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是中医,一晚在诊所值班时,突然来了个红裙子女人说自己头晕
发布时间:2026-05-03 09:25 浏览量:1
红裙女人走后,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知远坐在诊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半包苏打饼干还在桌上,女人没吃,大概是舍不得,也可能是真的吃不下。他把饼干收进抽屉,又看见病历本上自己写的“无脉症”三个字,笔迹有点潦草,透着他当时的紧张。
他在乡镇卫生院干了十二年中医,头一回摸不到脉。
那种感觉太怪了。手指搭在腕上,皮肤是温的,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温度传递,但底下什么都没有,像按在一块裹了棉布的木头上面。他当时脑子里闪过好多念头,有些念头让他后背发凉。要不是老同学在电话里提醒他摸颈动脉,他可能真会被那种恐惧压垮。
陈知远把病历本合上,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四十。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这家小小的社区卫生服务站当了五年站长。说是站长,其实就是带着两个护士和一个药房的小姑娘,守着三间门面大小的诊所。白天看些感冒发烧腰腿疼,晚上值夜班,应付一些突发情况。附近几条街的居民都认识他,见面喊一声陈医生,偶尔有老太太送自家腌的咸菜过来,他也不好意思不收。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算富裕,但也踏实。妻子林婉在镇上的药店上班,俩人有个十岁的儿子叫陈念,小名念念。一家三口住在诊所后面的两间平房里,院子里种了两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
今晚的事,让他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害怕,是那个女人数钱的样子。
五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数,有纸币有硬币,摞得整整齐齐。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捏着钱而泛白。她说工资三千二,孩子学费一千八,妈妈的风湿药不能断。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三千二。在镇上不算最低,但也紧巴巴的。扣掉学费和药费,剩下一千四。房租呢?水电呢?吃饭呢?一件红裙子洗得发白还在穿,自己头晕到站不稳了,还在数五百块钱够不够开点药。
陈知远叹了口气,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今晚不算忙,除了那个红裙女人,只来了两个感冒的患者,开了点药就走了。护士小周十点钟下班,药房的小姑娘也走了,现在整个诊所就他一个人。
他端着水杯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这条街叫柳林街,两排樟树遮天蔽日,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街对面是家包子铺,凌晨三点会亮起灯,和面机嗡嗡地响。再过去是一家小超市,一家五金店,一家理发店。都是老店,开了十几二十年,彼此都认识。
陈知远点了支烟,没怎么抽,就夹在手指间看它慢慢烧。他在想那个红裙女人现在到没到县医院。从这儿去县医院大概八公里,打车十几分钟。他给了她三百块钱,加上她自己带的五百,应该够做检查了。老同学在那边接应,走急诊绿色通道,先检查后交费,实在不行还能走民政救助。
他又想起老同学电话里说的:大动脉炎,累及双侧桡动脉,再拖下去可能脑梗或者心衰。
这种病他上学时学过,临床上极少见,属于风湿免疫类疾病,多发于年轻女性。血管壁发炎增厚,把血管堵死了,所以手腕摸不到脉搏。如果累及了颈动脉和脑部血管,确实可能脑梗。要是累及心脏血管,心衰也跑不掉。
那个女人说头晕了两个月,瘦了二十斤。
两个月。她在流水线上站着干活,头晕眼花地撑着,一顿饭吃不下去,硬生生瘦了二十斤。实在撑不住了,才在夜里走进一家不收挂号费的中医诊所。
陈知远弹掉烟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
他想起自己爹。老爷子也是这种脾气,生什么都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吭声。那年老爷子腰疼了大半年,谁都不说,照样下地干活。后来实在直不起腰了,被陈知远硬拽到医院,一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再拖下去可能瘫痪。
“花那钱干啥,庄稼人哪有那么金贵。”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还在念叨。
跟今晚这女人一模一样。
陈知远把烟掐灭,转身回了诊所。他重新坐回诊台前,拿出那个女人的病历本,翻开新的一页。刚才情况紧急,只潦草记了个初步判断,现在他得把详细情况补上。
“患者女,约三十岁,自述头晕两月余,伴食欲减退、恶心呕吐,近两月体重下降约二十斤。面色苍白,消瘦,神志清楚,对答切题。双侧桡动脉搏动未触及,皮温正常。双侧颈动脉搏动微弱,位置深,心率约四十至五十次每分。”
他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当时听了一会儿,那心跳慢得让人心慌。正常人心率六十到一百,她可能只有四十多,说不定更低。心脏每跳一下都像拼尽了全身力气,间隔拉得长长的,让人害怕下一秒它会不会就停了。
他又补了一行:“脉搏极弱,心率缓慢,怀疑大动脉炎累及主动脉弓分支血管,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
写完这些,他在病历本末页写了转诊建议,盖上自己的印章。
做完这些事,他又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十分。
老同学的微信还没来。他犹豫了一下,没催。急诊收治了就得忙,说不定正在做检查做化验,这个时候打电话是添乱。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又浮现那个红裙子的身影。她站起来鞠躬的样子,瘦得像一根竹竿撑着一块红布。裙子腰身那里空荡荡的,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布料下面空空的轮廓。她推门走进夜色里的时候,脚步很慢,但没回头。
陈知远睁开眼,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
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做了十几年医生,见惯了生老病死,心肠早就被磨出了茧子。但今晚不一样。可能是那个数钱的画面太过清晰,也可能是那句“挂个号要几十,做那个什么彩超要好几百”说得太轻描淡写,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砸得人胸口发闷。
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沓欠条,用皮筋捆着。都是这些年患者赊的药费,有些还了,有些没还。他从来没去催过。不是多有钱,是开不了那个口。
最底下一张,是去年一个老太太写的。老太太姓周,八十多岁,一个人住在后面的巷子里。有回半夜犯哮喘,邻居把她背过来,陈知远给做了雾化,用了药,折腾到天亮才稳住。老太太身上就带了五十块钱,陈知远说算了,老太太不肯,非要写欠条。后来他去老太太家里看过,墙上挂着老两口的遗像,桌上供着水果,一个人过日子。那之后,他每隔几天就让小周去老太太家看一眼,送点药,没收过钱。
