把绣绷放下,"清楚得让人不舒服。"
我穿线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
"侯爷要的是糊涂的?"
"我要的是——"他顿住,别开眼,"算了。"
窗外雪又飘起来,细得像盐。
"太后那边,"他忽然说,"正月十五赐宴,让你一道去。"
"嗯。"
"晚棠那边,老太太估计也要带。你……"他看我,"别跟她呛。"
"好。"
一个字。
他等了半天,烦了,伸手把我手里那根针抽走,捏在自己掌心。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侯爷想听什么。"我把线从他指缝抽回来,"听我说料子送得对,还是听我说——表妹那兄长方才从花厅出去时,腰间挂了苏家票号的铜牌,新的,没磕痕。"
他瞳孔缩了一下。
"你看见了。"
"嗯。辰时三刻,我从廊下过,正好撞见。"我把针别回绣绷,"侯爷说三日内要交代——今日才第二日,苏家就派人来了,看来是来探口的。"
顾长晋沉默了很久。
久到炉子上那壶水咕嘟响了一声,他才开口:
"……绣完这幅,陪我去趟北境。"
我穿线的手终于停了。
"什么时候。"
"开春。粮草案要查到底。"他起身,玄色袍角扫过榻沿,"你爹那边,我也得去见见。"
走到门口,他回头:
"料子送得不错。"
我没应。
门帘落下,他走了。
我低头,继续穿那根银线。
针尖"嗤"一声,透过去。
霜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侯爷这是……这是要带您查案了?"
"不是带我查案。"我把线尾打了个结,"是他查到一半,发现自己查不动了,得借镇北侯府的势。"
"那您——"
"我?"我抬眼,看窗外那片越下越密的雪,"我等着看,他要先保苏家,还是先保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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