还有一张,是个年轻爸爸写的。小孩半夜发烧,抱过来的时候裹着一床小被子,两口子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用了退烧药,打了针,孩子体温慢慢降下来,在妈妈怀里睡着了。那个爸爸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凑了八十三块钱。陈知远收了八十,剩下三块让他给孩子买点吃的。后来那个爸爸把钱送过来了,还带了一袋子自家种的橘子,橘子不大,但特别甜。
陈知远把欠条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做医生不是为了挣大钱,能做点有用的事,心里踏实。
这种想法说起来有点矫情,但他真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回到这镇上以后,看见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看见他们信任地把胳膊伸过来让他诊脉,他就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他爹以前老说他:念了那么多书,回镇上干啥,去大医院多好。他说大医院不缺医生,镇上缺。他爹哼了一声,后来再没说过。
凌晨两点半,手机终于响了。
陈知远赶紧拿起来,“收治了。初步判断是大动脉炎,累及了双侧桡动脉,所以手腕摸不到。再拖下去,可能脑梗或者心衰。已联系民政救助通道。她说谢谢你,钱一定会还。”
他松了口气,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夜色很深,樟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随着风轻轻晃动。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拿起抹布,走到候诊区。女人坐过的那张椅子还在原位,蓝色塑料椅,椅背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健康宣教海报。他用抹布擦了擦椅面和扶手,又擦了擦旁边的桌子。其实不脏,但他就是想擦一下。
擦完这些,他去洗手池洗了手,换上自己的外套。今晚不用再值班了,这个时间点一般不会有人来了。他把诊所的灯关了,只留门廊上一盏小灯,然后锁了门,往后面的家走去。
家在诊所后面,要穿过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两棵柿子树,枝头挂着几个去年剩的干柿子,皱巴巴的,在月光下像小小的灯笼。他家的猫蹲在窗台上,看见他回来,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陈知远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妻子林婉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她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等他的时候睡着了。他走过去帮她把手机拿开,掖了掖被角。林婉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今晚忙不忙?”
“还行,不忙。你睡吧。”
林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她在药店上班,每天站八九个小时,腿经常肿。陈知远给她开过活血化瘀的药,但她老是忘记吃。
他轻轻退出卧室,去儿子房间看了一眼。十岁的陈念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陈知远笑了笑,帮他把被子重新盖好,又把他床头的奥特曼模型扶正。
这些年他总觉得亏欠儿子。诊所太忙,经常值班,陪儿子的时间不多。陈念倒是挺懂事,有时候放学回来,会在诊所里写作业,等爸爸下班。碰到有患者来,他还会帮忙喊一声“爸爸,有人看病”。
陈知远在儿子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圆乎乎的小脸,心里的那股压抑慢慢散开了一些。
他起身去厨房,把明天早上的粥预约好。米淘好放进电饭煲,加了水,定了时。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馒头和一点咸菜,够明天早上吃了。
做完这些,他去阳台抽了今晚的最后一支烟。
阳台对着后巷,能看见远处几户人家的灯光。有一户亮着灯,大概是老人起夜。还有一户传出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失眠的。天上的月亮很亮,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地散在天幕上。
陈知远想起那个女人走的时候,夜色吞没了她的红裙子。那抹红色消失得太快了,快得像一滴水滴进墨汁里,瞬间就不见了。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病历本上写了,但当时太匆忙,他没记住全名,只记得姓秦。
秦女士。三十岁左右。有个孩子,有个妈妈。在工厂上班。工资三千二。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拼不完整。他不知道她住在哪儿,在哪个厂上班,孩子是男是女,妈妈的风湿病有多重。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她有没有医保。
他只知道她头晕了两个月,瘦了二十斤,实在撑不住了才来看病。
陈知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回到屋里。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淡淡的灰白色,树影逐渐清晰起来。远处的公鸡打鸣,一声接着一声。
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去厨房把预约好的粥盛出来晾着。然后出门,沿着柳林街往早市的方向走。
这个时间,早市已经开始了。卖菜的大爷大妈们摆好了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豆腐摊的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卖鱼的在地上铺了塑料布,活鱼在水盆里扑腾。
陈知远走到常去的那家早餐摊,老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手艺不错,油条炸得金黄酥脆。
“陈医生,这么早!”老孙招呼他。
“嗯,值完夜班。来三份豆浆油条。”
“得嘞!”老孙麻利地把油条夹进纸袋,又盛了三杯豆浆,“昨晚忙不?”
“还行。”陈知远掏出钱递过去。
老孙接过钱,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老孙没再多问,又往袋子里多搁了两根油条:“这个算送你的,多补补。”
陈知远笑了笑,没推辞。在这镇上住了几年,街坊们都熟,知道他的脾气,也习惯了他时不时帮人看病的习惯。有时候他给街坊看病不收钱,老孙就会多给他加两根油条,算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提着早餐回到家,林婉已经起床了,正在梳头。看见他手里的袋子,说:“又去老孙那儿了?你也不嫌累,值了一晚上班还早起买早点。”
“睡不着,顺便走走。”陈知远把豆浆油条放桌上,“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林婉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还挺脆的。你今天白天休息?”
“嗯,下午得去开个会,社区卫生服务站的例会。”
“那你上午好好睡一觉,中午我回来做饭。”
“不用,你忙你的,我随便吃点就行。”陈知远喝了口豆浆,“对了,念念今天上午有美术课,你送还是我送?”
“我送吧,反正顺路。你睡觉。”林婉看了他一眼,“你眼睛红红的,赶紧吃完去睡。”
陈知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快速地吃完早饭,洗了碗,然后进卧室躺下。
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很暗。林婉出门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他听见她在客厅跟念念说话的声音:“小声点,爸爸值夜班累了,让他好好睡觉。”念念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大门关上了,家里安静下来。
陈知远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红裙女人的身影,她数钱时泛白的指尖,她说“挂个号要几十”时的平静语调,还有她鞠躬时瘦弱的背影。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千二的工资,扣掉一千八的学费和妈妈的风湿药费,还剩一千四。假设房租五百,水电一百,两个人吃饭剩下八百。八百块钱两个人吃一个月,一天才二十多块。她自己可能一天就吃几块钱的饭,省下钱来供孩子和给妈妈买药。
然后自己病了,头晕得站不稳,瘦了二十斤,硬撑着不去医院。
因为她知道去了就得花钱。
陈知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自己念医学院的时候,导师说过一句话:有时候病人不是不想看病,是不能看病。那句话说的时候他不觉得什么,这些年在这个小镇上,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感冒了硬扛,发烧了硬扛,直到实在扛不住了才来诊所。有些人甚至连十几块钱的药都舍不得买,问能不能吃点便宜的,或者能不能只拿一片。他从来都给他们拿最便宜但有效的药,有时候直接送了。
但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他只是一个社区诊所的小医生,看不了大病,动不了手术,碰到重症只能往县医院转。他能帮的,无非是几百块钱,一个电话,一次转诊。
这几百块钱,在那些动辄几万几十万的医疗费面前,杯水车薪。
可是不做这些,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医生白干了。
陈知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诊脉,面前坐着一个又一个病人,他依次搭他们的手腕,但每一个都摸不到脉搏。他一个接一个地摸,一个接一个地没有,心里越来越慌。然后他抬头,看见面前坐着的是他爹,他赶紧去摸他爹的脉,摸到了,很微弱,但还在跳。他松了口气,又抬头,发现坐在面前的是那个红裙女人,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嘴角有一点笑意。她说:谢谢你,陈医生。
然后她就慢慢变淡了,像雾气一样散了。
陈知远猛地醒过来。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阳光,照在地板上,很亮。他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半。睡了四个多小时,但感觉更累了。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是林婉的声音,她大概中午回来做饭了。还有念念的声音,大概是美术课上完了,在跟妈妈说画了什么。
陈知远起身穿上衣服,走出卧室。
念念正在茶几上展示他的画作,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两棵柿子树,树下站着三个人。他用手指指着画的三个小人:“这个高的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
“画得真好。”陈知远蹲下来,认真地看了看,“柿子树也画得像。”
“老师说我的画能参加学校的比赛。”念念骄傲地说。
“那肯定能得奖。”陈知远摸摸他的头。
林婉从厨房探出头来:“醒了?正好饭快好了,洗洗手吃饭。”
一家三口围着饭桌吃饭。林婉做了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念念一边吃一边讲美术课上的趣事,说同桌小明把颜料弄到衣服上了,被老师批评了。林婉笑着说那你下次注意点,别学小明。
陈知远听着他们说话,胃口好了一些,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念念去午睡,林婉收拾碗筷。陈知远帮她擦桌子,她说:“你下午还要开会,再去休息一会儿。”
“不睡了,睡不着。”陈知远说,“对了,你下午能早点下班吗?”
“怎么了?”
“想让你晚上多做两个菜,我带诊所去。今晚可能有个患者家属要来。”
他没说太多,林婉也没多问。这些年她习惯了,丈夫时不时会带患者或者家属回来吃饭,有时候是孤寡老人,有时候是外地来的困难患者。她从来不抱怨,因为她知道他做这些事心里踏实。
“行,我五点下班,回来做红烧排骨和蒜蓉西兰花,再炒个酸辣土豆丝,够不够?”
“够了,不用太麻烦。”陈知远说。
林婉笑了笑:“不麻烦。你帮人看病,我能做的也就做顿饭。”
陈知远看着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和他是大学同学,学药学的。俩人毕业后一起在大城市打拼了几年,后来陈知远想回镇上,她没怎么犹豫就跟他回来了。有人说她傻,放着大城市的好工作不要,回镇上守着小诊所过日子。她只说了一句:他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下午两点,陈知远出门去开会。社区卫生服务站每月一次的例会,在镇卫生院的小会议室里。他到时,其他几个站点的站长已经到了,正凑在一起聊天。
“听说了吗?上面要在咱们这儿试点医保门诊统筹,以后门诊也能报销了。”南街站点的站长老刘说。
“真的?那可太好了,好多患者就是心疼钱,小病拖成大病。”北街站点的小李说。
“具体政策还没下来,说最快年底。”老刘喝了口茶,“陈医生,你那儿最近忙不忙?”
陈知远坐下来:“还行,老样子。对了老刘,你以前在县医院待过,大动脉炎你见过吗?”
老刘想了想:“见过两例,罕见病。一例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当时误诊了好久,最后在省城才确诊。还有一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心衰了,没救回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知远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老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这种情况必须立刻转诊,耽误不得。大动脉炎这病,早期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还能控制,一旦出现严重并发症就麻烦了。”
“我摸到她颈动脉的时候,心率慢得吓人,可能就四十左右。”陈知远说。
“那是累及了主动脉弓,影响到心脏传导系统了。再晚几天,说不定哪天睡着就醒不来了。”老刘叹了口气,“这病折磨人,治疗周期长,花钱也多。你说的那个病人,经济条件不好吧?”
“嗯,挺困难的。”
“那后续治疗是个问题。”老刘摇摇头,“激素和免疫抑制剂倒不贵,但需要定期复查,做血管造影什么的,那些检查费不低。民政救助能报一部分,但自己还要掏不少。”
陈知远没说话。他知道老刘说的是实情。民政救助有上限,不可能全部覆盖。后续的治疗、复查、药物,每个月至少得几千块。对一个工资三千二的单亲妈妈来说,这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讲的是夏季传染病防控和老年人健康管理的事。陈知远一边听一边做笔记,但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些事。
散会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离镇上八公里,他骑电动车过去,差不多二十分钟。到了医院门口,他在花坛边停下,抽了支烟。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能是想确认那个女人确实被收治了,想看看她的情况。
抽完烟,他走进急诊楼。
急诊科在一楼,这个时间人不算太多。他穿过候诊区,在走廊里看见了老同学周明远。
周明远穿着白大褂,正站在护士站前翻病历。看见陈知远,抬起头来:“你怎么来了?不放心?”
“正好来县里开会,顺路看看。”陈知远说。
周明远笑了笑,没戳穿他:“来吧。”
他领着陈知远往走廊尽头走,在一间观察室门口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有几张病床。最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那个红裙女人。
她换了病号服,红裙子搭在床尾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地显示着心率——四十二次每分。
“来的时候血压低,心率才三十多,差点休克。”周明远压低了声音说,“给她做了颈部血管彩超,主动脉弓的主要分支都有不同程度的狭窄,双侧锁骨下动脉受累最重,基本堵死了。所以桡动脉摸不到脉搏。”
“确诊了?”
“初步确诊,大动脉炎。已经上了激素冲击治疗,今天早上心率升到四十多了。下午风湿免疫科的主任过来会诊,定了后续的治疗方案。”周明远顿了顿,“还好送来得算及时,再拖几天,可能就脑梗了。她颈动脉也有轻度受累,血流速度很慢。”
陈知远看着病床上的女人。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有一点干裂。被子下露出瘦削的肩膀轮廓,锁骨突出,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比昨晚在诊所里看见的还要瘦一些。
“她的家属联系了吗?”陈知远问。
“联系了。她妈妈在老家,身体不好出不来。有个孩子,上小学三年级,暂时寄在邻居家。”周明远翻了一下病历,“她说她离异,前夫不在本地,平时就她和孩子两个人。哦对了,她妈妈的风湿病其实是类风湿关节炎,也得长期吃药。”
陈知远没说话,只是看着玻璃窗里面。
“救助的事我在跟进了。民政那边有个大病救助项目,能报销一部分住院费。但后续治疗需要一个过程,激素减量之后要用免疫抑制剂长期维持,定期复查。”周明远合上病历,“费用不会少。我跟科室说了,尽量给她用便宜的方案,能省则省。”
“谢了。”陈知远说。
“谢什么,分内的事。”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倒是你,昨晚反应挺快的。一般人摸不到脉就慌了,你还知道摸颈动脉。”
“你提醒的。”
“我要不提醒呢?”
陈知远想了想:“可能会以为是鬼。”
周明远笑了起来,然后笑容慢慢收住:“说真的,在基层能碰到你这样的医生,是患者的福气。”
“别,我就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事,很多人不一定做。”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人你也看过了,情况稳定,放心吧。等她醒了我跟她说你来过。”
陈知远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急诊楼门口,外面阳光很亮。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
周明远那句“该做的事,很多人不一定做”,在他心里翻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过挣扎。比如昨晚那个瞬间,他完全可以跟女人说:你这个问题不大,回去多休息就行。他甚至可以开一点安神的药,让她先回去,别的什么都不说。这样他也不会有任何风险,省时省力。反正他也确实没把握确诊,让他转诊也不算他的责任。
但他做了另外的选择。
他给老同学打了电话,然后听他的建议摸了颈动脉,然后果断写了转诊意见,然后给了她三百块钱让她打车来医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去想别人会不会感激他,只是觉得自己如果不做,可能这个女人就真的没了。
“陈医生!”
身后传来声音。陈知远回头,是护士站的一个小护士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
“这是你送来的那个患者的袋子,里面有钱和杂物,我们怕丢,替她收了,现在交给你保管,等她醒了再给她。你认识的嘛。”
陈知远接过布袋。就是昨晚她装钱的那个旧布袋,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里面有个小布包,他不用打开看也知道,里面是那些钱。他自己的三百块也在里面,和她那五百块裹在一起。
他没有打开数,只是把布袋收好。
“等她醒了给我打个电话,我过来一趟。”他跟小护士说。
“好的陈医生。”
陈知远骑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拐进去买了一条鲫鱼。市场里的大姐认识他,一边帮他杀鱼一边问:“陈医生今天怎么买菜了?林姐不是一般都自己买吗?”
“她今天下班晚,我顺路带点。”陈知远说。
“哟,模范丈夫。”大姐笑着把杀好的鱼装袋递给他。
回到家,林婉还没回来,念念在客厅里看动画片。陈知远把鱼放进厨房,洗了手,坐在念念旁边。
“爸爸,你看这个奥特曼厉害不厉害?”念念指着电视屏幕。
“厉害。”陈知远看了一会儿,问,“儿子,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帮助别人重不重要?”
念念不假思索地说:“当然重要啊,老师说了,要乐于助人。”
“那如果帮助别人会让自己也遇到一些麻烦呢?比如要花钱,或者要花很多时间?”
念念想了想:“那要看帮什么人。如果是妈妈,花多少钱都应该。如果是别人……嗯,也要帮,但是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
陈知远笑了:“你还知道能力范围这个词。”
“爸爸教我的啊。”念念说,“上次你跟我说,做医生要有能力,也要有本分。能力是治病的本事,本分是帮人的心。”
陈知远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可能是某次念念问他为什么总是对病人那么好,他随口说的。但念念记住了。
孩子就像一张白纸,你写什么,就留下什么。
“那本分和本领先碰到一起,才叫真好。”陈知远摸摸他的头
“本分就是心里那杆秤。”念念似懂非懂,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林婉五点半回来的,手里拎着一兜菜。陈知远接过菜,帮她挂好包。她换了鞋,进厨房开始忙活,陈知远给她打下手,剥蒜洗菜。
“今天开会说什么?”林婉一边切排骨一边问。
“夏天传染病防控,还有老年人健康管理。”陈知远把蒜拍碎,“对了,上面要在咱们这儿试点医保门诊统筹,以后门诊也能报销了。”
“那好啊,好多病人就不用硬扛了。”林婉把排骨焯水,“昨晚那个女的怎么样了?”
“在县医院,确诊了,大动脉炎。上了激素治疗,情况稳住了。”
林婉停下刀,看了他一眼:“你下午去看了?”
“嗯,顺路。”
“什么顺路,你专门去的吧。”林婉又低下头继续切菜,“你呀,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脾气,碰到这种病人就睡不着觉。”
陈知远没说话,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
“我不是说你不对。”林婉的声音软了一些,“你帮人是好事,我也支持你。但你别太往心里去,自己也得上心。有些事,帮不了太多,别老为难自己。”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做归做。”林婉叹口气,“行了,排骨我来炖,你去陪念念吧。对了,今晚谁来?”
“县医院有个老同学帮了忙,我请他吃个饭。还有那个患者的妈妈,我把她接过来了。她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不好,女儿住院了没人照顾她。”
林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我多做两个菜。”
陈知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妻子的背影。她扎着马尾,围着一条旧的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窗户玻璃。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结婚十几年了,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从来不吵架。林婉理解他的工作,也理解他的那些“多管闲事”。每次他在诊所里待到很晚,或者把自己的钱垫给困难的病人,她从来不说什么。有时候她还会主动帮他,比如给孤寡老人送饭,比如帮行动不便的患者取药。
“林婉。”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林婉回过头来,脸上有些诧异:“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支持我。”
林婉笑了,眼角有一点细纹:“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个干嘛。快去吧,别在这儿碍事。”
陈知远也笑了,转身去了客厅。
晚上七点,周明远来了,还带了一袋水果。念念很有礼貌地喊了叔叔好,然后被林婉叫去洗手准备吃饭。
陈知远和周明远在客厅里坐下,倒了两杯茶。
“那个患者下午醒了,状态还行。”周明远说,“风湿免疫科的主任来会诊了,定了个方案,先激素冲击三天,然后逐渐减量,加用免疫抑制剂。如果效果好,一周左右能出院,之后定期复查。”
“后续费用大概多少?”
“出院后每月药费几百块钱,不贵。但定期复查的费用不低,三个月一次血管彩超,一年一次CT血管成像。这些加在一起,每年大概得几千块。”周明远喝了口茶,“不过比我想象的好一点,至少不是那种天价药。民政救助加上医保,她自己大概承担三分之一。”
陈知远点点头:“那还行。她知道了肯定也松口气。”
“说起来,今天她妈妈打电话过来了,打到我办公室的。老人家在电话里哭得不行,说谢谢你,一定要还你钱。我说你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不急。”周明远说。
陈知远“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她让我转告你,她叫秦芳,在镇上的富源电子厂上班。她说等她好了,一定去诊所当面感谢你。”
“不用。”
“我知道你会说不用。”周明远笑了笑,“对了,她们厂好像没给她交医保,这次住院全是自费。所以我帮她走的是民政救助,不是医保报销。这事你知道就行。”
陈知远皱了一下眉:“没交医保?违法的吧?”
“理论上是。但你跟谁说去?她也不敢跟厂里闹,闹了就没工作了。这种事在镇上多了去了。”
陈知远沉默了。他知道周明远说的没错。在镇上,很多小工厂小作坊都不给工人正规交社保,工人也不懂或者不敢维权。三千二一个月的工资,对她们来说已经不少了,没了这份工作,家就转不动了。
“吃饭了!”林婉在餐厅喊。
大家围桌而坐。饭菜丰盛,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鲫鱼豆腐汤。周明远连连称赞林婉的手艺,念念也吃得很香。
饭桌上大家聊了些轻松的话题。周明远讲了一些急诊科的趣事,比如有个大爷喝了酒摔了一跤,非说自己是被狗撵的,其实是自己踩了自己鞋带。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陈知远吃着饭,看着妻子和儿子笑的样子,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吃完饭,周明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又跟陈知远说了一句:“秦芳她妈妈的事,你量力而行。那个老太太类风湿关节炎挺严重的,手都变形了,自己照顾自己都费劲。”
陈知远点点头:“我看情况。”
送走周明远,陈知远帮林婉收拾了碗筷。念念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九点钟准时去睡觉。林婉在卫生间洗衣服,洗衣机嗡嗡地响。
陈知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点了支烟。院子里的柿子树在夜色里静默着,叶片被月光照得亮亮的。那只猫躺在树下,懒懒地甩着尾巴。
他在想秦芳,也在想她妈妈。
县医院那边,秦芳有医生护士照顾,问题不大。但她妈妈一个人在老家,手都变形了,女儿住院的事她知道了,肯定急得吃不下睡不着。如果能把她接过来,至少能给秦芳一点安慰,也方便照顾。
可是接过来住哪儿?他们家就两间平房,一间卧室,一间给念念住,客厅也小。住诊所?诊所晚上没人,但条件太差,不适合老人住。
他在脑海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可以先把老人接过来看看情况。如果确实需要人照顾,可以在附近租间房子,反正也不贵,一个月几百块。等秦芳出院了,让她们母女俩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关键是,他需不需要这么做。没人要求他这么做,他也不是秦芳的亲戚,就是一个给她看过病的医生。做到现在这一步,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如果再继续帮下去,会牵扯更多的时间、精力和钱。
他又想起念念下午说的话:“本分就是心里那杆秤。”
好吧。既然心里的那杆秤已经偏了,那就顺着偏的方向走下去。
陈知远把烟掐灭,起身回了屋。
林婉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的表情,问:“又在想那个病人的事?”
陈知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跟她说了。他以为林婉会劝他别管太多,但出乎意料的是,林婉听完之后,想了想,说:“你要是觉得该做,就做。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咱们家虽然不算富裕,但省一点还是能挤出来一些的。”
陈知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有一点,”林婉认真地说,“帮人可以,但要有度。咱们家的积蓄也不多,念念以后还要上学、结婚,这些都要花钱。你可以帮她解决眼前的困难,但不能大包大揽。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我知道。”陈知远说,“我只是想在她住院期间,把她妈妈接过来照顾一下。等她出院了,后续的事情她自己想办法。”
林婉点点头,没再多说。
第二天一大早,陈知远开着家里那辆旧面包车,往秦芳老家的方向开去。秦芳的老家在镇子东边的一个村子里,叫石桥村,离镇上大概二十公里。
路上他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周明远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是要给自己找麻烦。”
“我知道。”
“不过也好。那个老太太确实挺可怜的,一个人住,手又不好,吃饭都成问题。她女儿住院,她在家肯定急得团团转。你把她接过来,对两个人的情绪都有好处。”周明远给了他秦芳家的详细地址。
石桥村不大,几十户人家,路两边是稻田和玉米地。陈知远开着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秦芳家在村子的东头,是一栋老式的砖瓦房,外墙没有粉刷,露出粗糙的红砖。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有破旧的自行车、几个蛇皮袋、一个裂了缝的水缸。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阿姨,我是镇上的医生,姓陈。秦芳让我来看看您。”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里。她六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长袖,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最显眼的是她的手,十个手指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形,关节肿大,有几根手指明显向一边歪斜。这就是类风湿关节炎的典型表现——天鹅颈样畸形。
“您是……秦芳的同事?”老太太有些迷惑。
“我是医生,在镇上开诊所。秦芳昨天晚上来看病,我帮她转到了县医院。她现在在住院,情况稳定,您别担心。”陈知远尽量把话说得平缓一些,“我今天来,是想接您去镇上住几天,方便照顾她。”
老太太听明白了秦芳住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手指的关节擦了擦眼角:“这孩子,我就说让她早点去看,她非说没事,这下严重了……”
“不算太严重,治疗一段时间就好了。您放心。”陈知远撒了个谎,没有告诉老太太真实病情的严重程度,“来,我帮您收拾几件衣服,我们这就走。您在医院旁边住下来,每天可以去看看她,她自己心里也踏实。”
老太太去屋里收拾东西,陈知远在院子里等着。院子虽然旧,但收拾得挺干净,几盆指甲花摆在墙角,开得正好。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有老人的,也有小孩的,大概是秦芳的孩子的。
他注意到院子角落有一个木板搭成的小台子,上面摆着一双小孩的旧球鞋,刷得干干净净的。大概是小孩子长得快,鞋子小了不能穿,又舍不得丢。
老太太提着一个小布包出来了,换了一件干净的上衣,头发重新梳过,比刚才精神了一些。她的手指因为变形,布包只能挎在胳膊上,手指勉强勾住提手。
“阿姨,我来。”陈知远接过布包,“走吧,我的车在外面。”
锁好院门,老太太回头看了好几眼,眼眶又红了。陈知远扶着她上了车,帮她系好安全带。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开出村子,扬起一路尘土。
路上,老太太问了很多关于秦芳的事。她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要住多久?花多少钱?陈知远尽量回答得温和一些,说是一种血管炎,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费用方面医院帮忙解决了很大一部分,不用太担心。
老太太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擦擦眼角。她的手指因为变形,擦眼泪的动作显得很笨拙,只能用还算完好的拇指关节去抹。
陈知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老太太的眼泪一直没断,但她始终没有哭出声。那种无声的流泪,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难受。
“阿姨,您别太担心。县医院的医生水平很高的,她那个病早期治疗效果很好。”陈知远说。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太点着头,“就是心疼她。她这些年太苦了。小时候她爸就走了,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她学习挺好的,但家里实在供不起,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老太太说着说着,话就多了起来。陈知远没有打断,一边开车一边听。
“她在外面打工好多年,回来的时候带了个男的,说要结婚。我其实看不上那个男的,没正经工作,整天打牌。但芳芳喜欢,我也没说什么。结婚以后,日子没过好,那个男的整天不着家,芳芳怀孕的时候他还在外面赌。孩子生下来没两年,俩人就离了。芳芳带着孩子回了我这儿。”
“那她后来怎么又去镇上上班了?”陈知远问。
“村里没什么活干,挣不到钱。她在镇上的电子厂找了个工作,把我也接了过去。我们俩在镇上租了个小房子。她上班,我帮她看孩子,做做饭。虽然日子紧巴,但也过得下去。”
“后来呢?”
“后来我这手,越来越不行了。”老太太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一开始是肿,疼,使不上劲。再后来就变形了,拧个毛巾都拧不动。芳芳带我去医院检查,说是类风湿,要长期吃药。药不便宜,一个月要好几百。我就不想吃了,芳芳不肯,非得让我吃。她说妈你别省,你的身体重要。”
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自己的事从来不跟我说。瘦了那么多,头晕成那样,她都不说。我要是早点发现,早点催她去看,也不至于拖成这样。”
“阿姨,这不怪您。”陈知远说,“她不想让您担心。”
“我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老太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当妈的,孩子吃苦,比自己吃苦还难受。”
车进了镇子,陈知远直接把老太太拉到了自己家。林婉今天请了半天假,在家等着。她看见老太太进来,赶紧迎上去,接过布包,扶老太太坐下。
“阿姨,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林婉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水,又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
老太太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打量着屋子:“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林婉坐在她旁边,“阿姨,您别跟我们客气。陈医生说了,秦芳住院这几天,您就住我们家。我们家虽然小,但收拾收拾还是能住下的。”
“不行不行,太麻烦了。”
“真的不麻烦。”林婉拉住老太太变形的手,语气真诚,“阿姨,您就安心住下。中午我给您做好吃的,下午我带您去医院看秦芳。”
陈知远站在一旁,看着妻子温柔地安抚老太太,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林婉就是这样,嘴上说着让他别管太多,但事情到了跟前,她比谁都热心。
老太太终究没能拒绝。中午林婉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老太太起初不太敢夹菜,林婉就不停地给她夹,一直说多吃点多喝点。
吃完饭,陈知远把念念的房间收拾了出来。念念这两晚先跟他们一起睡,把他的小床让给老太太。林婉拿出新的床单被套换上,又找了几件自己不太穿的旧衣服给老太太换洗。
下午,两人带老太太去了县医院。
病房里,秦芳正坐在床上喝粥。经过一天的激素治疗,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不再是昨晚那种没有血色的惨白。看见妈妈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快步走过去,想握住女儿的手,但手指变形无法弯曲,只能用手掌包住女儿的手背:“芳芳,你怎么不早说啊?你瘦成这样了,怎么不早告诉妈?”
秦芳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没事的妈,就是有点不舒服,住两天院就好了。你别担心。”
老太太坐在床边,一边流泪一边说:“还说没事,医生说再晚几天就危险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
秦芳也哭,但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她抬起扎着留置针的手,笨拙地帮妈妈擦眼泪。
陈知远和林婉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说话。林婉的眼圈红了,悄悄用手指拭了一下眼角。
等母女俩情绪平复了一些,陈知远才走过去。秦芳看见他,连忙要起身,被陈知远按住了。
“别动,好好躺着。”
“陈医生,谢谢你。你的钱我……”秦芳急于表达感谢。
“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养病。”陈知远打断她,“对了,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林婉,这几天你妈住我们家,你安心养病,不用担心她。”
秦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只能不停地点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
“你这孩子,别哭了,对身体不好。”老太太用变形的拇指给她擦眼泪。
从医院出来,陈知远把林婉和老太太送回家,然后去诊所开门。今天病人不多,下午只有两个复诊的老太太,量量血压,开点药,就回去了。
护士小周在整理药品柜,药房的小姑娘在对着电脑看培训视频,准备考执业药师。诊所里安静而有序。
陈知远坐在诊台前,翻开秦芳的病历本,又看了一遍他昨晚写的那些字。然后他拿出一个新的档案袋,把秦芳的病历装了进去。档案袋上写着:秦芳,女,三十一岁,大动脉炎。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秦芳妈妈接过来了,住我家。后续治疗费用,除了民政救助,剩下的我可以帮忙想想办法。你帮我问问有没有相关的慈善救助项目,谢谢。”
周明远很快回了一条:“你可真是……行吧,我帮你问。不过我还是要说,你这样的人,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个傻子。”
陈知远看着这条微信,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傻就傻吧,心里踏实。”
夕阳西斜,诊所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陈知远起身打开灯,白炽灯管闪了两下,然后稳稳地亮起来。他站在灯下,弯腰整理着诊台上的听诊器和血压计。这些老伙计跟了他很多年,听诊器的橡胶管都快磨白了,血压计的水银柱也换过两次了。他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习惯性的仪式。
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太太慢慢地走了进来,手里拄着一根旧竹竿当拐杖,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陈知远抬头一看,是后巷那个患有哮喘的周奶奶。
“周奶奶,您怎么来了?这两天感觉怎么样?”他赶紧迎上去扶住老人。
周奶奶从衣兜里慢慢地掏出一把零钱,有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个硬币,小心翼翼地放在诊台上,纸币都捋得平平整整的。
“陈医生,上回的药钱,我攒够了。拖了这么久,实在对不住。”
陈知远看着那一堆零碎的票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昨晚上秦芳数钱的样子,也是这样的零碎,也是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他吸了口气,笑着从里面只捻起一张五块的,把剩下的轻轻推了回去。
“够了。周奶奶,这五块是药的本钱,我得收。剩下的您拿回去,买点好吃的。”
“这怎么行……”
“行的。”陈知远扶着老太太往门口走,“您健健康康的,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老太太握着那根竹竿,眼睛湿了,千恩万谢地走了。陈知远在门口目送她走远,然后回到诊台前,把那张五块钱的纸币单独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里还有很多零钱,都是这些年他象征性收下来的“药本钱”。
他合上铁盒子,在诊台前缓缓坐下。诊室里的灯光照在他的白大褂上,也照在诊台那已经磨损的边缘。他透过玻璃窗,看见对面包子铺亮起了灯,老孙的身影在热气后面忙碌着。街上的路灯也亮了,樟树的影子洒在人行道上。这世界还是老样子,可总有些微小的善意,像那埋藏在骨头深处的脉搏一样,虽然微弱,却一直没停过。
晚上回到家,一家人陪着老太太吃了顿热乎的饺子。林婉包了三鲜馅儿,老太太起初不太敢夹,林婉就不停地给她夹,一直说多吃点,吃得饱饱的,明天去看芳芳也有精神。老太太连连点头,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陈念坐在旁边,懂事地给奶奶递筷子、拿醋,还把自己碗里不爱吃的饺子皮悄悄夹到爸爸碗里。
吃到一半,念念忽然抬起头,问陈知远:“爸爸,那个阿姨什么时候能好啊?”
“可能要一阵子。你想去看看她吗?”
念念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是认真的表情:“想。我还可以画一幅画送给她,让她快点好起来。”
老太太听见这句话,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一声掉进了饺子汤里。
陈知远低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饺子很香,皮薄馅大,汤汁在嘴里溢出来,带着家的味道。他看看身边的妻子,看看对面的儿子,又看看低头擦泪的老太太,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窗外,柳林街的夜色温柔地铺展开来。远处的包子铺亮着灯,和面机嗡嗡地响。街对面的樟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月光透过缝隙洒了一地碎银。这个世界有时候很粗粝,像一块磨石,磨去了很多人的棱角和希望。但总有一些人,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默默地传递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那暖意很小,小到就像那几乎摸不到的脉搏——藏在最深的骨头边上,微弱,但顽强地跳着。
一下,又一下。
从来不歇。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陈知远清晨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穿过逐渐苏醒的柳林街,去早市买菜。老孙的早餐摊前排了五六个人,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和晨光搅在一起,空气里都是踏实的香味。老孙老远看见他,扯着嗓子喊:“陈医生!老规矩不?”
“老规矩。”陈知远笑着应了一声。
他拎着三份豆浆油条回家时,林婉正在给老太太梳头。老太太那头花白的头发在林婉手里变得柔顺服帖,被仔细地编成了一条辫子。林婉轻轻地说:“阿姨,这样精神多了。”老太太不好意思地摸着辫子,眼角又湿了。
日子就这样平缓地流淌。
秦芳住院那段时间,陈知远每天都会抽空去一趟县医院,有时是早上,有时是下夜班后。他不一定每次都进病房,有时候只是在护士站问一下情况,知道她今天心率稳定、血压正常、各项指标在好转,就放心地离开。偶尔碰上她醒着,他会进去坐几分钟,问问今天的感受,然后很快告辞。他不善言辞,也不太会安慰人,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有人在关注着,别怕。
秦芳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激素治疗的效果很明显,入院第三天,心率就升到了五十多次,第五天能到六十左右了。虽然手腕上的脉搏还是摸不到,但颈动脉的搏动明显有力了很多。医生说锁骨下动脉的狭窄需要长期治疗,急不来,但至少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老太太每天下午都去医院陪女儿。她的手虽然变形了,但还是努力给女儿梳头、擦脸、喂饭。秦芳不让她做这些,说自己能动,老太太不听,说能动归能动,妈想给你做。母女俩经常说着说着就掉眼泪,然后赶紧互相擦,说不哭了不哭了,身体要紧。
周明远帮忙联系了一个风湿免疫病的慈善救助项目,能报销一部分后续的检查费用。加上民政救助和医保,秦芳自己需要承担的部分比预想的少了很多。陈知远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她愣了好半天,然后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整个人都在抖的那种无声的哭泣。
陈知远没有劝她别哭,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等她哭完。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女人已经压抑了太久,从生病到硬扛,从恐惧到绝望,再到看见希望,她需要有这么一个释放的出口。
哭完之后,秦芳用袖子擦擦脸,声音还有点哑:“陈医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那三百块钱我一定会还的,还有你帮我垫的其他费用。”
“钱的事不着急。”陈知远说,“你先把自己养好。你的孩子还在等你回家呢。”
提到孩子,秦芳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坚定。
半个月后,秦芳出院了。
出院那天,陈知远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去接她。秦芳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那条红裙子洗过之后,虽然还是旧的,但干净整洁,穿在她身上比病号服精神多了。她瘦还是瘦,但脸色明显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而是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红润。
老太太和林婉也来了。林婉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说要炖汤给秦芳补补。出院手续是陈知远去办的,费用方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几个救助项目叠加起来,秦芳自己掏的钱不到两千块。
秦芳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嘴巴张了张,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谢谢。”
“别谢了,上车吧。”陈知远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面包车从县医院出发,往镇上的方向开。车里坐着陈知远、林婉、秦芳、老太太,还有一袋子药和出院带的生活用品。车窗开着,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稻子的清香。
秦芳坐在后座,靠着妈妈的肩膀。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稻田和村庄,眼神平静了一些。苦难还没有完全过去,后续的治疗还需要坚持,但她已经有了面对苦难的勇气。
陈知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开车。
回到镇上,陈知远把秦芳和老太太送到了她们租的房子。那是一栋老旧居民楼里的一间小屋,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秦芳的孩子已经从邻居家接回来了,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妈妈回来,扑上来抱住了妈妈的腿。
秦芳蹲下来,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哭。
当天晚上,念念放学回来,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水彩画,说是要送给秦芳阿姨的。陈知远打开一看,画面上是一片金黄色的稻田,中间有一条小路,路两旁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远处是一栋小小的房子,冒着袅袅的炊烟。小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在朝房子走去。
念念在旁边解释说:“这个是阿姨回家的画,房子是她的家,妈妈和宝宝在家里等她。路边的花都开了,就不头晕了。”
陈知远看着这张稚拙但充满真诚的画,眼眶热了一下。他把画卷好,第二天带到了诊所,托秦芳来复查的时候转交给了她。
后来秦芳告诉他,她把那幅画贴在了床头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小姑娘看见自己的画被贴起来,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她的画被“展出”了。
生活继续慢慢地流淌着。
秦芳的后续治疗需要定期复查,每次都是去县医院找周明远。她的病情控制得不错,激素逐渐减量,加用的免疫抑制剂效果也很好,没有出现明显的不良反应。虽然双侧桡动脉的脉搏还是摸不到,但颈动脉搏动已经接近正常了,心率稳定在六十到七十之间。医生说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但只要坚持治疗,生活质量是可以保证的。
她恢复了一段时间后,重新回到了电子厂上班。厂里知道她生病的事,虽然没有给她补缴社保,但给她换了一个相对轻松的岗位,不用在流水线上站着干活了,转到仓库做物料管理。工资没涨,但至少不用那么累了。
她每个月都会来陈知远的诊所一次,有时候是来量血压,有时候只是路过,进来坐坐。她总是想塞钱给他,说还那三百块和垫付的药费,陈知远每次都不收,或者只象征性地收一点点。后来她就不塞钱了,改送东西——有时候是一袋子橘子,有时候是一罐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是她妈妈做的玉米面粑粑。
陈知远每次都收下。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收,秦芳心里会过意不去。这种朴素的回报,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你不收,她就觉得自己欠了永远还不清的债。
有一回,秦芳带着她妈妈一起来诊所。老太太的手经过一段时间的规范治疗,关节的肿痛减轻了一些,虽然变形无法逆转,但至少没那么疼了。她对陈知远说,她现在能自己拧毛巾了,能自己洗衣服了,这对她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陈知远给老太太检查了一下,又调了一下用药方案,叮嘱她一定要坚持吃药,不要因为怕花钱就停药。老太太连连点头,说一定吃一定吃。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件事慢慢沉淀在陈知远的记忆里,成为他十几年基层医生生涯中一个难以忘怀的片段。他没有跟太多人提起过,也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在他心里,这不过是尽了一个医生的本分——既有治病的本事,也有一颗愿意帮人的心。就像他当初对念念说的那样,本事和本分碰到一起,才叫真好。
那个红裙女人的身影,那个数钱的夜晚,那微弱的、藏在骨头边上的脉搏,都化成了他一如既往的日子中的一部分。他还是每天早早地开门,接诊,开药,有时候不收钱,有时候收一点“药本钱”。他还是会偶尔垫钱,会在患者需要的时候打一个转诊电话,会在深夜里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然后披上衣服,走进夜色里去帮人。
因为这就是他所理解的,在这粗粝人间里,一个普通人能够给出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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